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程序正義是一種看得見的正義。
不僅僅是裁決的過程中,在政府機構、軍隊中,這是一種流程上的公平、公開,同時也是讓人無法挑出刺的非正義的存在。
普羅讀書的時候,就被灌輸了“程序正義”的概念。
他從不會在程式上犯錯。
他將那盆花輕輕地放在自己的駕駛座手側。坐下的那一刻,他抬起頭就能夠看到羅耶奈曾經用筆在機甲內部寫上的“普羅”兩個字。
遠處,軍雌大聲地喊著溫格爾的名字。他們得到了訊息,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切。
無聲有序。
溫格爾從臺階上站起來,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嘉虹抬起頭稚嫩地問道:“雄父?”溫格爾將嘉虹抱起,他走下臺階,轉身進入自己的房間。房間裡放著幾個收拾好的箱子。
一個軍雌走過來說道:“閣下,請和我們離開。”
他一個人幫忙拿起了箱子,走出了房間。
他說道:“讓開。”
溫格爾阻止束巨繼續說下去。
“等等。”束巨上前,揪住溫格爾的衣角說道:“帶我走好不好。”
這隻雌蟲已經把所有離開的希望都壓在這一刻。
他吃著那四個囚犯的奶長大。
這隻笨拙的前任星盜雌蟲,只能用交易的原則,告訴雄蟲。
一個黑影撲上來,將溫格爾壓在牆壁上,炙熱的呼吸黏糊在溫格爾的肌膚上。束巨雙眼通紅的看著溫格爾,問道:“你要離開?”
溫格爾輕輕地幫他鬆開手,因為體弱他的動作是輕柔的。只需要雌蟲稍微掙扎,就可以控制住。
對於一個曾經驕傲放縱的星盜而言,說出請求的話有點羞恥,特別是他每次都想在雄蟲面前展現最好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可能這輩子只有那麼一次的機會。
“不,不是的。”束巨語無倫次,他上前抓住溫格爾的雙手,將雄蟲整個壓在牆上,幾乎要按到自己的血肉中去。而下一刻,他就因為害怕傷到雄蟲,放滿了動作。
溫格爾清晰地知道這一點。
像是找到一個可以展現自己的高點,束巨發現自己可以透過踩低其他三個人來抬高自己,開始將那些粗魯不堪的詞彙拿來形容其餘三位。
溫格爾推開束巨的身體,朝著小廚房走。
溫格爾默默地看著束巨的表演。他聞到了束巨身上香皂的味道,那是自己給他,讓他去洗澡的。
但他清楚這是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
“阿萊席德亞臭不要臉的,端架子的爛雌蟲,不知道被多少貴族老爺睡過……他以前爬那麼高,還不是反手買了……我就不會,我們星盜最踏實了,真的……”
束巨說的又快,又急。
“沙曼雲就是瘋子。他會殺了你的,但是我不會。他們都瘋了的……狗屁不通的玩意兒……你喜歡吃他的做飯。我會學的,把我帶回去吧……”
束巨沒有。
束巨,確實是四個雌蟲中最喜歡自己的。
但就是因為知道,才會給枕頭、香皂和毛巾。他對於束巨有著比對待卓舊還要巨大的寬容。
“雄蟲不是,不是都有甚麼積分嘛……把我買下來吧。貴族先生……”束巨湊上前,慌亂地說不出話。髒話只能讓他宣洩情緒,卻無法排擠現在內心的焦慮,那隻會讓情況更加糟糕。
溫格爾冷下臉。
溫格爾笑了一下,終於表露出一點開心的神態,說道:“好的,請問可以幫我拿一下東西嗎?”他懷裡抱著孩子,溫柔的神態像是對待世界上的珠寶。
“卓舊就是個黑心的白皮王八蛋,他有很多事情都騙你,我就不會。我甚麼都不會騙你的,老子很實誠……真的,你問我吊有多大,喜歡甚麼動作我都會告訴你。我還有一個寶藏圖……”
他說道:“我會……”他想了一下詞彙,顫唞地描述道:“我會聽話,我會愛你的,我可以……”
他落魄地圍著雄蟲,之前的經驗已經教訓他,野蠻粗暴的對待雄蟲,只會增加對方的厭惡。但他不懂情愛,他不知道甚麼才能讓雄蟲喜歡上自己。
溫格爾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束巨赤著上半身,他的臉露出一種被拋棄的大型犬的表情。他揉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欲言又止,最後罵了一句髒話。
“是的,你值得。”溫格爾溫柔地說道:“但是我不值得。”
“雄父,玩具。”嘉虹說道:“我的玩具在小廚房。”他表示要自己下去拿。溫格爾走過那扇還沒修補好的大門,目送著嘉虹進入小廚房。
“束巨,你只是沒有和雄蟲接觸過而已。”雌蟲炙熱的體溫將溫格爾的手心捂熱,溫格爾感覺到一些燥熱,他鬆開雌蟲的手。
但從利益的角度而言,這麼說並不可恥。
軍雌對此表示願意。
溫格爾坐在房間裡,企圖再看看有甚麼遺漏的。他對這個狹窄的房間沒有太多的留念,要說能夠珍惜的記憶,只因為嘉虹曾經在這裡長大。
雌蟲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為了出去,還是單純地迷戀著雄蟲的味道。
卓舊已經廢了,他不想要一輩子都被捆綁在這上面。
束巨竭力展現著自己的胸脯、腰肢和屁股,他說道:“做甚麼都可以。我也會修東西……而且,我、我比其他三個都要好吧。是吧。”
“我值得。”
束巨不知道。
但他感覺到雄蟲的心不在焉,他心裡氾濫上一種苦澀的味道。在戴遺蘇亞山這麼多年,束巨從沒有落淚過。或者從能獨立活著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傷心過。
但他知道雄蟲在說謊。
他們之間靠得如此近,能夠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卻根本沒有可能再近一步。
“那你上我一次吧。”束巨期待地說道。
溫格爾看著他。
“上我一次吧!我不和你走了。”束巨說道:“就一次。”
溫格爾搖搖頭。
“就一次!”束巨站起來,他不自主地加大了音量,“就一次!”
“束巨。”溫格爾說道:“嘉虹還在裡面。”
束巨不甘心地咬著嘴唇,“那我們去其他地方。”
溫格爾搖搖頭。
他的每一次搖頭都是打斷束巨的想法。
“我第一次。”束巨說道:“就一次,第一次。”
溫格爾搖搖頭說道:“束巨。就算我和你睡了,也不會發生甚麼改變。”他看見小廚房裡悄悄拉開了一道門,幼崽的小腳丫露出來了。
雄蟲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說道:“我沒有積分。”
嘉虹走出房間門,看見束巨,癟癟嘴。幼崽飛快地躥到溫格爾面前,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大壞蛋。溫格爾揉揉嘉虹的腦袋,讓幼崽自己拿著玩具,他對束巨說道:“我也不喜歡你。”
溫格爾把嘉虹抱在懷裡,一大一小和束巨擦身而過。 束巨愣在原地,他感覺自己的舌頭動不了,牙關發緊。明明都到了溼熱的夏天,但卻比冬天還要寒冷。他猛地轉身,想要追過去,卻發現雄蟲早已經離開了。
走廊裡,甚麼都沒有。
束巨一腳踹開了雄蟲的房間,他衝進去,將雄蟲沒有帶走的被褥抱在懷裡。他將自己埋在其中,貪婪地聞著雄蟲殘留的味道。
這一切,最終都會消失。
束巨咬住被子,最終忍不住嗚嗚嗚地發出哽咽的聲音。
*
溫格爾很順利地登上了離開的機甲。這次衛星站來的小隊成員是機甲隊的,溫格爾和幼崽來到最大的一臺機甲上,兩個人坐在副駕駛上。
嘉虹對機甲感覺非常好奇。
他上前好幾次想要觸控按鈕,都被溫格爾拽回來了。
“噓,不能打擾叔叔開機甲哦。”
“我也想開。”
“那要等嘉虹長大。”
嘉虹不懂,他筆畫一下,“有那麼大嗎?”
溫格爾筆畫回去,“還要大,有這麼大。”
嘉虹瞪大眼睛,說道,“那我就有,這麼大、這麼大,比雄父還要、還要大。”他小短手竭力張開,都沒有溫格爾大,但人怎麼可以和幼崽計較呢。
坐在一側開機甲的軍雌忍不住笑起來。
他們緩緩地升入太空,一片死寂的黑色映入眼簾。只要遙遠的幾顆星星點綴其中。從上往下看,灰黃色的星球W27上聳立著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黑點。
溫格爾企圖看看戴遺蘇亞山建築群在哪裡。
但他看不到。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戴遺蘇亞山監獄是多麼的渺小。
“我們先去衛星站。”軍雌解釋道:“具體甚麼時候送您回去,可能要走一下流程。”
嘉虹痴迷於那些懸浮在太空中的美麗機甲。他用天真的判斷方式給每一個機甲取了名字。
甚麼亮亮、灰灰、大大、小小、左左右右。
但在溫格爾看來,這些機甲都長著一個樣子,是一個款式的。
他們很快來到了衛星站。
溫格爾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翻開嶄新的篇章。
而對於戴遺蘇亞山監獄遺留的囚犯們而說,這同樣是嶄新的一個篇章。
他們吵翻了。
阿萊席德亞氣得把卓舊抓過來按在桌子上審問,他有一千萬種方法讓這隻雌蟲後悔出生在世上。而沙漫雨在發現溫格爾離開的那一刻,不斷地亮出自己手臂,他內心無法控制殺人的慾望。
“還抱著被子,人都走了!”阿萊席德亞忍不住朝著束巨咆哮,他上前將被子拽過來,丟在地上,“你怎麼不攔住他!”
束巨沒躲過阿萊席德亞的偷襲。
他看著地上被弄髒的被子,躥起來給了阿萊席德亞一拳頭。憤怒之下,他居然真的結結實實給了阿萊席德亞一拳。
沙曼雲冷漠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他手中不斷玩轉著餐刀,眼睛卻在不斷打量著卓舊身上的每一塊肉,似乎在決定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你騙我。”
卓舊勉強從桌子上起來,他聲音沙啞,想要說點甚麼。
但沒有一個人能夠冷靜下來聽他說話。
阿萊席德亞把束巨揍了一頓後,冷笑一聲,轉身離開。沙曼雲一刀飛出去,紮在門上,刀口擦著阿萊席德亞的臉頰過去,削掉他的碎髮。
兩個人沒有說話。
但是彼此之間的不對眼,隨時隨地都能讓他們打起來。
卓舊嘆一口氣,跳下桌子,用全身的力氣扛起椅子。
哐當——
椅子四分五裂。
“都冷靜一下。”卓舊說道:“還沒有結束。”
束巨第一個控制不住,“沒有結束?一切都結束了!雄蟲走了,再也不會有物資送過來。那個航空器,怎麼修?戴遺蘇亞甚麼都不產出,怎麼修啊!用這裡的能量?夠?夠你媽的狗(逼)玩意兒!”
阿萊席德亞冷笑一聲。
沙曼雲說道:“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卓舊擦一下自己身上的傷口,倒吸一口冷氣,“我一向不喜歡騙人。”
“散了吧。”阿萊席德亞感覺到無趣。“卓舊,你還有甚麼底牌呢?”
他們都清楚,知道未婚夫死在戴遺蘇亞山的普羅毫無理智可言。
卓舊必然要死。
束巨冷漠地將被子抱在懷裡。他感覺自己像是患上了雄蟲迷戀症,現在唯一的解藥已經離開了。
這輩子他只有那些可憐的衣物來聊以慰藉。
“夏天。”卓舊說道,“我還有夏天。”
阿萊席德亞覺得卓舊瘋了。
“夏天?甚麼夏天?這個破天氣——”
卓舊無所謂,他抬起眼看向眼前三個人的時候,換上了一副新的面孔。甚至,他還有心情笑了一下。
“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吧。”卓舊開啟冰箱,將素食塞到自己的嘴巴里。他咀嚼著鮮美的蔬菜和水果說道:“普羅會殺了你們的。”
沙曼雲上前,揪住卓舊的頭將他直接砸在冰箱上。
隨著巨響,冰箱上出現一個明顯的空洞。
阿萊席德亞推開卓舊,和沙曼雲一起瓜分了餘下的食物。他們不再相信卓舊的話,他們算是知道了,眼前這隻雌蟲從頭到尾就沒有信任過他們。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難怪你會進來。”阿萊席德亞厭惡地說道:“垃圾。”
卓舊站起來,細嚼慢嚥後吞下口腔裡的食物。
他眼睛很亮。
他說,“冬天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