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發生了甚麼?”溫格爾看著卓舊,語氣有點慌亂。他看向被壓在地上的卓舊,鮮血如蛇信在地面嘶啞行走。
普羅冷漠地看過來,他臉上沾染了一點雌蟲的血沫,看上去像是不近人情的暴虐機器。他對技術官說道:“把溫格爾閣下帶出去。”
隨後,他將手中的皮帶捋直,黑色的半指手套上鮮血一點一點的擦去。溫格爾感覺到無法呼吸,他不想知道這是在做甚麼,但他又想要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最終,他選擇相信了普羅,沉默地跟隨著技術官走到2號囚室的門口。
他聽到裡面傳出卓舊的悶哼聲。
技術官說道:“閣下,需要我送你回房間嗎?”他們在房間裡檢查物件,聽雄蟲講述那可怕的一晚上。在技術官的幫助下,他們檢查了各種電子裝置,除了束巨給溫格爾的通訊器,幾乎所有的裝置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很多錄影都丟失了。
而這些都不如桌子上的花來得倉促。
技術官沒有在雄蟲面前展露太多的情緒,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詢問了名字的來歷。
溫格爾是這麼說的,“沙曼雲取得名字。”
技術官待在這裡的時間不算短,他將花盆掂量起來,面色開始變了。隨後,他背過身,朝著花泥裡扒拉兩下。他的嘴唇開始顫唞,瞳孔開始渙散,隨後難過得要擠出水來。
普羅和技術官沒有一點心疼。
“但是。”
普羅永遠都記得第一次看見羅耶奈的場景。紅褐色頭髮的小雄蟲炮彈一樣躥到自己的面前,有著紅褐色的頭髮,淺金色的瞳孔,修長而勻稱的雙腿。
而在這裡,普羅已經不需要教養這種東西。
卓舊渾身上下都是鮮血,他的臉上一道貫穿面部的鞭痕,整個腫脹起來。鮮血從額頭一直流滿半張臉。脖子上一圈一圈的勒痕已經泛紫。兩隻手被軍靴蹂(躪),十指連心地疼,指甲蓋沒有一個是完好的。而他的腹部更是被各種各樣的方式折磨,看上去像是整個人被犁了一遍,渾身上下骨頭都鬆散了。
他經常感覺到壓抑、苦悶,是因為戴遺蘇亞山監獄不僅僅是囚禁著無法無天的囚犯,同樣也將他牢牢地囚禁在空曠孤寂的太空中。
溫格爾看著技術官手裡的花,前所未有地難受。他問道:“是出了甚麼問題嗎?”
溫格爾不說話了,他點了點頭,側身讓技術官進去。
卓舊搖搖頭。
他直白又莽撞的告白,問,“普羅,你不喜歡我嗎?”
普羅問道:“航空器在哪裡?”
技術官說道:“直接殺了吧。”
他高興了要親親、要抱抱、要睡在一起,不高興了也要親親、要抱抱、要睡在一起。因為沒成年總是哭著鬧著說文章不會寫,一度企圖逃學賴在衛星站不走的羅耶奈。
因為沙曼雲的戰鬥力,也因為他確實有過殺死雄蟲的前科。而卓舊刨除各種社會因素,在戴遺蘇亞山監獄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優勢。同時,他也不像是一個親自動手的人。
普羅說道:“航空器在哪裡?”
普羅拒絕道:“也許是一個巧合。”
一個軍雌上前,代替普羅踩住了卓舊的背,讓其不能動彈。
“不……”卓舊話還沒有說完。普羅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將雌蟲整個人壓迫到無法正常呼吸。
“我不太喜歡給人機會。”普羅說道:“相處了這麼久,你也清楚。我在戴遺蘇亞山是沒有甚麼人性的。”
一個雄蟲,怎麼可能在戴遺蘇亞山監獄裡活下來呢?
普羅指導只不過在自欺欺人罷了。
現在,變成了一朵花。
“不,沒有的。閣下。”技術官說道:“只是……這是對指導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在技術官的心裡,沙曼雲是兇手的可能性遠遠高於卓舊。
普羅不想承認這一點,他看著那盆廢棄物品編織成的花,說道,“只是個巧合。”
最終,就變成了現在這種狀況。
卓舊大口喘著氣。
“可是誰會知道羅耶奈的名字呢?”技術官說道:“溫格爾閣下告訴我,這是沙曼雲起的名字。”
他看過來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光。灰濛濛的瞳孔裡沒有火焰,在憎惡之中仿若是戴遺蘇亞山的天空,看不到任何天亮的機會。
卓舊抬起眼,看了一眼花盆。他沒有說話,吐了一口血,搖搖晃晃地抬起胳膊指了一下。
“我、不知、呼呼……道。”卓舊勉強說道。他聲音就像是風箱,血含在裡面咯吱咯吱響。
“他見過羅耶奈。”
普羅露出一個殘忍而瘋狂的微笑。他抽出自己的軍刀,慢慢地貼著卓舊的耳朵道:“你好像不太會聽人說話呢。”
教養阻止他繼續探究下去。
因為是螢火蟲種的小雄蟲,每當情緒波動大的時候,羅耶奈的頭髮裡像是墜落了小星星,一閃一閃散發著溫柔的小亮點。
“我沒有多少的耐心。”普羅說道。
“我知道,你收了一批人,成立了一個類似基地的地方。”普羅用力地碾壓兩下,說道:“你很聰明,卓舊。”
但和囚犯不一樣的是,他曾經享受過太陽。
他將那盆花放在手側,小心地把花盆擺正。他看見“羅耶奈”這個名字,忍耐住親吻它的衝動,將目光落在卓舊的身上。
他們只是注意,不要在雄蟲面前爆出這一面。
普羅去示意了一下技術官,很快進來一個軍雌,手上拿著甚麼液體。他們將液體淋在卓舊的身上。液體接觸到傷疤的一瞬間冒出灰色的煙霧,隨後雌蟲咬住自己的嘴唇,在痛苦的悶哼聲中的努力掙扎起來。
技術官想說,羅耶奈已經死了,就在那盆花裡。但他看見普羅的眼睛,甚麼也說不出來。
一半耳廓被割了下來,掉在地上。
普羅沒有一點動然,他甚至在卓舊的傷疤上用刀撥開那些血痂,挑開邊緣,慢慢地刺進去,再(抽)出來。卓舊從一開始還能忍耐,到最後無法承受這般凌遲的痛苦,發出哀嚎。
普羅冷漠地問道:“航空器在哪裡?”
“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卓舊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說道:“呵,你殺了我吧,普羅。”
普羅鬆開腳,朝在地上擦了一下靴底的汙血。
“說說羅耶奈。“這位衛星站的最高指導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就像是大壩崩塌前的第一縷水線,“他在哪。”
技術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儀器,勉強維持住卓舊的呼吸。
軍雌拽著卓舊的頭髮,將人鎖在欄杆上。
他們多期待著卓舊能吐出點象牙,就像是否定他們心中所有的預料、否定掉那盆花和花底下類似骨頭的東西。
“他死了。” 普羅攥緊自己的拳頭。
卓舊說道:“可能是因為天氣,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掉了。”
普羅站起來,走到卓舊的面前給他一拳,打得卓舊落了一顆牙。他不接受這個現實,卻還能保持冷靜,“死了?”
普羅問道:“埋在哪裡?”
卓舊說道:“被吃了。”
技術官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刀。
“普羅,你要離職的時候。餓了太多人。大家都太餓了。”卓舊說道:“攔不住,每個人都很餓。”
普羅看著卓舊沉默了很久。
他問,“你吃了嗎?”
卓舊說,“我是素食主義者。”
“騙人!”技術官反駁道:“你是白蟻種,白蟻種怎麼可能有素食者?他們都喜歡肉食。”
“你不可以否認你沒見過的人。”卓舊據理力爭,為自己爭奪利益,“我可以帶你去找那些人。普羅,我並沒有冒犯你的意思。對於羅耶奈的事情,我也很抱歉。”
普羅又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叫做羅耶奈。”
“貴族飾品總是有名字的。”卓舊笑了一下,“亂起來的時候,不是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舊東西嘛。”
普羅不喜歡他的笑容,扇了他一巴掌。
他不相信這個監獄裡所有人說的話。
他不相信。
羅耶奈沒有死。
普羅這麼想著,對軍雌和技術官說道:“去找沙曼雲。”他並沒有解開卓舊的鎖鏈,反而開啟電擊按鈕。只不過走之前,他小心翼翼地抱著那盆花,用最溫柔的動作扶正他的枝丫。
“指導,你不會真的相信他是素食主義者嗎?”技術官問道。
普羅說道:“他是,和他殺人有甚麼關係嗎?”
他們走在走廊裡,看見溫格爾和嘉虹坐在一處臺階上玩拍手。一大一小似乎再用這種方式緩解心理的焦慮。雄蟲每一次都故意放慢速度讓幼崽勝利。而伴隨著幼崽每一次勝利,他都會鼓勵式的抱抱對方,親親對方。
技術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著自己身上那些囚犯的血汙,悄悄地繞開雄蟲的視角。
他想到,溫格爾閣下還不知道羅耶奈的事情。
但他想,應該讓雄蟲知道戴遺蘇亞山監獄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未成年或剛成年的星蟲總是保留象牙塔裡的稚氣,他們和幼崽一樣相信美好。因為被保護得太好,而蟲族的生命軌跡總讓他們在年少時不知道甚麼是死亡與結束。
“找個藉口把閣下送出去吧。”普羅停下腳步囑咐道:“記住我說的話。”
這個口吻,讓技術官想到了祖父臨終前,交代遺言的樣子。
“指導!”
普羅默不作聲,他走了很長一段路。
漫長、漆黑、刻板又一成不變地廊道里,安裝能源燈的地方越來越少,最終只有一盞白晃晃的燈,仿若是雪落滿了普羅的肩膀。
他說,“羅耶奈取了很多名字。”
第一個要叫做閃閃,不管是雄蟲還是雌蟲,他非要叫這個名字。明明自己都沒有成年,卻總是能鬧騰到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
第二個要叫做空空,第三個要叫做草草,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一直到有個完全和他一樣蟲種的屬螢火蟲種的孩子,就叫做小星星。
“太陽的孩子叫做星星,很棒吧。”
普羅沉默地走著,他看著3號囚室的大門,感覺這不是監獄的牢房,而是將他內心吞噬的深淵巨口。他看著懷裡的花,輕輕地說道:“你知道卓舊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嗎?”
技術官搖搖頭。
“他真的一點都不吃肉食,是個絕對的素食主義者。”普羅站在門口,影子短而沉重,“在達蒙屠殺場,有人告訴我。他可以一邊簽署大(屠)殺的准許名單,批准火葬場增建,一邊喝著葡萄酒。”
“他被抓的時候,還有心情給我們準備咖啡。”
普羅低嚀道:“往年的資料你一定沒看過。但我可以告訴你,在此之前,每一次的暴動卓舊都在不遠處。就在距離暴動地點五公里的地方。”
五公里,剛好是他們排除的範圍臨界點。
這麼多人,最核心的策劃者一直踩著紅線,在整個衛星站腦袋上蹦躂。
每一次都是這樣。
系統設定在五公里以內的所有人群,都會檢測出來。除非額外申請擴大搜查範圍記錄,不然只會以日常標準來儲存。而這也是為甚麼,暴動的關鍵性因素一直都沒有被找出來。
那些囚犯們每一次嘗試反抗、嘗試著打擊輸送物資、巡視的軍雌,搶奪地面地標性警戒牌。
每一次都在不斷試探著衛星站的各種底線。
如同這次。
沙曼雲應該只是個幌子。
“但他……”
“你相信素食主義者是殺人犯嗎?”
“我……”
現實很荒謬,但就是如此。
普羅轉身走向機甲停靠的位置,他用力地抱著那盆花,說道:“把溫格爾閣下帶上,我們回衛星站。”
他的步伐一如既往的沉穩,身姿挺拔,神態自若。除了手部的青筋外和抿緊的嘴唇,看不出一點情緒外露。
戴遺蘇亞山天氣已經開始溼熱,春天的風沙緩慢下來並不是一個完全的好訊息。在這裡永遠都不會停止的天災人禍,終將一切人性打碎。
“三天後,四個都殺了。”
普羅囑咐道:“記得,我們要程序正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