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溫格爾無法拒絕卓舊的請求。他給孩子蓋上的被子,稍微往裡面挪一點,為這個雌蟲讓出一小塊地方。
“上來吧。”
卓舊慢慢地掀開被子的一角,迅速鑽到被窩來。溫格爾都沒有察覺到冷空氣的來過,便感覺到卓舊身上的草木香開始滲透到被褥中。
溫格爾在外界生活的時候,重大場合會拜託家裡人用香味燻一下衣服。他們家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可除了香水這種簡單便捷的物件外,溫格爾再也想不出卓舊身上香味的來源。
“我是素食主義者。”卓舊側躺著,他看著溫格爾。在他們中間還夾著一個呼呼大睡的幼崽和一個笨蛋的蟲蛋。
“我是素食主義者。”卓舊看著溫格爾的眼睛,把語速放得更慢,“素吃多了,身上的味道會和其他人稍微有些不同。”
溫格爾忍不住想起卓舊第一次和自己搭話的情境。
僅僅是因為裡面有新增一部分的肉食,這個雌蟲便拒絕了食用營養液。在餐桌上,他也恪守這一個準則,從不碰任何肉食。遇上溫格爾吃不下的東西,卓舊也只會挑揀一些素菜食用。
“真的嗎?”溫格爾詢問道:“白蟻種,其實更喜歡吃肉吧。”
卓舊看著溫格爾的臉蛋。他是第一次近距離地注視著雄蟲的眼瞳,在那一連串閃爍著多彩磷光的光斑中,卓舊忽然理解了為甚麼夜明珠閃蝶家族盛產美貌雄蟲家主。
溫格爾頭髮凌亂,“開著燈吧。”他低著嗓子,垂著頭說道:“抱歉。”
可是這句話,他對束巨說,對沙曼雲說,對阿萊席德亞說,似乎對誰表達都合適——甚至是卓舊,溫格爾都不認為對方可以信賴——但嘉虹和對方越走越近。
“你們……”溫格爾掙扎了一會兒,“是在籌備逃獄嗎?”
卓舊熄滅床頭燈,結束這個話題。失去光線後,雄蟲看不見他的唇形,自然無法讀唇,也無法回答。
“嗯。”卓舊說道。
只是他不想要把原因說出來罷了。
卓舊看向溫格爾,“嗯。”
【關懷】
卓舊起來開啟床頭燈。
孵蛋期的雄蟲出現任何心理問題都是正常的。
他可以用特權積分保釋他們成為雌奴。
卓舊伸出手,他梳理溫格爾七零八落的髮絲,不管溫格爾聽得見還是聽不見,他都鄭重其事地告訴對方,“沒有必要道歉。”
溫格爾沒有響應,他又自顧自地喊了一聲“卓舊,你睡了嗎?”聲音比上一次壓低了好幾個分貝。
白蟻種是喜歡吃肉的。
“我在。”卓舊回答道。
溫格爾說道:“我有點睡不著。”
他閉上眼片刻,只覺得心裡鼓鼓的。
因為他們肩負地是數個孩子的生命和未來。在長達10個月的高壓生活中,不間斷的孵蛋日常,幼崽的不懂事,任何事情都能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他回答道:“肉吃多了,就會睏倦。”
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只能影影約約辨別出幾個物件的輪廓。卓舊能感覺到身邊嘉虹的呼吸聲。這孩子潛意識裡還是更親暱雄父,睡著睡著又滾到溫格爾的懷抱中。
“你們真的在籌備越獄嗎?”
“偶爾吃一點肉對身體有好處。”雄蟲勸誡道:“你的身體看上去也不太好。”
卓舊擠過去,讓三個人之間沒有半分縫隙。
溫格爾的底線是嘉虹。
“……”
“怎麼這麼冷?”卓舊不滿地皺起眉,“不舒服要記得說出來。”他把雄蟲的手虛虛把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對方。
卓舊哈口氣在手上,他揉搓著溫格爾的手指。戴遺蘇亞山的深秋已經讓雄蟲受凍後,手指紅彤彤如同蘿蔔。
溫格爾很難不懷疑,卓舊和普羅都在尋找甚麼東西。
卓舊不理解,但他又覺得這可以理解。因為他的雄父在孵蛋期間也是經常失眠,脾氣暴躁時便晚上跑出去,放縱自己在庭院的草坪上打滾,失落地把自己弄得渾身髒兮兮,再氣沖沖去孵蛋。
溫格爾白天睡得有些多,晚上暫時不困。他很少有機會去了解這些雌蟲的過去,拿卓舊舉例,溫格爾很難想象他為甚麼要吃素。
他希望這孩子變得強大又美好,卻不希望對方的成長道路上有一絲一毫的汙垢。
因為他是成年的雄蟲。
“卓舊。”他聽到溫格爾在黑暗中呼喚自己的名字。
溫格爾半闔上眼睛,他猶豫了很久。
事到如今,他清楚這些雌蟲們渴求自己的軀體,束巨也好,沙曼雲也好,阿萊席德亞也好,都不過是為了走捷徑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
卓舊覺得陌生,他湊近一些,越過孩子,握住了溫格爾的手。
卓舊也是喜歡吃肉的。
他們需要關懷。
有段時間,束巨忽然失蹤哪裡都找不到人。隨後就是普羅、克斯沒有選擇直接殺死卓舊,而是決定離開監獄建築群為止。
再就是通訊器和監控室。
雄蟲的眼瞳裡蓄起了一層水光。卓舊可以感覺到溫格爾的手正在往外面抽,這種抵抗微弱又渺小,只會讓人想到那些不足一提的菟絲子。
“你不是羅耶奈對嗎?”卓舊輕輕地笑起來,他收緊了手,將溫格爾留在自己的掌心,“不需要害怕,溫格爾閣下。”
你是成年雄蟲。
“請把通訊器還給我。”溫格爾祈求道:“那東西對你們來說,很危險不是嗎?” 卓舊溫和地說道:“噓。”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暖色燈光中看起來,像是一道月光,彎彎地,又像是鐮刀。
“嘉虹還在睡覺,不是嗎?”
被雄蟲驚恐的表情愉悅到了,卓舊心底那點惡趣味滿足了。他收起自己的話術威脅,拿出一點實際的“糖果”安慰溫格爾。
“九一部長。我被關進來的時候,軍部政界都還沒有這個人的身影。”
溫格爾看著卓舊,忍不住掉下眼淚。他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在這一刻明明是溫溫柔柔說話的卓舊,卻讓他感覺比沙曼雲還要可怕。
卓舊哭笑不得,空出一隻手來幫溫格爾擦眼淚。
“我問了阿萊席德亞。”卓舊不得不下床去找一塊乾淨的洗臉巾,幫溫格爾擦眼淚。
他要讓溫格爾安心,要讓雄蟲有一種掌握大局的錯覺。
眼淚也不能阻擋這一切的推進。
“沒有人清楚內幕,因為軍雄的培養和競爭體系是完全獨立於雌蟲。”
“溫格爾閣下。”卓舊無奈地看著哭泣的雄蟲,“怎麼這麼會哭呀。”
溫格爾根本忍不住。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關咬緊,兩側的臉頰微微收緊。
孩子在身邊,別讓孩子看到自己狼狽的一面。
卓舊一眼就看明白了,溫格爾又在竭力維持所謂“雄父的體面”。
他就稍微嚇一嚇雄蟲。
“噓。”卓舊忽然停頓住,他示意雄蟲看著自己,“嘉虹要醒了。”
溫格爾努力把眼淚憋回去,用溼透了的洗臉巾擦擦面容,倔強後發現這是個騙局。
“你太過分了。”溫格爾憋著哭腔和火氣,要求道:“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卓舊:“也可以。”
溫格爾以為自己看錯了。
卓舊又重複了一遍,“把東西還給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點小小的條件。”
溫格爾焉了,他篤定卓舊絕對不會說甚麼好話。
可通訊器是唯一一個能和外界溝通的存在。溫格爾不能沒有它。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點了點頭補充道:“不可以太過分。”
卓舊拿捏地很準,他不會踩在雄蟲的底線上。不過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真的讓雄蟲懶在床上過完整個冬天。
所有人都必須動起來。
無論為了自保,還是為了越獄。
“用孵蛋的方式,孵化阿萊席德亞。”卓舊斟酌下詞彙,“怎麼孵蛋,就怎麼對待他好了。”
溫格爾感覺自己聽錯了。
他甚至要從被窩裡起來,揪住卓舊的頭髮問問他是不是對雄蟲的孵蛋功能有甚麼誤解。
而且阿萊席德亞……這叫他孵化一個帶有寄生體基因的雌蟲!他才不要。
“我不要。”溫格爾小聲地嘀咕道。他剛剛被嚇哭了,眼圈微微發紅,燈光下更顯得委屈,“我要孵寶寶。”
卓舊內心嘆口氣,他看著雄蟲片刻後,軟化了下來。
“你等等。”他離開了被窩,披上雄蟲的外套走出了房間的門。
回來的時候,他手裡拿著通訊器。溫格爾看著卓舊把通訊器從衣服中拿出來,冰冷的儀器早已經被捂得溫熱,拿在手裡一點都不凍手。
“晚安,閣下。”卓舊失落地說道:“祝你好夢。”
他出了門。
這一次,這一整晚,溫格爾都在等他。
可卓舊再也沒有回來。
*
“我結束了。”阿萊席德亞把嘴巴邊一點血絲擦拭乾淨。不知道哪一個雌蟲的汙穢飛濺上來,可把他噁心壞了。
大廳的地面上躺著數具屍體,都是卓舊的人。
沙曼雲正把尖刀從一個雌蟲的腦袋裡□□。他冷漠地踩在屍體上,不讓自己的腳尖沾染上半分血跡,“我比你多一個。”
卓舊站在門口,似乎血腥離他很遙遠。
他的身上還披著雄蟲的衣服,還攜帶著雄蟲的餘溫。
“辛苦兩位了。”卓舊誇獎道:“不像我,只趕上了後半場。”
虎南靜靜地站在一邊,像是尊雕像。
他們蹲下`身,把一具具屍體切得支離破碎,挑出可以使用的拘束環,泡在乾淨的水裡,最後瀝乾放在一個袋子裡。
“束巨已經在鍛造室等了一個晚上。”
“就讓他再等等。”阿萊席德亞不耐煩地說道:“我的事情,你辦好了嗎?”
卓舊收攏了衣服,他挺直背,說道:“46小時後,雄蟲會找到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