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阿萊席德亞知道雄蟲說的是事實。
對方從沒有屬於過自己。
如果當年他沒有拒絕婚約,或許兩人會發生一段情感,甚至攜手走進婚姻的殿堂。他可以享受到雄蟲對雌君、對幼崽所有的溫柔和耐心。
但這些在尚未開始前,就被阿萊席德亞掐死在苗頭裡。他知道雄蟲沒有把這些放在心上。阿萊席德亞走出房間的時候,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一切都過去了。
可當他回到4號囚室裡,想到雄蟲說起“甲竣”這個名字時,露出的愉悅神態。
嫉妒和怒意將阿萊席德亞的思緒再次吞沒。他努力回憶“甲竣”是哪一個家族的小輩,他堅信夜明珠閃蝶家族不會把下任的家主雌君位置,隨便讓給一個無名小輩。
但任憑他怎麼挖掘記憶,都找不出“甲竣”這個名字相關的資訊。
卓舊說道:“你何必關注一個死去的雌蟲?”
卓舊搖搖頭,他將信函拿在手中。稍微變換一下角度,信函的紙面就能看出一個浮雕的金龜蟲科特殊標記。
“你太小看溫格爾了。”
衛星站的傳統是:在交接前三個月,前任指導就將大量縮減食物和水資源。在臨走前,給所有囚犯一個終身難忘的飢餓體驗,以方便繼位者控制囚犯們。
沙曼雲閉目養神,一點都不想和這個缺根筋說話。
卓舊並沒有將阿萊席德亞的事情說出去,只是簡單講了一下自己在雄蟲房間裡的所見所聞。
卓舊作為掌握大局的人,他要時時刻刻觀察衛星站和這裡的聯絡。稍有變化,全盤皆變。
他環視一圈在座眾人。
目睹羅耶奈被分食,獲得航空器後,卓舊就做了大量的工作。他組織人員,蒐集一切和衛星站相關的資訊,重點關注每年衛星站人員來到星球表面的次數,最後推匯出現在的結論。
餓瘋了,甚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水印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卓舊條理清晰,“這封信必須要用溫格爾的字跡,也必須要有他的印章。內容我和阿萊席德亞把握。”
卓舊打了一個響指,“沒錯。他不知道。據我所知每一任指導,任期過後可以選擇離開監獄,去平行崗位就職,或退休。而普羅沒有走。”
財產、品性、權勢、忠誠、歡愛,甚至情緒,都簡化為數字,放在籌碼盤中成為新一份的賭資。
卓舊冷靜又剋制,“每一隻雄蟲都是瑰寶,是他們家人的掌心寶。戴遺蘇亞監獄的地址從不對外暴露,假如李博埃文斯家族一直在尋找羅耶奈的話,他們最終只能來到這裡。”
束巨看著信函上面的印記,覺得眼熟。他湊近看一會兒,驚呼道:“這不是航空器上的標誌嗎?”雖然航空器上的圖案遭受風水雨淋,還被人為地刮花,但大致的顏色、輪廓以及一些種族特徵是不變的。
阿萊席德亞冷笑一下,說道:“我只是奇怪他怎麼能成為溫格爾的雌君而已。”
他只覺得卓舊的心都是黑的,但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只好問最關鍵的問題,“只是水印嗎?我們要怎麼做?”
那段時間,所有囚犯都不好熬。
阿萊席德亞也意識到問題的所在。“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外來的家族,除了普羅有時候發瘋……他不知道羅耶奈是活著還是死了。”
實際上,他們是繼續一個需要大量水的位置。
阿萊席德亞手腕一轉,一張貴族信函就出現在他的指尖。
“這樣一個家族,有必要犧牲下任家主的愛情嗎?”卓舊快步走上樓梯,水塔位於半開放的天台,這上面的砂礫每天都要清理。等到機械動能自己排遣,實在是太慢了。
四者中,束巨有把握製造出小型的機器,只要給他足夠的零件。沙曼雲配合調製需要的化學溶劑,兩者就可以負責技術上的事情。而阿萊席德亞則負責將溫格爾使用的信函和印章弄到手,同時還要模仿溫格爾的筆跡。
主要是每一任指導離職,都會影響到投放食物的時間和頻率。每一任都會依據自己的習慣調整。
卓舊和沙曼雲已經在那裡等待他們許久了。
“生命是複雜的,阿萊席德亞。”卓舊和阿萊席德亞朝著天台水塔的方向走去,他們今天的工作是去清潔水庫。當然,面對雄蟲是這麼說的。
束巨從沙曼雲那裡知道了羅耶奈的事情。
“羅耶奈.李博埃文斯?”沙曼雲確認了一下這個資訊,“會是新的阻礙嗎?”
阿萊席德亞看著他們兩個,對卓舊說道:“行,就算是愛情吧。”
卓舊抓著水塔的梯子,用手擦一下水塔表面的鏽跡,然後塞到嘴巴里嘗味道,呸呸呸地吐口水。
他習慣將一切資訊量化。
李博埃文斯家族的信函。
金龜蟲科的李博埃文斯家族標誌。
“一旦被勢力龐大的李博埃文斯家族知道這件事情後,普羅也將會被調離戴遺蘇亞山監獄。除去革職的懲罰,他再也無法得知雄蟲的訊息。”
束巨聽到他們談論雄蟲的事情,跳下梯子走過來,說道:“溫格爾怎麼了?”
阿萊席德亞說道:“複雜的是利益。我寧願相信是財富、權勢或者更加隱秘的籌碼。你不懂夜明珠閃蝶家族在蝶族內部的地位。就拿長老會里的權利說,整個蟲族,擁有旁聽權的家族都不超過五個。”
“我可以告訴你們:航空器降落到戴遺蘇亞山後的一個小時候,普羅就頂著沙暴下來找人。羅耶奈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卓舊說著自己的推斷,“羅耶奈是未成年雄蟲,他的很多私人物件已經被瓜分掉了。其中很多就有李博埃文斯家族的署名。”
“雄蟲都是這樣的。”
他其實還堅持自己的看法,雄蟲和雌君的結合出於利益。阿萊席德亞抬抬下巴,意指束巨和沙曼雲,“那個叫做甲竣的傢伙,時間會讓雄蟲忘記他的。”
束巨點頭,他對這件事情有點印象。
“所以,普羅沒有把羅耶奈失蹤的事情外洩出去。”卓舊篤定地說道:“他一定還抱有希望,奢求羅耶奈還活著。”
“我們要偽造一封信,讓普羅送出去。”卓舊輕輕地說道:“羅耶奈的家人,一定也很想念他吧。”
沙曼雲躍躍欲試。他對於普羅的身手有所認知。阿萊席德亞思考片刻後,補充了幾個小細節。他們對信件的內容爭論許久,務必要讓李博埃文斯家族將所有的怒火發洩在普羅的身上。而束巨則開始拿著那張信函認真研究,力求最短時間突破技術難關。
然後。
借刀殺人。
做掉普羅!
*
這一切對於雄蟲溫格爾來說,有點難以置信。 他清點了一遍所有的信函。得益於上次阿萊席德亞逃獄的經驗,溫格爾已經注意在收拾東西時把所有物件,清點三次。
一次可能是數錯。
但他總不能笨到三次都弄錯吧。
“怎麼會少一張呢?”溫格爾將一張張信函抽出來,他發現少了金龜蟲科那張。李博埃文斯家族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溫格爾自覺弄丟信函是一件失禮又丟臉的事情。
他先把屋子裡找了一遍,發現真的沒有,準備去找卓舊和阿萊席德亞質問。
然而才出門,沙曼雲就堵到了門口。溫格爾一懵,整個人下意識躲到門板後面。沙曼雲也看到了溫格爾,見雄蟲這樣不知所措的樣子,露出無奈的神情。
“你怕我。”
溫格爾推開門板,門板上還有沙曼雲用異化左手砍出來的漏風縫隙。
沙曼雲就看到雄蟲用手無意識扣著那些縫隙,聲音有些慌亂地狡辯,“我沒有。”
他不太喜歡溫格爾距離自己這麼遠。
沙曼雲走過去,努力將自己的聲音放溫柔一點。他說道:“你想吃點甚麼嗎?”
“才剛吃過飯。”溫格爾真的不餓。他看看四周,發現不遠處有束巨的身影。作為雄蟲他其實並不害怕沙曼雲,但他害怕和沙曼雲獨處。見到不遠處有一隻能暫時抗衡沙曼雲戰力的雌蟲,溫格爾就鬆口氣。
“你有看到阿萊席德亞和卓舊嗎?”
沙曼雲說道:“在水塔。”
水塔在半開放的天台,溫格爾身為雄蟲,本就病弱,上去有點難度。但眼下他想要找回李博埃文斯家族的信函,著急地說道:“是哪一個水塔,我少了一份信函,想找他們問問。”
沙曼雲喊了束巨,兩個人一起帶著溫格爾來到天台邊緣。
雖然沒有沙暴,但高臺的風還是吹得雄蟲面疼。束巨不動聲色地將溫格爾擋在背後,為他攔下半數的烈風。
三個人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卓舊和阿萊席德亞。
反倒是回到房間的時候,溫格爾發現嘉虹躲在床底下。在這之前從沒有這種事情。雄蟲把髒兮兮的幼崽從床底下掏出來,給他擦臉蛋,又好氣又好笑地問道:“怎麼想到跑床底下去了?”
“卷卷說,捉迷藏。”嘉虹張開雙手,比劃一下,“卷卷,一下子就不見了。”
溫格爾不太理解,但他知道卷卷是阿萊席德亞。那麼事後算賬就好多了。給幼崽衝完澡,溫格爾就氣沖沖戴著嘉虹殺到了阿萊席德亞的面前。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信函。”
阿萊席德亞委屈又驚訝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怎麼會呢?”他和嘉虹打招呼,“我根本沒有拿。”
溫格爾不屈不撓,“那你進房間和嘉虹玩捉迷藏幹甚麼。”
“小孩子沒玩過捉迷藏不是太可憐了嗎?”阿萊席德亞苦笑道:“你是不是對我偏見有點大啊。”
溫格爾才不相信,他清點了三遍的信函,絕對是少了一張。
而就在這個時候,阿萊席德亞忽然進來玩甚麼遊戲,絕對有詐。溫格爾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回到房間重新搜尋一番。這次,他在一本書中間找到了缺失的信函。
如果監獄裡提供指紋錄入,溫格爾一定要藉此機會,讓阿萊席德亞啞口無言。他心中給阿萊席德亞打上了一個“圖摸不軌”的標記。可是溫格爾困惑,就算是拿信函,阿萊席德亞為甚麼不拿自己家族的信函呢?
李博埃文斯是金龜蟲科的家族,和他有甚麼關係呢?
溫格爾還沒想清楚,嘉虹就抓抓他的褲腳,說道:“雄父,我想玩,捉迷藏。”他捂住眼睛,顯然喜歡這個有人陪的新遊戲,“你數一二三,我要藏起來。”
嘉虹身為小孩子,藏得地方無非就是:床底下、衣櫃裡、門簾背後(因為門上有縫隙,暫時沒有合適的木頭來修補,所以溫格爾找了塊長布充當門簾,阻礙雌蟲們的目光)。
溫格爾一邊思考問題,一邊磨磨蹭蹭把幼崽從各個角落裡揪出來。
他開啟一個櫃門,說道:“嘉虹,雄父來找你了。”櫃子裡都是衣服,以及一些日用品。還有一些是箱子,不過箱子多數有密碼,溫格爾確定幼崽不會藏在裡面。
他探了探床底下,又一次把髒兮兮的幼崽抓出來。
隨後,雄蟲無奈的嘆口氣,“床底下這麼髒嗎?”瞧瞧,進去一趟,整個乾淨的小雌蟲就消失了。出來一個髒兮兮黑乎乎的小雌蟲。
溫格爾決定自己打掃一下。
他把信函的事情先擱置在一邊,拿過來掃把開始清潔床底下。床底下剛開始還算順利,可過不了多久便碰到了甚麼沉重的物體。
第一下出來一些砂石。
然後是一個乾燥的類似骨頭的東西。
溫格爾花費大力氣將床底下的垃圾全部清掃出來,他發現其中有營養液蓋子做成的花、塑膠管,但最多的還是一些感覺像骨頭的垃圾。
溫格爾看著花,辨認出這是“羅耶奈”。
他有些生氣,不知道為甚麼沙曼雲要把這東西丟在自己的床底下。於是他喊來這個該死的花匠,講一通道理後,被沙曼雲噎了一句,“不是我。”
溫格爾心煩意亂。
他好脾氣地說道:“好吧。那能麻煩你將這盆花重新拼起來嗎?”溫格爾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我還蠻喜歡花的。如果你們不喜歡,以後就放在我的房間裡吧。”
沙曼雲沒有說話,花費了半個下午的時間窩在雄蟲這裡,把“羅耶奈”重新收拾到一個小巧的花盆裡。上面依舊是各種廢料搭建成的鮮花。
溫格爾看他精巧的手法,詢問道:“這些是骨頭嗎?”
沙曼雲說,“是的。是吃完的肉骨頭。”
溫格爾也相信這一點,畢竟他想不出在戴遺蘇亞山監獄,除了自己食用的那些肉外,還有甚麼會產生骨頭。
“好奇怪,為甚麼要把吃完的骨頭放在花盆下。”
“花,需要營養。”沙曼雲認真地說道。
溫格爾真的感覺到奇怪。這又不是真的鮮花,可他察覺到自己再問下去,也應該得不到有價值的回答,於是就不在發問。倒是開始研究那些細緻的花瓣和枝蔓。
沙曼雲看他十分喜歡,離開前欲言又止,最終只說道:“你喜歡,我再做。”
溫格爾點點頭,將人送出去後,坐到位置上。他盯著這盆人工鮮花片刻,寫了一張“羅耶奈”的紙條,貼在花盆上。
“真奇怪。”溫格爾不解,“好端端的,怎麼出現在我的床底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