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在真正的夏天和冬天到來之前,誰都無法理解卓舊在想甚麼。
這所監獄裡,從1號到4號,他們誰都無法理解彼此。他們的認知、想法天差地別,正常情況下彼此誰都看不慣誰。
他們能夠匯聚於此,是因為雄蟲溫格爾。
他們能夠維持和諧的表面,是因為看到越獄的希望。
但現在一切都被毀了。至少在阿萊席德亞看來是這樣的,他和束巨企圖帶走的東西最多,沙曼雲專注於所有的尖銳物品。初次之外,他們瓜分了所有的營養液和食物,之前為了越獄所準備的節儉成為了一場笑話。
卓舊沒有干涉到這場最後的狂歡中,他填飽肚子後,率先離開了戴遺蘇亞山監獄。監獄外面的保護罩能夠縱容他們通行,卻不讓其餘的雌蟲進來。
束巨研究一會兒,選擇呆在這個建築群裡。
“出去了,我就再也進不來了。”他推測到,“之前能夠出去是因為我們的拘束環被錄入到其中。但是這次之後……”
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瞭解了這一點。
溫格爾察覺到兩者之間的差距,這讓他感覺到坐立不安。在軍雌們寄東西給家裡的時候,溫格爾把那些回信一併送了出去。送出去的時候,聯絡員和他一起對了一遍數目。
甲竣很縱容他,雄蟲說甚麼就是甚麼。
嘉虹倒是很熱鬧。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去找來新的材料:有韌勁的木材作為支架、繩子或者鐵絲作為固定,在表面貼上畫好的紙張,將線和風箏連結在一起。
溫格爾算了一下時間,說道:“大概要二十五天。”
他想,這是有意義的玩具。
“才不是珍珠白呢。”溫格爾調製顏色又失敗的時候,總會生氣道:“我不畫了,我要畫夜明珠閃蝶。”
他們總是說。
現在,是溫格爾第一次自己動手。
嘉虹問道:“那是多久呀?”
這裡的每一個軍雌看上去都很忙碌,他們經常坐在一起就連打牌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最讓溫格爾感覺到奇怪的是,這些雌蟲們都像是在刻意避開和自己的接觸。
氣味最終會消散,束巨只能用人生中短暫的一個月竭盡全力地去記住這種味道。
作為當世唯一一隻的愛神水閃蝶種。
他們認為,他們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
從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每年的春天,甲竣都會扎一個漂漂亮亮的蝴蝶風箏。有時候蝴蝶風箏尾巴上會帶著兩根長長的飄帶,有時候蝴蝶翅膀的顏色會是漂亮的夜明珠閃蝶色。但溫格爾更多時候是和甲竣一起手繪愛神水閃蝶的翅膀。
溫格爾也不知道。
“為甚麼要這麼多天呢?”
他們連告別都沒說,一一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了監獄。黃沙從地面瀰漫起來,束巨爬上建築群的邊緣高塔,看著那些小點慢慢地消失。
嘉虹這幾天也跑累了,帶來的玩具,小孩子有點膩歪了。溫格爾決定自己做一個玩具給嘉虹玩耍。
“二十五?”這個時間對於小雌蟲來說有點廣泛。戴遺蘇亞山監獄不分晝夜的特殊性,導致了嘉虹對於時間的判斷出現嚴重的誤差。他沒有見過真正的白天和黑夜,只是單純的依賴體內生物鐘和外界鬧鐘來做一個預估。
他特別喜歡這種龐大又充滿機械質感的空間,在裡面又跑又跳,只要不妨礙軍雌們工作,溫格爾也會對幼崽放鬆一點。
他希望這也是嘉虹童年重要的一部分。
是甲竣教的。
但沒有雄蟲的監獄已經沒有挽留他們的價值了。
他並不在意那些被捨棄在戴遺蘇亞山的食物,並非是浪費,而是在限定的情況下,他只能帶走最有價值和最需要的東西離開。
“要讀好多天的故事書呢。”溫格爾溫柔地對他說道。雄蟲帶著嘉虹來到了公共餐廳。溫格爾作為雌蟲,不太好意思去軍雌們聚集的健身房和格鬥練習場。他能夠想到的廣闊空間就是餐廳。
“閣下,有甚麼需要的嗎?”
衛星站是和戴遺蘇亞山監獄截然不同的一種荒漠。
“閣下,請好好待著。”
只是如果可以留在這裡,至少在一個月的時間裡能夠讓雌蟲自暴自棄地安慰:雄蟲至少有一個月是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
他只是單純地從軍雌哪裡聽到訊息。他能夠判斷的是這可能和外界有點關係。至少上一次見面,普羅指導就簡單的提到過外面在打仗的事情。
但溫格爾想要找人說點話。他不太懂為甚麼衛星站的軍雌們會這樣,就連他想要找普羅也變得困難起來。在很多時候,軍雌們用各種方式避免他和普羅見面,或者直接說普羅指導正在忙碌。
那種感覺並非是厭惡,而是為了避免自己和他們再次受到傷害,而提前做出的堤防。
在溫格爾還沒有成年的時候,他們只能根據那些枯澀的文獻資料、清晰度不高的影片來看早年的愛神水閃蝶。
他們共同清點那些沒有被破壞的信封,作為貴族繁瑣的禮儀之一,回信是代表尊重。溫格爾把所有的信件都放進來,他很想要找點話題,可是聯絡員卻對很多事情避而不談。
“閣下,如果要帶幼崽玩耍,可以去大棚區。”
溫格爾也是這麼認為的。
“雄父?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呢?”
這並不是他自己學會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溫格爾去後廚要了一點東西。
“雄父,你在做甚麼呀?”嘉虹看著溫格爾拜託軍雌找來七零八碎的東西,有些不理解,他趴在椅子上,好奇地說道:“大叉叉。”
溫格爾看著手中的風箏支架,直接想要原地放棄。
他感覺自己看甲竣做的時候,總是那麼簡單。但現在自己親手,一切就如同天災。在勉強的情況下,溫格爾只給嘉虹紮了一個十字架。
他決定馬上貼紙面,做一個簡陋,還不一定會飛起來的風箏。
放風箏,就是要在春天舉行。
戴遺蘇亞山監獄根本沒辦法出去,也沒有這個心情給他完成這件富有儀式感的事情。衛星站雖然不能放風箏,卻能讓溫格爾的心神鬆弛下來,有心情去做這件事情。
他將紙面的材料翻過來,發現這是一份半年前的報紙。
半年前,嘉虹還沒有出生。那個時候的溫格爾日漸消沉,在療養院裡幾乎斷絕了和外界的所有聯絡。
而在嘉虹出生之後,溫格爾也沒有太多心情去關注外界的新聞。
幾乎是第二天,他就動員了為數不多的人情,加急來到了戴遺蘇亞山監獄,從此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
嘉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雄父做的“大叉叉”到底是個甚麼古怪的東西,在一旁小聲地興奮地催促道。 他感覺到溫格爾像是陷入了一種石化的狀態。
在漫長的停頓中,雄蟲的呼吸逐漸沉重起來,最終成為一種輕微地顫唞。嘉虹感覺到溫格爾傳來的恐懼、憤怒和巨大的絕望,但他並不理解為甚麼雄父會變成這樣子。
他只能過去抱抱溫格爾,輕輕地喊道:“雄父?”
溫格爾如夢初醒,臉上卻不知不覺流滿了眼淚。他驚慌地看看左右,坐下來將報紙上的內容一一閱讀完。
半年左右的報紙還保持著應該有的色彩。首頁上印刷著一張巨大的照片。照片顯示兩國的領導人,溫格爾所在國家的要員和寄生帝國的一位重要軍事成員握手。
標題寫著“兩國重新開放邊境貿易,衛星島交易或將迎來前景”。
寄生帝國,哪怕溫格爾再不懂世事,都知道這個國家的惡名。作為鄰國,寄生帝國同樣自稱蟲族,卻和溫格爾所在的國家截然不同。
他們是以寄生其他生物為主的國家,追求長生,會在軀體逐漸老去的時候,透過吞噬其他宿主來達到更換軀體,破土重生的目的。他們沒有真正的繁衍,而是不斷的分裂個體來達到種族擴張。
對於蟲族而言,他們危險的異類。
而在長達百年的戰爭後,雙方反反覆覆,最終在和平與鬥爭中共存,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衛星島作為太空中流動的貿易市場,或許將會帶來兩國經濟、文化、軍事、科技等各個方面的促進。卡利大將代表其組織,捐獻了十三臺最新科技腦電控制機甲,同時豁免共百家公司的出口稅收……這一系列的行為無疑給沉寂的市場注入了強心針。”
這些重要嗎?
也許對於整個國家來說,是一次重要的政治調整。
但對於溫格爾來說,都不如那張照片要來的重要。
照片中,那位所謂的卡利大將頂著一張年輕的面容。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玻璃瓶子,瓶中裝著一個小小的碎片。
那是蔚藍色的、帶著絢爛珠光、邊緣黑色線條類似海浪、鋸齒狀的破碎邊緣的。
是夜明珠閃蝶的翅膀。
“溫格爾,跟著甲竣走。”
“溫格爾,你真的要娶他做雌君嗎?”
“溫格爾,我希望你不為自己做的每一個決策後悔,你是一隻很棒的小雄蟲。”雄父溫柔地捧著他的臉蛋說道:“世界上每一隻蝴蝶都是不一樣的。”
他張開自己那雙漂亮的蝴蝶翅膀。
那是蔚藍色的、帶著絢爛珠光、邊緣黑色線條類似海浪,在月光下仿若春神寶藏的翅膀。
溫格爾很想要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錯了。
但他無法從那位大將身上挪開眼睛。他發現這位大將的手腕帶著他雌父的手串,他的領帶是曾經一位雌侍的。溫格爾越是想要否定這一切,卻越能找出更多的證據。
他見過散落的手串。
見過染血的領巾。
更見過展開卻不能阻擋毀滅的雄蟲翅膀。
以及,無論被劈砍成甚麼樣子,一直到最後都在努力保護他安慰他的甲竣。
他想要大喊,卻甚麼都喊不出來。
溫格爾哭了。
他將這份報紙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疊起來裝在口袋裡。
“雄父。”嘉虹不懂為甚麼雄父看著這張東西就哭了,他只能笨拙地跑到餐廳的桌子上,拿來一包餐巾紙,撕開包裝袋遞給溫格爾,“不哭哭。”
溫格爾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孩子。
他只覺得龐大的車輪將自己碾碎,他再一次對自己那點復仇的心理添柴加火,卻在絕望中感覺到一死了事的快樂。
最終,看著孩子擔心的眼神。
溫格爾蹲下`身,抱住他。
他傷心地嘉虹說,“嘉虹,雄父被人欺負了。”
嘉虹有著和甲竣極為相似的面容,他全身上下只有瞳孔的顏色和溫格爾相似,就連頭髮都是和甲竣一樣帶著刺刺的硬度。
“雄父,被人欺負了。”溫格爾知道這樣根本沒有用。
但是他看著嘉虹,就像是看到了甲竣。
“雄父嗚嗚被人欺負了。”溫格爾捂住臉,眼淚忍不住落下來,“雄父,根本打不過,根本打不過啊。”
他是雄蟲,沒有能力參軍,也沒有參政的資本。
能做的最多,就是做一個管理蝶族內部的長老,這輩子也僅限於此。
“甲竣,雄父,雌父。”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壓垮了溫格爾,在短短的瞬間他看不到前進的希望,
甚至他只能那麼說,“我被人欺負了……”
嘉虹不懂雄父為甚麼哭得這麼兇。
他知道自己哭的時候,雄父都是怎麼哄自己的。
幼崽上前親親溫格爾的臉頰,用力地張開雙手,抱住溫格爾說道:“雄父不哭。”他抱得很用力,軟乎乎的小短手不如成年人有力量,卻帶著一種蓬勃生機。
“我會保護雄父的。”嘉虹握住拳頭說道:“雄父不哭,我打壞人。”
孩子永遠具有勇氣。
他竭力表達自己的意思,“吹吹就不疼了。”
*
另外一遍,衛星站的實驗室裡,普羅終於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看向那些被送進檢測室的碎骨,默默地將那張報告單撕成粉碎。發洩一樣,他將這些碎片撕得再也看不清內容,一拳將所有東西砸到了垃圾桶。
“指導。”
“準備好了嗎?”普羅推開門,眼裡沒有光。
“報告,一切就緒。”
普羅走上機甲,隨著按鈕按下,能源燈亮起,他的臉被照成亮暗兩面。無數相似的機甲一盞一盞亮起能源燈。
垃圾桶裡,被確定位“未成年雄蟲骨骼”,以及那行“和殘留雄蟲dna相吻合”再也無人關心。
他們只關心一件事情。
“執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