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沙曼雲的前半句是在呼喚雄蟲,後半句顯然是使喚束巨去幹活。束巨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礙於沙曼雲是個正兒八經的科班醫學生,只能乖乖去儲存水的地方舀上一杯來。
他直接用的涼水,被沙曼雲制止住了。
“就這?”
束巨不滿起來,“你這變態怎麼陰陽怪氣的呢?說甚麼呢?”
沙曼雲沒有心思和束巨扯皮,他上前摸了雄蟲的額頭,說道:“你給他喝生水。”他漂亮的眼睛看過來,魔花螳螂特有的三種顏色在他的瞳孔中匯聚,黑暗中熠熠生輝。
“去燒開水。”
束巨很想說,這有甚麼差別,不都是水嗎?
但他回憶起雄蟲確實只喝水壺裡溫熱的水。不同於自己這種隨便養大的星盜雌蟲,無論多渾濁,多冰冷的水都可以囫圇吞下去。
溫格爾是嬌養長大的雄蟲,他還生著病。
他應該喝燒開後,放溫的水。
沙曼雲沒有表情,他一直都是這樣。
真是奇怪。沙曼雲永遠都不會理解那些保護孩子的雌蟲和雄蟲。他有幾次闖入到雄蟲單獨在家的屋子,當著那些雄蟲的面殺死了他們的幼崽和還沒有孵化的蛋。然後在絕望的雄蟲沒有反應過來,慢慢地殺死他們。
他轉動著眼珠,慢慢地將注意力轉移到坐在一邊毯子上的小雌蟲。想要一招殺死束巨,不是難事。但束巨活著的作用,遠遠大於死去。他可以幹活,吃的也不多,還有實打實地一門手藝。
他看著那隻小雌蟲。小雌蟲縮在毯子邊上,房間昏暗,他那雙如同溫格爾一樣美麗的眼瞳卻溫柔的散發出光澤。
沙曼雲將尖刀架在束巨的脖子上。
擅長殺戮的魔花螳螂並不擅長洞悉人心,可他曾經見過無數瀕臨死亡前的面孔。他說道:“可以殺了你。”
這是他唯一一的孩子。
他的尖刀又快又準,直接擦破束巨的臉頰。雌蟲的半邊臉上多了一道橫著的血跡,鮮血的味道讓沙曼雲感覺熟悉又陌生。
束巨意識到他的話是甚麼意思,站起來阻止道:“不行。”他看著背後依舊昏睡不醒的雄蟲說道:“他會傷心的。”
溫格爾,會傷心。
他手臂慢慢的異化,展現出螳螂種特有的尖刀。
沙曼雲大步走向幼崽。
束巨癟下去,他感覺到自己在很多方面缺乏照顧雄蟲的意識。以前從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一點一點填補著他的內心。如果可以,他一定現在就去燒開水。
“讓開。”
不過是因為悻愛。
“燒開水要電,為了把你找回來,整個監獄已經停電了。”束巨老老實實地說道:“你也知道,找你的時候,要概括幾乎大半個星球,所需要的能源是可怕的。我……可能建築群已經沒有能夠使用的資源了。”
沙曼雲猛地轉過頭來,他盯著束巨看。
沙曼雲說道:“鮮血也是一樣的。”
實際上並不是因為不會笑,不會哭,他有正常人的表情掌控能力,和正常人的區別在於:他想不想要偽裝出正常的樣子。
“我可以修好的!”束巨和沙曼雲差不多高,兩個人對峙著,誰也不讓步。束巨的臉慢慢地扭曲起來,他像是要說甚麼,但是那種決定讓他異常艱難。“先生,會傷心的。”
雄蟲是甚麼?
沙曼雲曾經很認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他並不覺得雄蟲能給自己帶來甚麼過多的歡喜,在觀察諸多蟲族家庭之後。沙曼雲得出一個結論:
在體能、能力、財產等諸多方面都比不過雌蟲們的雄蟲之所以受到雌蟲們的喜愛和追捧。
不過是因為基於軀殼的歡樂。
不過是因為種族本能中對於繁衍的執著。
雄蟲只是繁衍的一環罷了。
沙曼雲最喜歡的還是那些失去雄蟲和幼崽之後,痛苦的雌蟲們的表情。
因為強者比弱者有更強的摧毀價值。
但又是因為這種摧毀雌蟲的快樂,讓他無法理解,為甚麼雌蟲們最關心的、最柔軟的一部分都是雄蟲和他們的幼崽。
這種念頭讓他有段時間,極度想要誕下一個蛋。
“這又不是你的幼崽。”沙曼雲對束巨說道:“殺了,你和溫格爾再生一個就好了。”
束巨瞳孔緊縮了一下。
他慢慢地垂下手來,小雌蟲嘉虹緊張地看著這個大人,他聽得懂這兩個人的對話。距離雄父昏睡已經過去了三天,在那隻漂亮的雌蟲來了後,嘉虹以一種遠超過當前年齡的心智成長起來。
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他不理解生死。
“殺了我,雄父就會醒嗎?”嘉虹天真地問道。 束巨心抽了一下。他將嘉虹扯回來,對孩子大聲吼道:“閉嘴!一邊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過沙曼雲。大不了就是四個人一起死掉,但問他後不後悔把沙曼雲找回來。
那束巨也會說不後悔。
反正,他盡力了。
用整個監獄的能源作為導向,藉助一個自己做的能源轉換器,把電能轉換成另外一種動能,簡單拼貼出一個搖擺振動器。再借助最簡單的機械原理,在同頻震動下調節出沙曼雲拘束環的訊號點——聽上去是天方夜譚。
束巨做到了。
束巨盡力了。
“艹,沙狗比玩意兒。老子告訴你,你今天有本事把老子和崽子一塊宰了。等雄蟲醒過來,我看他是先弄死你,還是先給老子立碑。”束巨破口大罵。
沙曼雲冷漠地靠近。
他一直覺得束巨的情緒和貼近那些組成家庭的雌蟲。
但是作為一個獨立的精神變態,沙曼雲沒有辦法理解對方。他自認為自己想要獵殺溫格爾,是因為他足夠的美麗、出人意料,以及足夠的稀有。
這是一種對美麗事物的憐惜,但具體是甚麼感覺,沙曼雲只能用類似的事物來描述,例如鮮花、陽光等等。
走進一點,沙曼雲發現嘉虹的眼睛和溫格爾非常的相似。
那雙眼睛如同他家鄉的星空,帶著閃蝶種的部分特徵,又像是陽光折射下的波光粼粼。只是那雙眼睛沒有溫格爾那樣憂鬱、憔悴同時又富有溫柔的氣質。
因為是孩子,更多是天真無知,還有那種期待雄父康復的願景。
嘉虹問道:“尖尖?”
沙曼雲改變了主意。他感覺這個孩子是一種代替品。在荒蕪的戴遺蘇亞山監獄,如果溫格爾不幸去世,至少這個孩子——在作為雄蟲替身的路上可以做的很好。
他同束巨擦肩而過,拿走他手中的杯子,輕輕地用尖刀劃破自己的手腕。
鮮血滾落,只積攢了非常小的一部分。
沙曼雲不喜歡和束巨說太多話。而他不讓雄蟲喝生水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懷疑束巨根本沒有把給雄蟲擦身子的水和喝的水分開。
溫格爾身體本就差。
戴遺蘇亞山監獄雖然甚麼也沒有,但卻並不妨礙這裡出現甚麼未被證實的疾病和病菌。
沙曼雲將自己的鮮血稍微餵了一點給溫格爾。
身為醫學專業生,沙曼雲至少可以保證自己身體相對健康,沒有任何的血液傳染病。他自認為自己的鮮血比起那種不知道做過甚麼的水要乾淨多了。
血不多,沙曼雲給溫格爾稍微喝一點。隨後慢慢地擦拭雄蟲的嘴角。
束巨看他慢吞吞的樣子,著急,“你怎麼不多喂點?”
“這是血,不是水。沙曼雲說道:“閉嘴。”
溫格爾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對於長期昏睡的人而言,他們需要一段過度時間才能逐漸控制自己的身體,掌握意識。沙曼雲也不著急,他給自己做了包紮後,讓束巨摸黑去把所有能找出的物資堆放在雄蟲的房間。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把電源接上。”
轉換器這一類,和機械相關的事情,沙曼雲不懂。
束巨自然沒問題,只是堅決不同意讓嘉虹和沙曼雲單獨待在一起。雖然沙曼雲都願意為雄蟲割肉獻血,束巨卻不會忘記這隻雌蟲本質上是個精神變態殺手。
他就花了一點時間把機器搬到了房間外的走廊,時時刻刻注意沙曼雲的動態。嘉虹就在房間的門口,有時候去看看束巨怎麼拼接電線和機器,有時候看看沙曼雲怎麼把那些不知道是甚麼的藥物、瓶瓶罐罐裝配在一起餵給雄蟲。
但更多的時候,嘉虹就趴在溫格爾的床邊,貼貼雄父的臉,嘀哩咕嚕和溫格爾說著誰也聽不懂的悄悄話。
沙曼雲和束巨之間,找到了一種詭異又微妙的平衡。
甚至,他們一個為了時時刻刻關注雄蟲的病情,一個為了保證雄蟲不在睡夢中被宰掉,愣是一人一邊擠在溫格爾的兩側。
就是在這樣一種奇怪的三人行中,溫格爾終於完全的清醒過來。
他一睜眼,看到的便是沙曼雲的微笑。
沙曼雲側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昏暗的光。束巨折騰到最後也沒辦法把電源供應恢復到最初的樣子。他們最亮的光源,也只有豆子大小。
在這種昏暗的光線下,一切都會變得極度朦朧和曖昧起來。
沙曼雲柔韌的腰肢重新系上了那條窄窄的圍裙。
他正在翻看雄蟲的新聞剪本,問道:“為甚麼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