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蟲族沒有冬眠的說法。
溫格爾無法解釋自己為甚麼會忽然變得疲倦,每天沾著枕頭就打哈欠。而偏偏迫於寒冷,四個雌蟲不允許他隨便出門,終日只能包裹被子酣睡。
卓舊也關切兩三句,隨後上門拜訪沙曼雲。
專業的事情就要找專業的人去解決。
阿萊席德亞負責去“借用”雄蟲的日記本。四個人大大方方地坐在小廚房開個週會,交代各自工作進度的同時,處理一下和雄蟲相關的事宜。
“特麼的瘋子你甚麼事情要用那麼的酸?”束巨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汙漬和塵埃,“你和我一個搞維修的搶甚麼物資——卓舊,艹!你評評理。”
“先坐下。”
沙曼雲整理自己的道具和裝置。他把磨尖的玻璃片放在指尖上轉動,鋒利的邊緣稍有不慎又是一場血案。
“那是我的。”沙曼雲說道。
卓舊連頭沒有抬,繼續往下翻,“阿萊席德亞,那麼敏[gǎn]做甚麼?”雌蟲啪嗒一下合上書本,靠在椅背上,看向沙曼雲,“聽聽專業人的解釋吧。”
阿萊席德亞看過來,手指下意識地開始活動關節。束巨躍躍欲試,就等著卓舊稍微鬆鬆口風,等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打起來後進去渾水摸魚一把。
“我懷孕了。”沙曼雲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是雌蟲。”
阿萊席德亞牙都酸了。他懶得拆穿卓舊那副虛偽面容,說道:“沒看出甚麼東西……你上次說要教他東西,真的假的?還是在騙他?”
“你在懷疑我?”阿萊席德亞坦蕩地展示自己的身體,“我這些天,沒有做甚麼事情吧。”
阿萊席德亞冷笑著,踹了桌子一下。他可不會因為對方是盟友,而給任何好臉色。
除了日記本外,阿萊席德亞還順手牽羊了雄蟲自制的新聞剪本。卓舊隨手拿起新聞剪本,翻看兩頁,停頓在“卡利”的一張的照片上。
卓舊抬起眼,他抿嘴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雄蟲幼崽也不能例外。
“土方測性別。”沙曼雲說道:“有大概60%的可信度。”
阿萊席德亞倒是無所謂地翹著二郎腿,慢悠悠看著雄蟲的日記。日記本寫多了之後,筆記會讓紙面皺起來,壓在一起就想是炸豆腐皮。阿萊席德亞隨手翻了兩頁。
何況,這個人是卓舊。
就連雄蟲習慣的微微上挑的筆跡都呈現出一種慵懶頹廢的姿態。
日記中,溫格爾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在睡覺。
他說道:“我希望他的睡眠和寄生體沒有關係。”
“放屁!”束巨氣炸了。他發誓,要不是有卓舊和雄蟲攔著,他一定要把沙曼雲所在的3號囚室炸成一片廢墟。
卓舊不阻攔阿萊席德亞陰陽怪氣,他對同伴一向是有求必應的。
阿萊席德亞冷笑一聲,他把那管試劑拿來搖晃幾下,明白了束巨之前爆炸的那些原材料從哪裡拿得。“你可真是大方。”他對著卓舊諷刺道:“之前讓我去冰天雪地裡挖冰塊,就為了給沙曼雲做這個東西。”
束巨沒感覺,他雌蟲雄蟲無所謂啊。畢竟賭蛋這件事情,首要的是蟲崽的蟲種——不是夜明珠閃蝶種或愛神水閃蝶種,生一窩都沒有第一繼承權。
“有甚麼發現嗎?”卓舊微笑著把兩個快要打起來的雌蟲分開,他拄著鐵棍,姿態穩重,仿若置身於演講臺上腰桿筆直,“冬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讓溫格爾閣下一直睡下去,對身體也不太好。”
他掏出一個試劑。管子是之前收集的營養液管子。裡面的混合了不少的溶劑,可以看見柳絮一樣的沉澱物。
“如果你有甚麼需求,我也可以幫你。”
“別了。”阿萊席德亞把試劑丟給沙曼雲,“雌蟲雄蟲都沒用,還是要蝴蝶種。溫格爾繼續睡下去,誰也別想和他啪了。”
身為聖歌女神裙綃蝶種的阿萊席德亞和溫格爾結合,最可能生下同為蝴蝶種的幼崽。
卓舊、沙曼雲、束巨都清楚這個機率問題。
正是如此,抱著微妙的心態,他們都以各種藉口阻攔阿萊席德亞真正的懷孕。
“估計是感應到了孩子的氣息。”沙曼雲再次開口,“已經過去半個月多了。孩子已經開始出現了微弱的意識。強大的雄蟲完全有可能感應到,並且逐漸和幼崽形成連線。”
很多雄蟲會在蛋出生一個月前後,感應到孩子。這需要看雄蟲精神觸角的實力,強悍的會早一點,弱小的會晚一點。
蟲蛋還在雌蟲裡的第一個月,有的雄蟲會脾氣忽然暴躁,說自己耳邊總有人在嘀咕一些意義不明的話;有的雄蟲會忽然喜歡吃自己不喜歡吃的東西;還有的雄蟲會變得缺乏安全感,頻繁地尋找懷孕的自家雌蟲,並且無時無刻想要待在雌蟲身邊。
睡覺也是感應到了的一種表現。
每一個孩子和雄蟲的感應都是隨機的,上一個和下一個的表現不太有參考性,某天雄蟲忽然產生某種變化,必然代表了他或者與他有關聯的存在發生甚麼事情。
沙曼云為了作證自己的觀點,點名束巨,“你懷孕的時候,溫格爾也是這樣的。”
束巨目光呆滯,他困惑地說道:“有這回事嗎?”
指望一個連自己懷孕都忘記的雌蟲,還不如指望戴遺蘇亞山監獄哪天爆炸。阿萊席德亞噗嗤兩下笑出聲,對沙曼雲恭喜道:“希望這個孩子和你一樣強大。”
沙曼雲給了阿萊席德亞一個眼刀。
眾所周知,螳螂種雌蟲享有“戰爭尖刀”的美譽,強大的戰鬥力讓不少雄蟲青睞他們。可惜沙曼雲並不想要一個強大的螳螂種幼崽,他希望未來的孩子能夠有溫格爾那樣璀璨的眼眸,會對自己軟軟地喊“雌父”,撲上來抱住自己用細嫩柔軟的頭髮磨蹭自己的臉龐—— 而溫格爾就在他的身邊,微笑地看著這一切,親暱地擁吻他和孩子的臉頰。
沙曼雲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到如此溫馨的場面,他的腦海裡風捲殘雲一般掃過各種蟲蛋保養品牌的名字,從蛋殼油、蟲蛋保護衣、蟲蛋兜、蛋教讀本等等。
戴遺蘇亞山監獄的牢獄生活,早已經讓沙曼雲心中現代社會變得模糊。他都已經忘卻在城市地面奔跑的感覺,那些品牌更不用說了。除了照顧家裡雌蟲弟弟們,還有誰用的上?
“我想要一些食用油。”他對卓舊說道:“不會影響食物味道和口感的。”
“聽上去真可怕,瘋子,你要吃了誰?”
“食用油可不能替代蛋殼油。”
他們正說著話,門外響起了啪啪的敲門聲。
聲音來源顯然低於成年人的高度,四個人便鬆懈下來。開啟門就看見臉凍得紅紅的嘉虹,裡三層外三層,厚實地像是個小皮球。他帶著一個毛線帽子,手套也齊全了。
“白白。雄父又睡著了。”幼崽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全然不害怕了。他甚至敢上前扒拉扒拉卓舊的手,“肚子,咕咕叫了。”
卓舊捏捏他的手,把幼崽椅鋪上布,再把孩子抱上去。沙曼雲轉身就去取出餅乾加熱。阿萊席德亞和束巨是絕對不會哄小孩的,也許因為嘉虹不是他們自己的孩子,或者他們覺得討好小孩沒有沒有意義。
這兩個雌蟲一個無聊地拿日記本看,一個跑去試圖捏嘉虹的臉玩。
小餅乾的香味慢慢飄出來。沙曼雲沒有心思為這個孩子準備有菜有肉,營養均衡的一餐。餅乾配上衝好的奶粉就是最頂尖的配置了。
卓舊把牛奶挑出來,放在一邊,單獨把餅乾給孩子。
“怎麼了?”
“嘉虹對奶製品過敏。”卓舊囑咐道:“你們以為雄蟲為甚麼要來到監獄?”四個人中,只有束巨還有時產生一些蟲奶提供給嘉虹飲用。另外三個人要不是不願意吃藥,要不就是沒有辦法產生奶。
嘉虹眼巴巴地看著沖泡好的奶粉,乖乖地拿著餅乾啃起來。
他真的是一個很聽話的孩子。
四個雌蟲全然當做他不在,繼續討論他們之前的話題。至於幼崽和雄蟲打小報告?那可真的是太好了。溫格爾知道了又能怎麼辦呢?四個人中,誰都清楚只要他們藏在監獄建築群的某一個角落中.寒冷的冬天就會阻止脆弱的返祖種雄蟲找到自己。
熬過兩個月,把蛋丟在雄蟲面前,就萬事大吉了。
溫格爾沒有魄力殺死一個無辜的新生命。
他們堅信這一點。
“食用油塗在蟲蛋身上,會很臭的。”同樣有照顧雌蟲弟弟經驗的卓舊告知沙曼雲,“還是使用專用的蛋殼油好一點。”
沙曼雲嗯了一聲。
嘉虹繼續吃。
束巨繞繞頭,“你去問現實就好了。他還會不知道嗎?”
“你見過他給你的蛋做甚麼養護嗎?”阿萊席德亞嘲諷道:“忘了。你連蟲蛋需要養護這件事情都不知道。蟲蛋塗上蛋殼油,能給他們額外的營養……嘉虹?”
小雌蟲正在黏盤子裡的餅乾渣,聽到卷卷叫自己,抬起頭困惑地看過來。
“你雄父,有給蟲蛋弟弟塗蛋殼油嗎?”
嘉虹歪著腦袋,努力回憶後搖搖頭。
在他的記憶中,雄父除了弟弟鬧得厲害會哄兩句,其他時間只是把弟弟塞在被窩,或者抱在懷裡、裝在袋子裡。雄父和他說的話,可比對弟弟說的話要多得多呢。
“蛋?殼油?是甚麼呀?”
周圍的大人笑起來,他們把吃飽喝足的蟲崽送回到房間。
“是一種弟弟要用的東西。”卓舊解釋道,“好了,回去吧。不要鬧雄父喲。”
嘉虹認真點頭,“白白,等一會,別忘了,要給我,上課。”
“好啊。第十三章 已經看完了對嗎?”
“嗯。”
“不懂的,要勇敢問出來啊。”
“嗯嗯。”
卓舊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自己換衣服,不要凍著了。”
他們四個人看著嘉虹進入房間。束巨忽然感嘆一聲,“我的蟲崽一定更聰明。”
“誰的不是呢”
“哈哈。”
他們都知道這個機率太微弱了,越看著這個孩子成長起來,四個人就越無法想象當年雄蟲在孵化蟲蛋時付出了多少的時間和心血。
他們捫心自問,自己可以讓自己的蟲蛋得到這般的偏愛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