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身為戴遺蘇亞山監獄衛星站的最高指導,普羅有項工作是外出收押那些“特殊”的囚犯。
他很少出去,但每一次出去提回來的都不是甚麼簡單的玩意兒。
實際上所謂的收押,大多數都是在太空中完成對接,以防囚犯中途逃跑。包括沙曼雲、阿萊席德亞、束巨這些傢伙,幾乎都是在要在半路提前收押,以便到了目的地直接投放到星球上。
而收押卓舊那一次,是普羅去的最遠的一回。
他去了一個叫做達蒙的地方。
在那裡密密麻麻的鐵絲電網將營地圈起來,除去戒備的軍雌外,還坐著一群瘦骨如柴的雌蟲,他們分不出年齡和容貌,眼神裡沒有光。一個很小的雌蟲坐在地上,他看上去和溫格爾第一天來監獄時,懷裡的幼崽一樣大。
普羅看見那隻雌蟲幼崽下意識地抓著一把土往嘴巴里塞,然後有軍雌上前把他手裡的泥巴打落,將他抱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帶路的軍雌告訴他,“如果你幸運的話,今生都不會在看見這樣的人。”
他們路過一個大廳,在大廳裡站著或坐著更多骨肉如柴的雌蟲。他們身上有一股濃濃的疾病和死亡的味道。每一張所謂的臉,不就是骨頭上包著一層枯黃的帶著點胡茬的皮。
這裡活下來的都是壯年或者青年的雌蟲,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外面停著十多個集裝箱。軍雌們開啟一個,屍體便潮水一樣湧出來。忽然有一個雌蟲哭起來,他的臉因為恐懼、悲傷、痛苦而扭曲變形,“都死了,一個都不剩。”
此後,普羅很少去關注卓舊。
衛星站已經很久沒有更新算力系統了。
普羅將目光從那慘不忍睹的畫面移開,“不能槍斃?”
“還沒有。”那個軍雌繼續走著,說道:“檢查官們希望再留兩天。”
一杯被當事人拿起來喝了,一杯被憤怒的闖入者們潑到他的臉上。
“到了嗎?”
他對於罪惡有了更深的認知。
普羅第一次見到普通民眾的悲傷。
軍雌告訴他,當他們衝進屋子的時候。發現這場災難的罪魁禍首坐在書桌前,所有的資料整整齊齊地放在桌子上。
“戴遺蘇亞山並不能和外界聯絡。”普羅說道:“我建議你們槍斃他。”
還有兩杯咖啡。
這是一件非常繁雜的整理工作,花費了普羅幾乎兩天兩夜的時間。他要寫非常多的說明報告做文案記錄,同時還要等待機器的運算、影象重疊分析。
“檢察官們認為名單不全。他們察覺到有一批被故意隱瞞的罪犯。”軍雌帶著他路過焚化爐的位置,他們還要繼續往前走,“沒有誰希望這些毒瘤繼續紮根在我們身邊。萬一,我說是萬一,這個人從監獄離開東山再起。這批被隱瞞的人員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一看到這個名字,他會想到那些如野草的屍體,又想到那些井井有條的衣物。他偶爾見到對方,也只是驚訝對方的戰力居然能讓他在戴遺蘇亞活得有聲有色。
軍雌顯得很無奈,“總有人不同意,普羅指導。”
“至少現在不能。第一批檢察官們已經瘋掉了。”軍雌推開門說道:“我想他們快把這片土地翻過來了。”
“為甚麼?”
普羅也不說話。他和軍雌道別,進去後,便見到被審訊折磨得奄奄一息地卓舊。隨行的醫生就在這裡做了拘束環的植入手術,隨後用特殊的容器封閉掉雌蟲的五感,一直到投放前才解開。
焚化爐旁到處都是死人。年老的年少的,雌蟲、雄蟲,孩子已經最先消失了。這些死者的屍體像是草芥,隨意堆放。而不遠處,從他們身上扒下來的衣服、鞋子、通訊器、各種首飾,都整整齊齊地收納起來,看上去井井有條。
主要是大面積的囚犯鬥毆、大量囚犯死亡記錄以及集體性越獄事項。
普羅將手中的區域定點陣圖像同工作日誌放在一起。隨後,他調取了衛星站記錄二十年來的暴動記錄。
上級財務似乎認為只要恪守守則,沒有囚犯能夠突破大氣層。多年來一直判斷衛星站的算力系統還可以用,就死撐著不給更新,以求節約開支。
“指導。這個月的雄蟲物資投放,可以進行了嗎?”
“先不進行。”普羅低沉著臉,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他看著重疊在一起的區域定點陣圖、事件發生機率圖等零零碎碎的諸多圖示,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臉。
普羅下達命令,“把奧羅拉給我叫過來。”
奧羅拉,代理指導員。看上去權利很大,實際上主要就負責和雄蟲的溝通,以及對建築群的監督。因為衛星站大家都清楚,他志不在此,已經打通了關係,今年夏天就會離開。
類似的雌蟲有很多,戴遺蘇亞山監獄又苦又窮又枯燥,但勝在安全又保險,又是實打實地二級部門。軍雌們過來做個五年十年,就被調走到相對穩定高薪的文職部門,或選擇退役。
奧羅拉是個開朗又愛笑的軍雌,偶爾有些浮誇和輕慢,大體做事還是可靠穩妥的。普羅考慮到他的性格相對活潑這一點,特地安排他來負責和雄蟲溝通。
然而,奧羅拉則一臉迷茫,“沒有甚麼事情啊。”
他把束巨工作的事情、卓舊自由外出的事情拿出來說。甚至還和普羅一起看了每日上傳過來的監控,“前段時間沙暴天氣,通訊受到影響,有些影象說是傳丟了。”
奧羅拉回憶道:“雄蟲也沒有主動和我聯絡吧。”
監控影片裡,一切正常。
除去雄蟲房間是沒有裝監控的,其餘廊道、囚室都配備了攝像頭。普羅拉動進度條、放慢速度,有時候停下來對某一幀畫面思考片刻。
“分析過畫面真偽嗎?”普羅冰冷冷地說道:“別和我說系統帶不動。”
剛剛想這麼說的奧羅拉立刻閉嘴,想新詞,“我有好好檢查過的,畫面都沒問題,也不是重複的。”
普羅道:“看來你的腦子也帶不動。”
奧羅拉被罵傻了。他只能去找兄弟們借腦子來分析畫面真偽。他花費三個小時把所有影片載入分析,最後得出結論:
是真的!
感覺自己不用被罵,奧羅拉露出了激動的表情。他正準備歡呼,就聽見同伴在旁邊說了一句,“素材是真的,但時間對不上。”
奧羅拉萎了。
他帶著自己的成果準備去捱罵時,又焦慮又慶幸地發現普羅指導人不在。他抓著路過的軍雌問道:“指導呢?”
剛剛換班下來的軍雌指了一下外面說道:“和物資組一起下去了。”
奧羅拉驚訝道:“他才回來沒多久吧。這幾天我都沒看他休息過。”
“怎麼說呢。”軍雌帶著奧羅拉離開系統中心,說道:“你不太瞭解指導,在沒有找到羅耶奈……總之,他是絕對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奧羅拉感覺自己聽到了一位雄蟲的名字。但很快他就將這個念頭打消掉了。 普羅指導怎麼可能有雄蟲呢?
*
戴遺蘇亞山監獄建築群。
束巨第三十七次問甚麼時候可以把航空器運輸回來?
“不著急。”卓舊吞嚥剩餘的蘋果。那些蘋果已經氧化,看上去賣相併不算好。除此之外,桌子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是雄蟲吃不下剩下的,每餐只有半人甚至更少的量。
但對於雌蟲們來說,增加用餐次數,也是一種抵抗飢餓的方式。
在他們掌握廚房烹飪權利之後,便開始有計劃地計算雄蟲的食量和用餐食材。保證雄蟲每頓吃好後,都能殘餘下一定數目的食物來充盈四人的肚子。
至於他們原本的食物:營養液。
則全部被儲存起來,以防萬一。
廚房也變成了他們開會規劃越獄以及……吵架的地方。
束巨破口大罵,“不著急個鬼哦。”他深知讓航空器在外面多待一天,精密機器就會多一層損耗。
損耗越多,維修的時間就越長。
“艹,你個王八蛋根本就不想帶我們走,馬勒戈壁。”束巨忿忿不平,坐下後想要找點外援,痛苦地發現另外兩位,一個在給雄蟲和幼崽準備酸奶杯,一個在桌子上寫甚麼東西。
束巨上前看,發現那字和花一樣,自己看都看不懂。
看個屁!
他生氣極了,只想撲到雄蟲懷裡猛吸一頓。身為一位前星盜,束巨堅持自己是四個人中最正常的一位。他現在對於用航空器越獄的想法深深懷疑,已經達到了嘴上“嗯嗯嗯”可得勁關心航空器,心裡使勁扒拉雄蟲的程度。
甚麼合作合作就是你們三個把老子當做傻子溜嗎?
當然啦,迫於卓舊的腦子、沙曼雲的刀、阿萊席德亞的拳頭。束巨才不會那麼快就撕破臉面。
他現在腦子裡已經偏到如何去找雄蟲,再要一點甚麼貼身又原味的東西。
襪子?
睡衣?
內褲?
“你在想甚麼?”卓舊說道。
束巨下意識說道:“內褲啊。”他說出來後,忽然察覺到不對勁。抬起眼就發現沙曼雲默默地拿起了手側的水果刀,警告般地看著自己。而阿萊席德亞則是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罪魁禍首卓舊還有心思說後半句,“航空器的事情一定不會耽擱到你的。”他甚至還接著束巨出醜的事情說道:“物資這幾天應該就下來了。內褲也會有,但這之前,我們要偽裝一下。”
阿萊席德亞說道:“上次普羅的意思是說,空投,人不下來了。”
“可惜發生了暴動。”卓舊分析道:“不論來還是不來,我們最好都先偽裝一下。如果普羅或者其他軍雌下來,我們要避免雄蟲離開。這是最危險的一點。”
“航空器會被發現嗎?”束巨說道。
卓舊搖搖頭,“他們很難有這個時間一寸一寸挖掘。束巨,那些枕頭你要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束巨不太樂意,但大局為重。
“沙曼雲,把廚房東西都藏起來,包括羅耶奈。”卓舊囑咐道。
沙曼雲點頭,隨後他和束巨一起出去。一個去雄蟲房間送酸奶杯,另外一個想去雄蟲房間偷雞摸狗。兩個人走到半路就爆發了親密的肢體接觸,等到卓舊和阿萊席德亞衝過去,一個解圍一個看戲的時候,溫格爾都給驚動了。
“發生甚麼了?”溫格爾光著腳跑出來,被春寒凍了一下,又縮回房間露出一個腦袋。
卓舊把束巨從地上扶起來,說道:“沒事。地面太滑,他們摔倒了。”
阿萊席德亞憋笑,附和起來。
“這樣嗎?”溫格爾困惑道:“可是地面沒有水跡啊。”
阿萊席德亞說道:“是沙子,他們走太快打滑了。”兩個人一附一和,將雄蟲糊弄到房間裡,接著讓沙曼雲把酸奶杯給雄蟲和幼崽,四個人重新回到了小廚房。
阿萊席德亞諷刺束巨,“別這麼沒志氣,一天天腦子裡只有雄蟲。”
束巨翻了一個白眼。
“他是我的。”沙曼雲永遠在這個問題上槓來槓去,堅持自己的佔有慾。
卓舊最終將事情定下來,趕著那兩位已經為雄蟲暗地較勁的雌蟲去做事,轉頭看向阿萊席德亞寫滿字的那張紙。
和普通的寫法不一樣,這是蟲族古文花體字。經常出沒在貴族名片上,作為一種老牌貴族的象徵,實際上並沒有很大的交流意義,多數是用來充門面的。卓舊不精通這些花體字,但他在裡面辨認出一個名字。
“李博埃文斯。”
阿萊席德亞解釋道:“雄蟲房間裡的信帖。這幾個,他不好處理。”
卓舊很快便想到阿萊席德亞為甚麼這麼做。他沉下眼眸,說道:“也許看過航空器,你就知道怎麼處理了。”
“這倒和我想的一樣。”阿萊席德亞笑了起來,“你要知道,羅耶奈這個名字不算常見啊。”
“少見,但也算是桃仁喜歡。”卓舊說道:“是太陽、溫暖的意思。”
阿萊席德眯起眼睛,“卓舊,你太可怕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膚白貌美的雌蟲,不知道是慶幸自己沒有成為他的敵人,或者是成為他算計中的棋子。
卓舊有點驚訝,但他沒有表現出對這句話的排斥。
只是,反問了一句。
“是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