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溫格爾第二天起了一個大早。渾身的疲倦潮水一樣褪去,亢奮的精神就像是漆黑的礁石一般暴露在冬季。
“真奇怪。”溫格爾一邊給幼崽剝雞蛋,一邊說道:“我總感覺失去了甚麼,像是做了一個夢。”
“你夢見了甚麼?”卓舊在整理地上的書籍和玩具。因為在房間裡上課,嘉虹夠不到書架的高度,就把課本隨手放在某一個地方。久而久之,整個房間都給他堆得亂七八糟。
溫格爾靠在床上,他感覺自己休息地差不多了。
可他故意裝作聽不見卓舊的話,自顧自地打哈欠。要知道在雌蟲們眼中,自己還是個“耳聾患者”。
那是一個模糊且驚慌的夢境。比起前面幾天的哭聲更加無助,小孩子黏糊得厲害。溫格爾頭疼他是哪一個混蛋的孩子,還沒等看清楚,那孩子就和蒲公英一樣,散成了無數的光斑。
早上,世界就開始安靜。
溫格爾的兩個幼崽,都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嘉虹無論是在雌父甲竣的肚子裡,還是蛋期都安靜地不出聲,像是一朵正在蘊含力量的小花苞。蟲蛋則稍微鬧騰一點,一個月大的時候天然和個小喇叭一樣,找到機會就在溫格爾耳邊“阿巴巴巴阿巴巴”地吵吵嚷嚷。
教科書上也說過,蟲蛋的行為是不可預測的,出現甚麼都是有可能的。
阿萊席德亞是帶著一點縱容和愉悅的神態。而溫格爾則笑了一下,眉毛耷拉下來,眼睛也看向手中的日記本。
*
阿萊席德亞對雄蟲很放心。
他把衣服帶到專門的烘乾機面前。雄蟲的房間不足以晾曬衣服,況且衣服溼漉漉的,在屋內容易讓器物發黴。一切會讓雄蟲幼崽感覺到不適應的存在,都會被卓舊驅逐出去。
這是他獨有的基因序列,沒有任何人可以模仿的。
溫格爾做不出墮胎的事情,他能保證的是在離開後將這個孩子隱姓埋名,確保嘉虹第一繼承人的地位。
溫格爾把日記本拿出來,阿萊席德亞今天負責洗衣服。他便麻煩這位去幫自己找來筆,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雌蟲們,應該看過了日記吧。
“看不出你還會寫日記。”阿萊席德亞像是第一天發現,忽然誇讚道,“真是個正經人啊。”
溫格爾托住他的小臉,揉了又揉,才放孩子去唸書。
溫格爾自然也回應道:“謝謝。”
他開頭寫了一串阿萊西獸語,隨後慢慢地再次按照蟲族通用語書寫今天的日常。
束巨則蹲在烘乾機旁邊,屁股撅得高高的,半個人都鑽到烘乾桶裡面了。他把整個機器拆下來,又裝下來。一來一回就多出來很多零件。
阿萊席德亞總覺得這個機械瘋子已經喪心病狂了,“真的不會爆炸嗎?”
監獄裡只有兩個蝴蝶種,而阿萊席德亞的頭髮是偏栗色的。溫格爾又是返祖種,他的頭髮絲符合愛神水閃蝶的蟲種特徵,在直射光線下會閃耀一點奇異的金屬色。
他們回頭的時候,都放鬆了自己的表情,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
溫格爾開啟筆蓋,在日記本上重新起草一行。
“雄父,要記得喝熱水。”嘉虹紅撲撲臉蛋叮囑道:“渴了,要叫我呀。我給你,倒開水。”
溫格爾垂下眼眸,將最後一點東西吃掉,今天他的胃口不錯,把早點去全部吃掉了。嘉虹自己穿衣服,套襪子和手套。他一歲不到,卻可以很好的照顧自己,甚至走之前還把熱乎乎的開水給雄父倒上。
溫格爾側過身開啟抽屜,他找到日記本和新聞剪本。如他所料,夾在剪本書頁中那根屬於自己的頭髮已經丟失了。
他知道嗎?
可……說到底,他還是和這些雌蟲睡了。
“艹。你想屁呢?”束巨一臉髒汙出來,用一塊髒兮兮的兜布收納那些零件,“不想用就給爺爬。”
烘乾機穩穩地執行著,那些零件全部都會置換到航空器維修中。
這是個大工程。
“需要我幫忙嗎?”
束巨挑著零件說道:“要。”
他們之間開始形成一些默契。在冬天中,阿萊席德亞有時候錯覺,他們五個人是一個團體,一個社會層面的蟲族家庭。他相信,不光是自己有這種感覺,其他三個人也分別存在這種想法。
“先生在做甚麼?”束巨無聊地找阿萊席德亞搭話,“艹,幾點了幾點了。還他麼的要去擦身體,特麼——憑甚麼臭汗就不能去房間?”
阿萊席德亞一掐脈搏,心算片刻,“你還有三十分鐘。房間就那麼大,冬天也不能通風。”
“我知道,草草草!”束巨煩死了,“瘋子呢?讓他去代老子。”
阿萊席德亞估計束巨不知道沙曼雲昨天離開的事情。這個粗枝大葉的雌蟲除了溫格爾和自己的事情外,精力全部放在維修機器上了。
阿萊席德亞說道:“他昨天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飯還是我做的。”
束巨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聲咒罵起來。
“他是不是覺得懷孕了,了不起了。草草草,老子還已經有蛋了呢。”束巨發牢騷,“我的酸,他還和我搶物資,太欺負了,狗逼!”
他越大聲,就越是掩蓋了門外的腳步聲。
沙曼雲臉色蒼白,推開門,直接來到烘乾機面前。他居高臨下看著束巨,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就讓前星盜毛骨悚然,一個激靈把零件團團包起來,塞到懷裡。
他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雌性激素味道。
粘稠的,略微有血的鐵鏽味,最重要的是一種幾乎消失的消毒液味道。
沙曼雲一言不發地從衣筐中挑出一件乾淨的毛巾,轉身離開。全程沒有和另外兩個人多說半句話。
他們覺得奇怪。 可沙曼雲素來就是這樣冷漠的雌蟲,阿萊席德亞和束巨都沒有多想。
晚上四個雌蟲開小會的時候,卓舊也只是詢問沙曼雲臉色和身體的問題,說了兩句“保重身體”結束。
他們都不是醫療專業的,也沒有關注懷孕的全過程,自然不瞭解沙曼雲臉色變化的始末。
但第三天,束巨就找到了一管和沙曼雲之前測性別一樣的管子。
他轉了好幾圈,因為無法確定這不是之前那一管。隨手,束巨就把這東西給了卓舊,點名道姓自己也想要這個試劑,用做機器的潤滑劑。
完全不管是自己先隨便闖入沙曼雲掌管的小廚房,亂翻東西的前提。
“嗯。我知道了。”卓舊翻了一下編碼,他回憶一下,確定這不是之前那一管試劑。他把這東西壓在掌心,內心驚濤駭浪,臉上面不改色,“這件事情,不要洩露給溫格爾。”
“害。”束巨太懂了。
他沒有和卓舊說實話,這個試劑他根本就不打算拿來做機器的潤滑劑。他想要試試看做蟲蛋那個甚麼蛋殼油。之前聽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說這個東西對蟲蛋好,束巨終於攀升起了一點微弱的攀比心。
比不過嘉虹就算了,他的幼崽怎麼可以輸給沙曼雲呢!
真正的給機器用的上好潤滑油,束巨是絕對不捨得給蟲蛋塗抹的。但沙曼雲的東西,那就沒事了——隨便用,不出事就行。
“最近,多找點機會給溫格爾相處。”卓舊叮囑道:“如果他無聊了,你和他說點過去的有趣事情。給他做一點機械小玩具,哪怕教他一點機械常識都可以。”
“好好好!”束巨滿口答應,開心跑走了。
卓舊將那管試劑捏得發燙。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徘徊了很久,才下定決心來到沙曼雲的房間:3號囚室。有那麼一刻,他想要把這管試劑狠狠地摔在沙曼雲那個瘋子臉上,告訴他,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都好——
誰不想要賭一把呢。
卓舊不在意多那麼一個孩子。
3號囚室沒有鎖門,輕輕地一推就能進入。
罕見地,在角落裡卓舊發現了一些沒有清理乾淨地嘔吐物。他看見臺子上殘留的消毒水痕跡,而長長的鑷子、錘子和針管被放在一起。
垃圾桶裡放著上一個測試性別的試劑。
卓舊直勾勾地看著它。
“你來做甚麼。”
“來看看你。”卓舊輕輕地說道。他不用回頭,從時間軸來看,此刻沙曼雲正好給幼崽上完課。回來是應該的,撞見也是算好的。“我把一個東西還給你。”
沙曼雲看著那管顯示雌蟲的試劑皺眉。
在上次墮胎之後,他就從上次取米青的存量中撥出一批,再次注射。有了之前的經驗,三天之後,沙曼雲就進行了第二次性別篩選。
又是雌蟲。
社會調查已經證明,懷上雄蟲的機率不大。如今沙曼雲已經有點著急了。
他是醫學生出生,自然瞭解自己的體質其實不是適孕體質。四個雌蟲中,束巨是真正的雌性激素爆炸,適合懷孕的雌蟲。如果繼續按照這樣的強度打下去,沙曼雲不清楚自己還能再折騰幾次。
讓他接受自己只有一個雌蟲幼崽。
不甘心。
卓舊攤開手,他發現沙曼雲並不想要接過這個試劑後,強制地把這管代表雌蟲的試劑塞到沙曼雲手中。
雖然他的罪行讓他無法說出:孩子是無辜的。
但卓舊還是對沙曼雲說道:“監獄裡,養不活雄蟲幼崽。”
雄蟲蛋是沒有蟲紋的,這代表雄蟲蛋降生是無法判斷蟲種的。
縱然性別會讓孩子在蟲族社會享受一點點的優待,但和夜明珠閃蝶家族的繼承人相比,這點性別優勢在卓舊看來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
航空器計劃在冬天已經快速運轉,誰也不清楚最終他們能否逃離戴遺蘇亞山監獄。
而賭蛋計劃作為備案,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選擇。
卓舊在賭。
沙曼雲也在賭。
阿萊席德亞,哪怕是束巨,他們心中的天平無時無刻不在兩個計劃中做衡量。
卓舊鬆開手,他看著試劑被沙曼雲握在手中,拍拍對方的肩膀。
“好自為之。”
他向前走。
忽然,啪——
那管試劑摔在地上。
試劑揮灑一地。
“你也是。”沙曼雲抬起眼,一如既往地說道:“別妨礙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