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比之前任何一次結盟都要正規,似乎每一個拿著自己曾經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做了賭注,誰也沒有做出過界的內容。
束巨被安排去修繕熱水系統和暖氣系統,等到秋老虎過,就是更加嚴酷的冬天。他們這些皮糙肉厚的雌蟲可以靠打架鬥毆、進食運動來獲取熱量。而雄蟲卻做不到這一點。
“在冬天到來之前,務必要給雄蟲創造一個安靜的療養環境。”
“艹,老子知道了。你別管老子。”束巨嘴巴上抱怨,手裡活卻沒有停歇過。
沙曼雲被安排每日治療雄蟲、檢查幼崽和蟲蛋的身體健康。這兩項工作在他的全天安排中佔比並不多。卓舊在他的日程安排中,更多填入了烹飪、打掃衛生以及嘗試人工授米青繁衍一枚全新的蟲蛋的專案。
阿萊席德亞則是負責外出的工作,他將去空地上,把夏天沒有拿回來的物資、物資箱子碎片全部收納回來。
“你的部下們呢?”
“他們另外有安排。”卓舊冷靜地說道:“你是在擔心,還是想偷懶。”
阿萊席德亞看著卓舊身邊看書的幼崽,和被包裹起來的蟲蛋,打了一個哈欠,“不,我只是對你的安排感覺到好奇。”
作為一個成年雌蟲,阿萊席德亞不認為嘉虹可以看懂這種歷史書。對於識字不多的小孩子來說,光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會讓他們選擇拍皮球。
嘉虹用力點頭,他湊上前親親雄父頹紅的臉頰,“雄父要好好養病,要快快好起來。”
卓舊給嘉虹解釋完他不理解的內容,讓嘉虹閉眼休息十幾分鍾後,去沙坑裡玩遊戲。他自己和阿萊席德亞站到門外去說話。
阿萊席德亞這才看明白幼崽所看書的封面:《帝國曆史(無圖版)》。
世界再也沒有聲音了。
“小蝴蝶,感覺怎麼樣。”
阿萊席德亞大概是看出來了,“你把籌碼壓在他身上。”
等下一次醒來的時候,四個雌蟲加一個幼崽一顆蛋,早就整整齊齊地圍坐在溫格爾床邊。
今天是阿萊席德亞值班照顧雄蟲。他將手中的毛巾擰乾,走上前給雄蟲擦臉,“怎麼又哭了。”
“好吧。”阿萊席德亞有點被說服了,他說道:“說起來,我想去給普羅收個屍。”
有甚麼東西就在那裡啊!
“溫格爾——”
就在那裡!就在那裡啊!
“雄父!”
他聽到有人歇斯底里地呼喚自己的名字。
“那你去吧。”卓舊囑咐道:“準點回來吃飯。”
溫格爾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只好無奈享受阿萊席德亞輕柔地幫自己擦乾淚水,做面部的清潔、喂水、喂藥。大概是藥物帶有助眠的副作用,溫格爾吃了藥後再一次睡下去。
溫格爾有點驚訝。
只有灰色的天花板,暗黃色的燈泡,睡得有些發潮的被褥。
卓舊沒有回答,他只是認真地給阿萊席德亞講解他接下來要做甚麼,以及他所做每一件事情和其他人手中工作的關聯。
“白白帶我去上課。”嘉虹抓緊時間和雄父貼貼,他被沙曼雲叮囑過雄父生病了,不能經常去雄父身邊。“尖尖給我吃雞蛋布丁,大大和卷卷在唸書。讀小雌蟲和小雄蟲的故事書。”
*
溫格爾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他再也回不去那個不知所云的夢中。
嗙——
“有些事情不要在孩子面前說。”卓舊帶上門,將鐵棍放在牆邊。他身體肉眼可見的差,至少在四個人中間是不具有威懾力的。
“你醒了。”
溫格爾只有一雙眼睛,沒辦法同時顧忌四張嘴。他先把嘉虹拽過來,兩個人用精神觸角說了一些悄悄話,無非是溫格爾在問這些天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之類。
沒有藍天,沒有太陽,更沒有碧綠的草地。
此時的雄蟲居然有一頭及腰的長髮。
溫格爾想要抗拒,可他發現自己還是躺著的。嗓子眼在冒煙,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氣。如果這個時候,有任何人想對溫格爾做點甚麼,他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很奇怪,這一次他站在一處陌生的草地。頭頂刺眼的陽光,陌生得讓溫格爾心慌。他看見幾座矮小的灰色平房,蔚藍色的天空,還有碧綠的草地與樹林。
他左顧右盼,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地呼喚著,“甲竣,是你嗎?”溫格爾邁開雙腿,風吹起額前的碎髮——
一群驚慌的鳥兒從樹林中飛起。
溫格爾再也找到那個聲音了。
“甲竣——甲竣——你在哪裡?”溫格爾心中強烈的預感,那些矮小的灰色平房仿若靶向,他朝著那裡奔跑過去,“甲竣——!”
“艹!先生,你終於醒了。”
但阿萊席德亞觀察一會兒後,發現有卓舊這個萬事通在,有沒有圖片這件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真的嗎?”
“閣下,要喝點水嗎?”
他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白白。”幼崽看到一半,遇到不認識的內容,拽了一下卓舊的衣角,“這裡,不懂。”
父子兩說了很久的話,多數是嘉虹在和溫格爾描述自己這些天的生活,關鍵時候溫格爾回答一兩句,點頭或者親親孩子。他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沒過一會兒,就在嘉虹碎碎唸的敘事中,昏昏欲睡。
“大大好笨,他都是亂念……他好笨……雄父?”嘉虹發現身邊的雄父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小雌蟲乖乖地從雄蟲懷裡鑽出來。而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兩個人上前,一個給雄蟲安置一個舒服的睡姿,一個給雄蟲檢查身體。
嘉虹則跑到卓舊的身邊,束巨在一旁呲牙咧嘴,“狗屎,你剛剛在你雄父面前說誰笨呢?”
“略略略。”嘉虹躲在卓舊背後吐舌頭,小聲吐槽,“大大笨蛋。”
束巨裝腔作勢地揮舞拳頭,最終還是沒有打下去——因為卓舊先一鐵棍碰到他小腿。 “臭小子。”束巨嘀咕一聲,眼巴巴地貼到雄蟲身邊,擠在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中間,時不時摸摸溫格爾的手,親親他的手背和臉頰。
沙曼雲直接抓著他的頭髮,把他丟出去。
“白白,大大在親雄父。”嘉虹不解地問道:“雄父會生氣的。”
卓舊無奈地嘆口氣,他把蟲蛋揣在懷裡,一手牽著嘉虹往外走,“所以他才偷偷去親。”
嘉虹癟癟嘴,“他怎麼可以親,我的雄父。他又不是,又不是雄父的小孩。”
卓舊笑了一下,覺得小孩子的理論很有意思。“弟弟破殼後能親雄父嗎?”
嘉虹看了一眼卓舊手中的蟲蛋,小聲嘀咕道:“可以……吧。”
雖然他是個醋勁很大的小孩子,弟弟只要不吵到雄父,嘉虹想想還是可以接受那麼鬧騰的一個小雌蟲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
況且在監獄裡,只有嘉虹自己一個人,很多玩具和遊戲都玩不起來。
嘉虹太想要一個同齡的玩伴了。
“弟弟都可以親,弟弟的雌父為甚麼不可以親?”卓舊力求讓嘉虹適應他們與雄蟲之間的關係,“親親雄父是喜歡雄父對不對,大大喜歡為甚麼不可以親?”
嘉虹不樂意和束巨分享雄父的親親,主要是因為這個人以前咬他臉蛋。這件事情讓小孩子惦記到現在,“可他都那麼大了。以後,還和弟弟,和我,搶親親。”
為了補充說明,嘉虹揮舞一下雙手,“他還和我搶被子,我不喜歡他。哼。羞羞。”
“可大大是弟弟的雌父。”卓舊竭力和小孩子的佔有慾對抗,“難道嘉虹希望弟弟也沒有雌父嗎?”
沒有雌父,這四個字對於小孩子的殺傷力太大了。
他有點受不住。
生氣之餘,嘉虹甩開卓舊的手,他自己一個人氣呼呼衝在前面走。片刻後,小雌蟲意識到不對勁,他又氣沖沖地闖回來。
“你太壞了,你太壞了嗚。”嘉虹生氣了,“不給親親才不會沒有雌父呢。”
“嗯。”
“親親,就是親親。”嘉虹很難描述自己的思想,他還是一個半歲大的孩子,能概括出自己凌亂的思路反駁卓舊,已經相當不錯。“雌父,就是雌父。才不會,消失。”
卓舊說道:“嗯,對,不會消失。”
嘉虹又洩氣了。
卓舊這樣沒有半點反應,讓小孩子感覺自己的反駁就是個玩笑。
“沒事的。你說的很好。”卓舊蹲下`身,從口袋裡拿出糖。不同於上次那種千辛萬苦找來的糖果,這回的糖果是卓舊吩咐沙曼雲提前熬製出來的,大小尺寸剛好適合半歲大的幼崽拿在手裡慢慢吃。
除此之外,他們還做了其餘口味的糖果和餅乾密封儲存起來。
“大大是個笨蛋,但他喜歡雄父。”卓舊輕輕地說道:“到時候,他對弟弟有一份好,就會對你也一份好的。”
嘉虹含著糖,搖搖頭。
他看著蟲蛋弟弟上那一團烏漆嘛黑的便便,說道:“大笨蛋好壞,我不要他。”
“那尖尖怎麼樣?他做飯很好吃。”
“他好凶。”嘉虹對沙曼雲的第一印象,永遠是這個雌蟲破門而入,一臉血色,雙目猙獰的樣子。哪怕沙曼雲未來投餵再多的美食,也改變不了小孩子心中的記憶。
“卷卷呢?他和你雄父一樣都是蝴蝶種。”
嘉虹搖搖頭。他不喜歡他們,因為這些雌蟲都把雄父弄哭過。每次雄父心情不好,八成都有上面三個摻和一腳。
“尖尖、大大,還有卷卷都喜歡雄父?”嘉虹一知半解地問道:“喜歡親?親親雄父?”
卓舊說,“也許吧。”
他們早都過了一腔熱血,毫無保留去愛一個人的時候。卓舊做過最壞的打算,他假設過溫格爾因病去世後,假設過溫格爾真的離開了監獄後,假設過了很多很多最糟糕的故事——在那些結局裡,他沒有離開監獄。
卓舊捫心自問,可以接受這樣最壞的結局嗎?
嘉虹吃著糖問道:“白白,也喜歡雄父嗎?”
不,我不能接受。
卓舊點頭,他對嘉虹說道:“我不知道。”在戴遺蘇亞山監獄裡的日日月月,看著天邊那道若隱若現的地平線,分不清月亮和太陽的起伏之餘,他努力記住每一天每一刻的氣候變化,努力地研究出屬於這顆星球的演算法。
一年復一年。
又一年復一年。
“白白不喜歡雄父嗎?”嘉虹不理解,怎麼會有人不喜歡自己美麗有溫柔的雄父。在他有限的世界裡,雄父是溫暖的、甜蜜的、永遠能給他庇護的存在。
身為小孩子,他都想快點長大,成為雄父的保護神。
“不是不喜歡。”卓舊糾正道:“是不知道。”
你能接受愛上一個人後,放棄一直以來努力的事業嗎?你能接受一個人的出現輕而易舉取代你多年來的努力嗎?
卓舊不知道。
他喜歡溫格爾身上混合了幼崽奶味的淡淡體香,他喜歡溫格爾繫上圍裙在廚房裡親自烹飪的樣子,他喜歡溫格爾坐在門外接送孩子上下學那一刻,露出的笑容。
他是喜歡家庭的。
只是當一個人猶豫的時候,再去問問自己值得嗎?那答案早已顯而易見了。
不應該猶豫的。
喜歡一個人,為甚麼要猶豫呢?卓舊自信換一個時間,換一個地方,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在答案欄上填寫“溫格爾”三個字。
嘉虹失望地看著卓舊,他覺得卓舊這個問題對於小孩子來說太難了。身為小孩子,非要他選擇的話,他希望是對自己最好的卓舊去親親雄父。
“我不想要弟弟了。”嘉虹難過地說道。
“嗯。”卓舊心裡記下了這一點。
“但白白想要寶寶的話,我可以對弟弟很好。”嘉虹說道:“白白一定是,很好的、很好的,世界上超級好的雌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