第一百五十章
蟲族沒有宮鬥劇、宅鬥劇。
無意義的內鬥被視為是對資源和人力的浪費,在軍部、政府、長老會的管制下,所有的宣發機構、娛樂裝置都朝著“和睦、團圓”“愛國強國”的方向發展,適度的愛情可以被允許,但絕對不倡導也不會縱容“雌蟲整天圍著雄蟲轉”的風氣滋長。
除刑偵劇外,任何影視片段都不得出現墮胎、傷害未成年蟲崽的片段。
但所有一雄多雌家庭中的孩子,都知道該斗的地方、該爭寵的地方,依舊要努力表現自己,讓雄父或者雌父看見自己。
不是不愛,是因為孩子太多雌蟲太多,再濃烈的愛意也不足以平均分配。
人總是貪心的。
沙曼雲也不例外。他開始頻繁地出入雄蟲的房間,有時候甚麼都不做,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勾勾看著昏睡的雄蟲,都能讓沙曼雲內心充斥一種扭曲的羨慕。
他的溫,因為他們的孩子昏睡。
沙曼雲希望一切是因為自己。他希望雄蟲看見自己時哭泣或者受到驚嚇,他希望雄蟲抱著愛意地去擁抱自己和孩子,能忍受他所有的缺點——是的,沙曼雲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正常人無法理解的邏輯點。可他從不覺得不正常。
因此,他期盼溫格爾可以多看自己幾眼,多給自己一點注意。
可這個數值是孵化不出蟲崽嘉虹這般潛力的孩子的。
“溫,起來吃點東西吧。”
限於幼崽身體素質,格鬥、機械組裝、醫藥基礎這些雌蟲們要求動手的課程,嘉虹短手短腳都要折騰四個小時,才能完全地達到任課老師們對某個知識點的要求。
“喝點水吧。”沙曼雲好聲好氣地照顧著溫格爾。他知道雄蟲和幼崽建立連線的時間漫長且過程煎熬,雌蟲需要寬容接納雄蟲這段日子的不適宜,“嘴巴都乾裂了。”
但取米青那件事情就已經讓雄蟲心中產生了隔閡。溫格爾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尋找嘉虹。孩子爬上床,溫格爾朦朧著眼打著哈欠,把孩子冰冷冷的小手小腳塞在被窩裡暖和。父子兩人貼貼說悄悄話,一起吃烘焙好的餅乾。等到其他雌蟲催促嘉虹上課,溫格爾才會戀戀不捨地把孩子放出去。
“我不餓。”
卓舊吃飯的時候,麻煩束巨把通訊器的記憶體卡修繕。他需要裡面大量的電子書籍作為教材給幼崽上課。
“小蝴蝶。你們家不能有實權哦。”
這是一個雄父這輩子能給他最好的禮物。
哪怕嘉虹上課的地方就在房間裡,只有一米不到的距離,溫格爾還是搞得這和十八里相送一般。
普通小孩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
沙曼雲卻覺得和自己無關。
蟲蛋搖晃兩下作為否認。
晚上和任何雌蟲同枕共眠,溫格爾都會被蟲蛋放在枕頭邊上,做好保暖措施,保證蟲蛋不受凍。
“我做了一個夢。”溫格爾說道:“有孩子在哭。”
沒有雌蟲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輸給別人。沙曼雲肉眼可見地產生變化,同束巨那種生蛋都不自知地蠢樣截然相反。這隻雌蟲在不是自己值班的日子,一夜未眠,蹲守在雄蟲的房間前。從深夜到次日清早,小廚房裡經常傳出狂躁的切割聲音,刀鈍了又摩成新的。
阿萊席德亞“呵呵”兩聲,表示自己才不相信。
阿萊席德亞接著說道:“也不是我。”
“煩死你了。甚麼允許不允許。”溫格爾鬥嘴是贏不過任何一個雌蟲的。其次,這段時間連續長時間昏睡,他腦子缺氧沒時間運轉,“等出去,我就去競選長老會席位。到時候,誰還能管我?”
“小蝴蝶,長老會不會這麼允許你這麼做的。”
“有事?”
溫格爾睡眠時間終於開始變少。他的胃口短短三天內發生了劇烈變化,吃的很少或者忽然吃很多。
溫格爾最大的溫柔就是在蟲蛋哭泣鬧脾氣的時候,把這孩子抱在懷裡哄一鬨。
“阿萊席德亞,你看得到雄蟲的精神觸角。”沙曼雲終於按捺不住,找到了阿萊席德亞。監獄中其他三個雌蟲誰也沒有成功開啟腦域,自然他們無法靠自己看見雄蟲的精神觸角。
他做到了一個雄父的職責,在蟲蛋孵化期間,給了這孩子最基礎的孵化配置和愛。
“幫我看一下溫的孵蛋時間。”
“誰懷孕了嗎?”溫格爾點名道:“阿萊席德亞?還是沙曼雲?”
“除去裡面小語種書。我已經給嘉虹順完了蟲族的歷史。明天,我給他上數學。”卓舊把眼前的剩菜剩飯吃光,“按照他的學習能力,這種記憶類的知識來多少都沒關係。”
“不了。”溫格爾把蟲蛋從被窩裡找出來,重新放在枕頭邊上,蓋上被子保溫,“我困了。”
嘉虹帶著裹得嚴實的蟲蛋讀故事書,聽到這段話,困惑地問道:“弟弟哭了嗎?”
第二天,阿萊席德亞便告訴沙曼雲,雄蟲大概花了八個小時去孵化蟲蛋。這個數字放在普通人世界中已經算是一個全新的奇蹟了。
沙曼雲否認道:“不是我。”
溫格爾懶得和他們爭辯這個問題。因為蟲崽會把一切都如實告訴最親密的雄父。他說道:“隨便你們。”可想到這兩個雌蟲幾乎強迫地壓著自己,做了全套,溫格爾又氣上心頭,他多嘴道:“別想著賭蛋。等我出去,馬上取消他們的繼承權。”
他們簡單地達成了一些共識。
“那麼多書,都看完了。”
一切都是那麼遙遠。
阿萊席德亞在一邊哈哈大笑,要掀開雄蟲的被子鑽進去繼續逗弄他。束巨眼疾手快從後面抄起一個鐵桶,“哐當”蓋在阿萊席德亞的腦袋上。嘉虹被這一幕逗得哈哈大笑,蟲蛋也樂得滿地打滾。卓舊無奈地拄著鐵棍,把滾遠的蟲蛋撿回來,塞到書本中間固定好。
一切都是這麼熱鬧。
哪怕未來的某一天,溫格爾重新娶了雌君,組建了全新的家庭。嘉虹那一身超然天賦,就是雄蟲愛極了他的證明。
溫格爾氣得把被子一卷,拒絕說話。
他不會把蟲蛋放在肚子上,用最傳統的孵蛋方式去溫暖它。也不會給他的蛋殼上塗上可愛的標籤,對它給予祝福。更不存在每天給蟲蛋念故事書的事情,四個雌蟲觀察下來,驚奇發現給蟲蛋讀故事書最積極的居然是嘉虹。
他沒有藉口,靜靜地離開房間。為了節約能源,走廊的燈冬天就不開了。沙曼雲穿過狹窄結實的過道,兩側黑洞洞的牢獄仿若深淵之口,吞噬了一切的光芒。
世界上本無救贖。
“花花,你知道世界上為甚麼有聖子?”
在沙曼雲的記憶中,雄父有一份很固執的兼職。也許是因為被自神教教會撫養長大,沙曼雲的雄父每週都要去做義工,在完成一天沒有收入的勞作後,去教堂虔誠地懺悔自己的罪行。
沙曼雲一直不知道雄父做錯了甚麼。
蟲族是個無本土宗(教)的種群,所有宗(教)都是舶來品。
沙曼雲又天然無法共情,他那時三歲大,大惑不解“懺悔”這個詞為甚麼會存在世界上?難道是為了專門用以浪費時間嗎?久而久之,他對那高高在上的雕塑抱有排斥之心。連帶著不喜歡雄父給自己取得小名“花花”。 魔花螳螂種沙曼雲那個時候,就想要把整個教堂懺悔的雌蟲雄蟲快刀砍成肉泥。
“花花,問你話呢。”雄父牽著他的手,詢問,“這孩子……真讓人擔心。今天,牧師講了聖子起源。你知道世界上為甚麼有聖子嗎?”
沙曼雲沒有聽。
他在走神。
幸好沙曼雲長得好看,在小時候,這種好看讓他一個毫無信仰之人經常手捧鮮花,站在牧師身邊最排面。
雄父自然也不會責怪三歲的沙曼雲,被教會養大的雄蟲多數嫁給普通雌蟲,他們不會有太出眾的成績,卻會成為最佳的傳教者,發展群眾。沙曼雲的雄父就以入贅的形式嫁給了螳螂種一大家子同齡雌蟲,整個家族讓哥哥弟弟堂兄弟表兄弟共用一個雄蟲。
“聖子,就是天賜之人。他擁有人的肉身,卻有神性。”
“嗯。”
“每一個蟲蛋降生在雌父肚子的時候,都是天賜之人。”雄父牽著沙曼雲的手去集市上購買食材,“一個月大的時候,蟲蛋寶寶們就有自己的意識了。花花,雌父懷你的時候,雄父忽然變得很暴躁,家裡好多東西都摔壞了。哎。”
沙曼雲的視線忽然被集市上的一隻兔子吸引了。
他看見那隻兔子毛茸茸地樣子,安靜又乖巧地吃著蘿蔔和草。
“雄父和雌父都沒有意識到,花花已經降生了呢。”雄父一邊挑選菜品,一邊對照雌蟲發來的清單,一邊和年幼的沙曼雲說話,“現在想想,每一個孩子都是有預兆的。雄父沒有想到,花花會那麼好看。”
沙曼雲已經習慣了。
他有時候懷疑雄蟲孵蛋傻三年,孵一群傻一輩子。雄父喋喋不休,已經全然忘記最開始的話題“世界上為甚麼有聖子?”
三歲的沙曼雲低下頭,調整表情,抬起頭眼巴巴哀求道:“雄父,我想要小兔子。”
雄父自言自語地高興,就買給了沙曼雲。
一隻兔子的價格頂雄父這周的零花錢。但雄父顯然願意為心愛的孩子付出,他等家裡的雌蟲開車過來接自己和菜。
兔子膽小,不停地朝沙曼雲手心裡拱。
純白色的毛色、紅著眼睛、軟趴趴的耳朵垂下來,一切都是柔軟又可愛的。
就像是剛出生的蟲蛋一樣。
沙曼雲推開門,成年的他懷著一個新生命,步入了改頭換面的3號囚室。這裡已經完全被他打造成一個小型醫療室了。
“聖子”的誕生,有很多的因素。
也許是因為利益。把宗教意義上的聖子和沒有出生的蟲蛋結合在一起,哄得心軟的雄蟲付出更多的金錢。
也許是因為形勢。順應蟲族“保護蟲蛋”“禁止墮胎”“不允許傷害幼崽”的大環境,悄無聲息地融入當地進行本土化改造。
沙曼雲開啟櫃子,他取出幾瓶藥水,開啟雄蟲專用醫藥箱給鑷子消毒。他戴上手套,躺在臺子上,用一個類似馬桶栓前段的東西頂住自己的下半身。
他深吸一口氣。
吸。敲。搗。
最後用鑷子把乳白色的膠狀物取出來。不到一個月的蟲蛋,還沒有形成半硬的蛋殼。
當沙曼雲站起來的時候,透明的液體緩緩從他的雙腿流下。
那曾經是一個生命。
沙曼雲搖搖晃晃,忽然感覺到一陣噁心。他扶住臺子,用力乾嘔兩下,隨後大笑起來。他挺直腰背,沒有後悔,也沒有懺悔。
世界上哪裡有甚麼真正的聖子,無非就是利益、形式和噱頭混合產生的產物。
雌蟲幼崽無法達到沙曼雲的要求。
再多的雌蟲幼崽,也不過是拿來做嘉虹的對照組。在這個社會,雌蟲雄蟲固然有一定的性別比,再也不會出現以前那種雄蟲至上,視雌蟲為奴僕的現象。
而蟲種更受到《繼承法》青睞的同時,但並不意味著性別不會佔據優勢。
沙曼雲想明白了。
他知道他想要甚麼樣的幼崽了。
沙曼雲把那些膠狀物收集起來,隨便丟棄在一處。
他要生下溫格爾第一個雄蟲幼崽。
獨一無二的蝴蝶種雄蟲幼崽。
*
“歡迎回家”雌蟲們正在忙碌各自的事情,見雄主回來,打了一聲招呼。有的去接手雄蟲手中的菜,有的去倒水,一切正有條不紊的進行。
一個雌蟲哥哥眼睛尖,看見沙曼雲懷抱裡的奶白色,“兔子!”
家裡的孩子都好奇地圍上來,想要看看兔子,抱抱兔子。
沙曼雲進家門沒有多久,兔子就被兄弟們圍著觀賞起來。
“花花,我可以喂他蘿蔔嗎?”
“花花,我好喜歡它。我可以抱抱兔兔嗎?”
“花花真好,謝謝花花。”
三歲的沙曼雲笑著答應了。他們幾個兄弟吃飯前玩兔子,吃飯後也玩兔子。睡覺前還在惦記著小兔子。
“花花,明天我們一起喂兔子好不好。”
“我給它吃白菜!”
可惜,第二天,兔子就死了。
頭被人殘忍的擰了一百八十度,死了。
沙曼雲哭得那麼傷心,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反正在他心裡,當那隻兔子被別人擁抱、吃下別人食物時,當他不再特別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價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