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卓舊和阿萊席德亞一起去看了航空器。
他們回來的時候遇上了一小股沙暴,兩個人渾身上下都是沙土。溫格爾已經睡下了,他們就隨便用布或者其他東西把沙土拍下來。
溫格爾正帶著嘉虹坐在小廚房用餐。自從沙曼雲掌廚後,溫格爾就沒有嘗過其他雌蟲的手藝了。
他進食的時間開始變得規律,食物的攝取量也趨於穩定,這是一個好現象,至少有助於雄蟲慢慢療養身體,調節生活狀態。
“白白!”嘉虹一眼就看到卓舊,他對卓舊的好感度很高。
在小孩子眼裡,能陪他玩、能照顧他雄父的就是好雌蟲。
溫格爾也放下餐具,看過去,“你們去哪裡了?”有時候他莫名感覺身邊的雌蟲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但是溫格爾有找不出實質性的證據來說明,他們共同欺瞞著自己。
在這所建築裡,溫格爾失去了監控,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他只能把所有的關注點放在自己的幼崽身上。
可他的笑容,在瞬間點燃了溫格爾的神經。
溫格爾不高興起來,聲音不自覺大起來,“你們是不是有甚麼瞞著我?”
他貼心地把杯子放在托盤上,等會兒好拿進去。在確定溫格爾沒有胃口後,沙曼雲就把桌面收拾出來,將空間讓給雄蟲和幼崽。
阿萊席德亞自然是順著他來,“好的,沒有生氣。我又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來晚了,也是總看著你吃,自己又吃不到太難受了。所以,我和卓舊就踩著點來了。”
可他找不出證據。
暴力搶奪軍雌的機甲,強行越獄。
阿萊西獸語裡有個詞非常適合描述這種狀態:第六感。
阿萊席德亞說道:“我同卓舊說要怎麼教你上課。本想要給你一個驚喜。小蝴蝶,別一副生氣的樣子啦。”
溫格爾在心裡再三提醒自己,眼前所有人都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並且強迫自己回憶他們前段時間大打出手大開殺戒的兇樣後,冷靜片刻。他對卓舊說道:“沙暴減少,清潔工作也不多。你和阿萊席德亞去了哪裡?”
沙曼雲說道:“等下喝。”
溫格爾現在喝不下,但他不太敢拒絕來自沙曼雲的好意。
溫格爾說道:“最近沙暴天氣看上去少了很多。”
“雄父?”嘉虹好奇地歪著腦袋,看過來。兩個月的雌蟲幼崽普遍身強力壯,嘉虹先天不足體型上吃虧不少,溫格爾最近半個月教他識字,倒是讓他說話用的字多了起來。
阿萊席德亞馬上接過話,“確實。我們有事情瞞著你。”他和卓舊都笑起來。溫格爾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他在眼前這兩位面前總有這種感覺,說實話,被嬌寵的雄蟲不喜歡這種滋味。
這個憨憨上前,剛想要出口成髒,就被阿萊席德亞笑眯眯地堵住話口。
甚至阿萊席德亞說,這是沙曼雲和大家一起決定打掃做清潔,將不必要的東西都收起來、丟掉了。
束巨最見不得溫格爾傷心難過了。一是他前幾日挨著雄蟲的枕頭睡覺,總覺得那枕頭裡充滿了眼淚的味道。二是雄蟲不高興了,最終四個人裡面,捱打捱罵的還是自己。
他將餐具擺好,等待嘉虹吃完就退場。他知道雌蟲已經開始佔據這件小廚房,偶爾溫格爾也想過他們是不是策劃著越獄,他能想到的越獄方式,也就是如同上次阿萊席德亞那次。
嘉虹將自己的那份水果酸奶推到溫格爾面前,吧嗒吧嗒地說道:“雄父,果果,吃了,開心。”
溫格爾不知道怎麼回答。
阿萊席德亞若無其事地說道:“是有點,稍微耽擱了一下。”
他不像卓舊那樣能洞察人心,也不同束巨那樣大大咧咧。但就如同雄蟲獨特的精神觸角一樣,多數雄蟲在某些時刻會毫無預兆地擔憂、警惕一些事物。
撒謊的事情,還是交給擅長的人去做。
“騙人。”雄蟲小心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說道:“那你們幹嘛把羅耶奈收起來。”
沙曼雲正在洗碗,敷衍一樣的點點頭。
“那你也要和我說一聲啊。”溫格爾抱怨道。隨後被卓舊和阿萊席德亞勸說著,帶著嘉虹離開了小廚房。一雄一幼兩雌朝著屋裡走,基本上都是阿萊席德亞在胡編亂造,卓舊查漏補缺。
“我才沒有生氣。”溫格爾反駁道。但隨即他感覺這是欲蓋彌彰,狡辯道:“我才沒有生氣呢。”
溫格爾感覺這就是鬼話。
他還沒有等到嘉虹吃飽,就看見沙曼雲將一杯鮮榨的水果汁放在自己的面前。偏偏當自己投去困惑的目光時,這隻冷漠美豔的雌蟲就說,“加餐。”
“好吧。”溫格爾說不上來哪裡變動太多,但在他眼裡,整個屋子都在藏匿著甚麼。
卓舊笑了一下,他察覺到雄蟲非常的緊張。
“羅耶奈太大了。”阿萊席德亞笑眯眯地說道:“沙曼雲說,還想把花做的更好看一點。是不是沙曼雲。”
並且,沙曼雲還會別出心裁地在每道甜品或果飲上,做一點無傷大雅的裝飾。例如眼前的果汁,他就用剩下的檸檬皮,在杯子邊緣做了一隻可愛的小蝴蝶。
“是的。”卓舊上前去小廚房的儲物櫃裡找出酸味的水果,遞給沙曼雲,說道:“閣下是沒有胃口嗎?”
幾乎是每天每頓飯後,沙曼雲都會做一些非常符合雄蟲口味的小佐餐、小甜點或者果飲。在戴遺蘇亞山監獄這樣匱乏而貧於生存的地方,溫格爾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記住那麼多甜品的做法。
溫格爾怎麼可能想到這群膽大包天的畜生,居然在戴遺蘇亞山監獄搞到了一艘真正的航空器。
“你們去哪裡了?”溫格爾感覺自己吃不下的東西了,但他表面上還是裝作不以為然地樣子,詢問道:“今天的工作很多嗎?”
他察覺到自己心中對雌蟲對自己有所隱瞞,這件事情越發不安。這種強烈的預兆,帶給溫格爾焦慮、彷徨、躊躇和恐懼。
這是他的全部,是他最珍貴的孩子。
“是嘛。”溫格爾用叉子卷著麵條。濃厚鮮紅的茄汁順著麵條滾落下來,奶香肉醬混合在其中,食用者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溫格爾揉揉他的腦袋,象徵性地吃了一塊,餘下地都還給嘉虹。
等走到雄蟲房間時,他們已經將整個事件補得天衣無縫。
而溫格爾進到房間裡,恍惚之間感覺自己像是聽了一堆廢話,可是想想感覺這堆廢話好像又不是廢話。
他總感覺自己又被人忽悠了,可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所以要上課了嗎?”阿萊席德亞親切地問道:“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們現在就開始上課吧。”
溫格爾想起自己在走廊上聽得一堆話,終於在其中篩選出關於現在“上課”的預告內容。
“是先解決我最要緊的問題嗎?”溫格爾心裡嘀咕,我最要緊的就是怎麼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
可他嘴巴上卻說道:“那就……回信吧。有幾個家族的信函,我已經拖了快一個月了,現在都想不明白要怎麼回信比較好。”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信函取出來。
這些信函樣式精美,有一部分還是手寫的,上面用火漆印著每個家族的紋樣。溫格爾如數家珍,“蛛族的裴德西妮多家族,蚯族的迪力巴尼家族、金龜蟲科的李博埃文斯,蜓族和蟬族也有……還有聖歌女神群綃蝶。”
他看向阿萊席德亞,說道:“你真的可以嗎?”
阿萊席德亞聽到自己家族的名字,眼神黯淡一下,但很快他將這些低落的情緒掩蓋起來,“這都是小意思呀。我和卓舊對處理這些東西,還是有經驗的。”
他們接過溫格爾手中的信件,很快陷入了沉默。
一瞬間,兩隻雌蟲從彼此的眼裡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於雌蟲的社交世界。但是為了接下去的計劃,他們都硬撐著頭皮往下看。
“親愛的溫格爾閣下,祝賀您得到雌子……一個雄蟲養育幼崽是多麼艱難的事情,像您這樣珍貴的雄蟲應該永遠享受陽光。您為孩子做出的犧牲實在是偉大……我們家族中的優秀軍雌,真誠地表示,他原因收養這個孩子,並且單獨保留他雌父的姓氏……同時,我們希望您能早日走出陰霾,併為您舉辦舞會。”
可該死的陰陽怪氣。 阿萊席德亞一眼就看出這封信函裡的套路。
無非是:我們想要把我們家的孩子嫁過去給你做雌君。你喜歡自己的長子,我們也可以收為養子,但是呢,這個孩子不能保留你們夜明珠閃蝶的貴族姓氏,也不能繼承到你們家族的財產和貴族特權。
阿萊席德亞草草看了剩下的,發現類似的有三四封。
他問道:“需要我幫你罵回去嗎?”
溫格爾真誠地請求道,“可以委婉一點嗎?”
“沒問題。”阿萊席德亞笑道:“絕對不給他們留下一點話柄。”他說這話,將所有的信函都拿過來,卓舊在旁邊分析每一個信函的用意,阿萊席德亞就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溫格爾偶爾補充一下這個家族的現狀,以及對方和自己家族的關係,以便阿萊席德亞組織語言。
“這樣寫可以嗎?”
溫格爾讀了一遍,自覺阿萊席德亞的文筆比自己好上許多。他心生慚愧,只覺得眼前的兩人都很厲害,點頭說道:“可以。”
隨後,溫格爾從書桌的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個印章。
他當時沒有帶火漆一類的物件,倒是隨身佩戴有家族印章和一些印泥。溫格爾坐在位子上,重新把信函謄寫一遍,晾乾後,蓋上夜明珠閃蝶的印章。
燈光下,印章上的夜明珠閃蝶熠熠生輝,富有光澤的雙翅呼之欲出,仿若下一秒就要突破紙面,翩翩起舞。
阿萊席德亞注視著雄蟲的字跡和印章。他給卓舊一個眼色。
卓舊得到阿萊席德亞的暗示,提前挑出李博埃文斯家族的信函。說起了這個家族的情況。
“金龜科的李博埃文斯家族,在我們被關進來之前風頭漸起,他們家族一向是……算是少數能從榮譽貴族朝著實權貴族前進的家族。”
溫格爾也認同這一點。
不過他們家族和李博埃文斯關係不算親密。相知甚少。這一次,對方家族寄信過來,除了祝賀自己的雌子誕生外。主要內容為:有意收購溫格爾家族在日化產品、化妝產業、旅遊產業上的公司,同時還透露出願意扶持溫格爾進軍蝶族長老會的意思。
卓舊和阿萊席德亞在這裡有了不同的意見,兩個人最後一起撰寫了說辭,溫格爾覺得不算滿意,便將這封信函放在另外一邊。
“比起公司,長老會的權利更有利於你得到真相。”卓舊堅持自己的看法。
阿萊席德亞嗤之以鼻,“你大概不知道,雄蟲名義下的公司能為他賺到多少信用分吧。信用分可有特權貨幣的稱呼,只要他的信用分數額足夠多,完全可以透過軍部正規渠道,要求得知真相。”
卓舊反駁道:“你能保證資訊是真的嗎?”
他們的話吸引了雄蟲的注意力。趁著雄蟲不注意,阿萊席德亞在金龜科的李博埃文斯家族信函上做了一個標記。
他們讀到了最後一個信函。
聖歌女神裙綃蝶。
也是阿萊席德亞的家族。
卓舊展開信函,愣了一下。他猶豫片刻,選擇將信遞給阿萊席德亞自己讀。阿萊席德亞看著信件上那個金屬色的蝶蛹,露出了一種古怪又無奈的表情。
他的家族,聖歌女神裙綃蝶,是唯一一個以蝶蛹為印記的蝶族。
“親愛的溫格爾閣下。恭喜您走出陰霾,幼崽的出生將會為您帶來新生。聖歌女神群綃蝶當代家主西尼爾為您送上祝福……夜明珠閃蝶家族作為第六代蟲皇的追隨者,在蝶族內部有著無法代替的重要性……我們誠懇地希望您的繼任雌君來自我們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族……”
阿萊席德亞忽然頓住了聲音。
他看著那一行來自家族的字,像是矇頭被打了一棍。
“比起其他家族,我們進一步得知您現在處於戴遺蘇亞山監獄。這讓我不禁想起有個人,他的名字叫做阿萊席德亞。曾經差一點,他就成為您的婚約者。”
“溫格爾閣下,現在不管想,我都慶幸他當年自己拒絕掉了和您的婚約。”
“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族以他為恥,但必然會以和您的聯姻為榮。”
阿萊席德亞穩住自己的聲音,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強行鎮定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坐在書桌前的溫格爾,淺淺的笑著,那種標準的貴族式笑容客氣而疏遠。他從不在戴遺蘇亞露出這種笑容,除了今天。
他早就看過這封信。
卻從沒有對阿萊席德亞說過任何相關的訊息。
“抱歉。”阿萊席德亞有點失態,他提前告辭,“我有點口渴。”
溫格爾怎麼可能讓他走呢?
“這裡有溫水。”
阿萊席德亞忽視掉雄蟲的邀請,快步地離開房間。他無法描述內心的感受,正如他不願意聽到別人提起聖歌女神裙綃蝶,那種憋屈、不甘混合著更多無法描述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看著長長的走廊,忽然想起確實有那麼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他拒絕了婚約。
但那個時候,他怎麼知道那個婚約者是溫格爾?當年該死的老族長只告訴自己,那個雄蟲來自夜明珠閃蝶家族,還是個蛋!
還是個蛋!
該死的。
阿萊席德亞無法忽視自己內心的波瀾。這封信就像是一枚炮彈,炸開之後,充斥在他腦海裡是那些曾經被忽視的細節。
第一次來到監獄,溫格爾關切地詢問。他拿著急救包笨拙包紮的樣子。他慌張的表情,被嚇到時身體的僵硬……他的臉色比普通雄蟲還要憔悴一點,渾身上下帶著隨時都要被消失的虛弱感,彷彿一陣狂風就能把這隻小蝴蝶吹走。
當他注視著你時,那雙富有蝶族特徵的雙瞳,閃爍著陽光碎片一樣的光芒。
愛神永居在其中。
阿萊席德亞終於意識到自己和束巨、沙曼雲那種傻子是一樣的。
甚至,他比那些傻子還要悲慘。
他曾距離擁有溫格爾,只差一句話的功夫而已!
阿萊席德亞可以不在乎從沒有得到的東西,但是他卻無法忍受自己親手丟棄過的東西,變成一件稀世珍寶。
他靜靜地站立著,強迫自己平復下躁動的內心。在背後傳來雄蟲的腳步聲。阿萊席德亞第一次察覺到溫格爾的腳步聲是那麼的輕巧,他想到對方的蟲種:愛神水閃蝶。
那是一種從不離開棲息地的古早蝴蝶種。
世界上只有那麼一隻。
他的名字就叫做溫格爾。
“你早就知道了。”阿萊席德亞忍不住說道:“為甚麼,你從來都不說。”
溫格爾有點奇怪,他說道:“為甚麼要說?”
雄蟲漫不經心地岔開話題,“回去幫我想想怎麼回覆信函吧,畢竟還要上課吧。”他這種不在意的語氣,全然沒有把信函上的話放在心上。
“這……”
溫格爾輕輕地說道:“阿萊席德亞,我從沒有屬於過你。”他想起甚麼愉快的東西,聲音變得溫和又輕快,說道:
“我正式的婚約者,我的雌君是甲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