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溫格爾在卓舊離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給孩子捻了十幾次的被角,心中卻一直想著卓舊最後的舉動。
真的還回來了?
真的就這樣,甚麼都沒有和我索取,就把通訊器還給我了?
通訊器就靜靜地放在枕頭下,溫格爾本以為就算還回來,通訊器也會被損壞,再也無法接收和傳送訊號。
然而,溫格爾看著亮著的通訊器螢幕。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全部的內容、自己發出去的訊息、資訊記錄。
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嗎?溫格爾把通訊器能源關掉,心事重重。他睜大眼睛,努力讓自己回憶半年前到現在所有的細節,推測卓舊為甚麼要這麼做,這麼做對於他來說又有甚麼好處。
想著想著,嘉虹就睡醒了。
代表早八點的鬧鐘也響起來,屋子裡又重新熱鬧起來了。沙曼雲給父子兩準備了早飯,一起來送餐的是阿萊席德亞。
溫格爾看著盤子中的綿軟白粥,問道:“卓舊怎麼不過來?”
阿萊席德亞聞言挑眉,挑釁道:“想他了?”
“這兩天你感覺怎麼樣?”他詢問沙曼雲,“要和雄蟲再睡一次嗎?”
阿萊席德亞聳肩。他無法判斷沙曼雲是真的傾向於卓舊,還是單純害怕卓舊的誓言報復。
阿萊席德亞眯起眼睛,“揹著卓舊?”
沙曼雲把水瀝乾,他關掉所有的能源,清潔檯面。
沙曼雲說道:“你也想懷上。”
因為寄生體基因的存在,卓舊不允許阿萊席德亞懷孕。在這個政客的計劃中,所有變數都被掐在一個可控的區間。
今天白天輪到沙曼雲照顧雄蟲了。
“抱歉”“對不起”說多了,挺沒有意思的。
最終,兩個雌蟲對視了一眼。
沙曼雲給溫格爾拿來一些健胃消食片。他和阿萊席德亞一起把剩下的食物帶到小廚房,兩個雌蟲簡單瓜分了食物。
沙曼雲清洗碗筷,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是拿一隻手蓋住小腹,他的蟲紋就在那個部位,看上去更加像一種詭異的暗示。
“我不喜歡風險。”沙曼雲說道:“為甚麼不去和卓舊談談。”
阿萊席德亞的目光總是往沙曼雲的肚子上瞥。他體內有一部分寄生體的基因,精神感知上比監獄其他人都要敏銳一些。
“不舒服?”沙曼雲收拾碗碟,詢問道:“不好吃?”
他總是說抱歉,到了現在也沒有辦法改掉這個習慣。可在四個雌蟲心中,他們都不認為雄蟲是真的抱歉,在潛意識裡他們都對雄蟲這種卑微的口癖感到無趣。
“行吧。別再把小蝴蝶嚇哭了。”阿萊席德亞離開小廚房,“我就不去了。你好自為之。”
好似昨天晚上的屠殺,那些被他劃出來的無用者全部成為束巨修復航空器的原材料之一。而殘留下部分雌蟲,是給阿萊席德亞做實驗測試的。
溫格爾說不出來。他沉默地用勺子攪拌白粥,吃了半碗就吃不下去了。任由阿萊席德亞怎麼勸說,溫格爾都沒有再動接下去的食物。
*
“所以就只有你一個人?”溫格爾看著眼前的沙曼雲,臉色蒼白,說話都帶著顫音。
溫格爾抿嘴,“抱歉。”
可叫他自己來選擇,那也是明哲保身最佳。
他把自己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警惕又害怕地盯著沙曼雲。
哪怕眼前的沙曼雲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清洗桌面和傢俱,抱著衣服去洗衣間清理雄蟲的衣物,溫格爾滿腦子都是對方強制把手放在自己的軀體上,透過不道德地方式拿走他的米青子。
“束巨、卓舊、阿萊席德亞……他們都不過來嗎?”溫格爾揪住被子,快要把被褥給撓出一個小洞來。
他知道被子根本攔不住雌蟲,但躲進被子可以讓人短暫地自我欺騙一下。
就像是“躲進被子鬼就抓不到”之類的。
沙曼雲把一塊布擰乾,擦拭最後一塊地板。他抬起頭看了雄蟲一眼,簡短地“嗯”了一下,站起來把箱子裡、衣櫃裡雄蟲的衣物全部翻出來。溫格爾攔都攔不住,只能看著雌蟲把衣服鋪在床上,架在椅子上,分類後,快而準確地將衣服疊成豆腐塊。
上衣按照色系分類。夏天的短袖全部收納起來,秋冬的厚衣物再按照厚薄以不同的方式,疊成同樣整齊的樣式。衣服領口朝上,邊緣整齊,一絲不苟。
褲子分為外褲和內褲。沙曼雲把每一個褲子都捲起來收納,排列清楚後,按照色系和長短厚薄一一排序。
溫格爾看得面紅耳赤。
他有性別意識後,就不讓人收納自己的內衣褲了。倒是雌父柯得和甲竣有時候會看不慣他笨拙的收納,伸手幫忙整理。
“我自己來。”他出聲阻止道:“沙曼雲,我自己會收納的。”
沙曼雲正在卷襪子。他手上活計一點都不停歇,“不可以。”
溫格爾哪裡敢嗆聲,可憐的雄蟲只能委屈巴巴地看著沙曼雲把自己的衣櫃清理地乾淨清爽,同時還把內外都擦拭了一遍。 現在,這個冷漠的冰山美人坐在床邊,拿著一根針線在縫補溫格爾的衣物。
溫格爾眼睛死死盯著,害怕自己一閉眼,這個雌蟲就拿著針扎到自己的眼睛和喉嚨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就要死在這裡啦。
嗚嗚嗚溫格爾感覺自己又困又累,可他哪裡敢鬆懈呢。
蟲蛋倒是終於醒了。小寶寶心思活潑,直接滾到雄父懷抱中,把被子弄得皺巴巴,一個勁地要抱抱,要親親。
溫格爾沒辦法,只好把這孩子裝在卓舊做的蟲蛋袋裡,再抱到懷裡。感受到雄父的溫度,蟲蛋終於安逸片刻。
“你做的?”沙曼雲自然也看到了蟲蛋袋。他掃了兩眼平凡的針腳,在心裡把三個人做了一個排除,最後認為只有孩子的父親會有心思做這種事情。
溫格爾心想,你實在是高看我的手工了。
他唯一一次手工,是在輔修家政興趣課上老師帶他們,用兔子玩偶材料包,做一個簡單的紐扣兔子玩偶。
成品被雌蟲哥哥們誤認為是巫毒娃娃。
溫格爾為此自暴自棄,再也沒有選過這門輔修課了。
蟲蛋袋看上去簡單,可在監獄這種環境裡,打樣、裁剪到最後的縫紉,親力親為一點都不容易。
卓舊能做,溫格爾已經很感謝對方的體貼了。
沙曼雲用牙將線咬斷,他把雄蟲的衣服縫補好,視線掃了一下蟲蛋袋。
溫格爾警鈴大作,“你、你要做甚麼。”他把蟲蛋往被子裡塞,努力不讓沙曼雲把注意打到蟲蛋身上。
不提溫格爾到底喜不喜歡這個孩子,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在他眼前,他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孩子叫甚麼名字。”沙曼雲詢問道,“我可以把名字秀在袋子上。”
名字——溫格爾猶豫了一下,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給這個蟲蛋取名字。小名寶寶也是隨便喊得——取甚麼名字啊,蟲蛋都沒有孵出來!
就連嘉虹也是在孵化出來後,溫格爾才取名的。
“不用了,不用了。”溫格爾笑道。
沙曼雲冷漠地說道:“束巨說,這孩子叫做髒蛋。”
溫格爾感覺到蟲蛋情緒激動,亢奮異常,時不時頂著自己的肚子。他沉默片刻,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安慰一下蟲蛋。
束巨居然這麼難聽的名字告訴別人!他還敢告訴別人?他難道不知道蟲蛋寶寶是能聽到外界聲音的嗎?
可憐的小髒蛋乘機抱住雄父的觸角嗚嗚嗚地嚎啕大哭起來,他才不叫髒蛋,他是雄父的寶寶,嗚嗚嗚。
溫格爾隨口找藉口,“不用了吧。線怕也不夠用。”
沙曼雲倒是不擔心這些線。昨天晚上那些屍體,除了最主要的拘束環外,卓舊還提議剪去頭髮,剝奪皮囊,刮掉脂肪以備不時之需。
要有一天真的不夠用了,單獨出去獵殺幾個人,沙曼雲想想也應該是夠的。他看著那個窩在溫格爾懷裡的黑金色蟲紋蟲蛋。
忽然想到自己肚子裡的蟲蛋。
溫格爾會和對待嘉虹一樣對待這個孩子嗎?
答案顯然是不會。
束巨的雌蟲蛋已經很好的說明了這個問題。溫格爾可以忍受寒冷,親自把嘉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焐熱。卻在對待蟲蛋的時候,要先套上一個蟲蛋袋,再放到肚子上。
嘉虹的學習天賦證明他至少是每天十個小時處於孵蛋狀態。
而束巨的蟲蛋只得到了保證生存的孵蛋時間,在很多時間中,沙曼雲並不會看到溫格爾帶著蟲蛋。
這也代表,束巨的雌蟲蛋孵化後,在能力、天賦等多方面會處於一個下風。
“你喜歡孩子嗎?”沙曼雲問道。
溫格爾有點為難。他斟酌片刻,回答道:“喜歡,但是……”
雄蟲還沒有說完,就被沙曼雲打斷,“我知道了。”
溫格爾滿頭問號,“我沒有說完……等等!”你知道甚麼了啊!
“我知道了。”沙曼雲把手中的衣服收納好,一個人走出了房間。深秋的寒氣鋪面而來,很快將沙曼雲身上那點餘溫驅逐。
他將手蓋在自己的小腹上,兩天的時間蟲蛋還沒有定性。
“你最好爭氣點。”沙曼雲輕輕地低嚀道:“蝴蝶種最好。”
他的孩子必須要在溫格爾心中佔據一個位置。
因為那是他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