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束巨是放蕩不羈,栓都栓不住的野馬。
文明社會里,溫格爾一定會盡可能遠離這種不穩定求歡因素。可惜這是在戴遺蘇亞山監獄,凡事都得透過對比得出結果。
你是要3號那個宣稱要殺死你的殺(人)魔王呢?
還是4號那個神不知鬼不覺逃獄,戴著拘束環還能暴揍軍雌的叛(國)者?
在溫格爾心中,束巨好歹處於正常交流的範圍。雖然有時候彼此前言不搭後語,完全使用文明詞彙,但束巨好歹邏輯思維能讓自己跟得上。
特別考慮到,束巨在某類常識上的缺失,溫格爾渾身充斥著安全感。
是的,我可以去找束巨,再麻煩他一趟。溫格爾小心翼翼地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能性,他力氣大、體能好……溫格爾接通了內部網,起草了一份申請,上傳到衛星站。
第二天的下午,衛星站發來了一份定時通知許可。
和之前的自由散漫不一樣,束巨這一次可以離開牢籠,但是他只能在限定時間離開籠子,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雄蟲溫格爾佈置的任務,同樣在規定時間內回到牢籠中。
其模式,參考了其他監獄實行的勞動改造。
他手中還抱著嘉虹,幼崽不安地縮在雄父懷中,睏乏又被吵得睡不著。
敲擊壁面的聲音變得緩慢,噹噹噹的聲音和外面的沙塵暴混合在一起,最後變成了一種詭異而富有節奏的音律。
其實還挺明顯的。
溫格爾處於最安全區域的房間都能感受到風,更別提四面通風的大廳了。溫格爾就是來找卓舊、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的。
“和我合作,我找機會把你弄出來。”
戴遺蘇亞山的春天先一步襲擊了這座建築。
災難不會讓人感覺到絕望,絕望的是尋找不到阻止災難、對抗災難的手段,只能在不甘中一點一點死去。
3號玻璃箱子裡發出敲擊聲。沙曼雲被封閉著,用可以活動的指關節敲擊壁面發出聲音。
他們都佩戴了拘束環。
卓舊聽完聲音後,笑了一下,“對的,你是很重要的一環。”
2號囚室隨後也不算防風,但至少比大廳要扛得住些。
夏天是火山爆發、地震、海水倒灌、酸雨。
衛星站卻還會定期投放營養液和不定期的生存物資,像是給他們光芒和希望一樣,嘲弄著催促著他們活下去。
隨後便是風聲中帶著一點腳步聲,急促又不安地朝著大廳走過來。
春天是暴風和沙塵。
卓舊側耳聽了一會兒,懶洋洋翻了一個身,“沙曼雲,我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他將毛毯放在鼻尖輕輕地嗅,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他還沒有等到衛星站的來信回來。
通知許可上描述,束巨只准許在室外勞作,他每天要在室外完成5個小時的採砂工作。完成工作後,會預留下3分鐘的沖澡時間。3分鐘結束後,束巨必須要回到他自己的囚室中,繼續接受束縛。
磅磅——
“不合作,也沒有關係。”卓舊露出笑容,“我是個很隨意的傢伙。”
*
W276星球是一顆荒蕪的星球,他沒有除囚犯之外的生命痕跡,卻保留著大量常年處於噴發狀態的活火山。在戴遺蘇亞山監獄生存一年以上的滑頭,都知道如何分辨出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四季輪迴。
那是答應的意思。
至少溫格爾感覺很像。
他害怕這場大風會讓三人陷入甚麼不測。
卓舊站起來,他將那條毯子護在胸口,對溫格爾喊道:“閣下,不必管我們。您先回去吧。”他看了一眼雄蟲鼓鼓囊囊的胸`前,說道:“幼崽受凍了,就不方便了。”
卓舊躺在大廳,靜靜地聽著外面被風吹起的巨石撞擊牆面的聲音。每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在巨大的撞擊聲音中,所有的囚犯只能窩藏在自己脆弱的地窖裡。每年,都有人死於窒息、碾壓,不是甚麼花哨的死法,但勝在無法一擊致命。
“卓舊。”溫格爾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上面所有的扣子、帶子綁得死死地,雄蟲乍一眼看上去活像個大粽子。他頂著樓道風,說道:“卓舊,你把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帶到2號囚室去。”
卓舊翻了一個身,他耳邊是巨大可怕的撞擊聲。巨石最終在一聲悶響中,碎成了數塊。戴遺蘇亞山監獄長得不好看,但是本身的防護措施做得厲害。
“芙芙。”嘉虹抓著雄父的衣領,開始發顫。無論是何種生物,在面對大自然的咆哮時,都會發自內心地顫唞。無論是多少歲的雌蟲,都會對陌生的、無法抵抗的事物感覺到害怕。
十五分鐘前,這對父子才剛剛睡下。雄蟲夢淺,最先被暴風尖嘯吵醒,其後是嘉虹。兩人開啟燈時,發現燈泡一閃一閃嘶啞地亮著。溫格爾索性不開燈,把應急燈開啟來。嘉虹不安地縮在雄父懷裡,到了睡覺的點又困又怕。
溫格爾也知道受凍了不好,但他更不想讓嘉虹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子裡害怕到哭鼻子。
沙曼雲閉上眼,思考了很久。許久,他用手指在壁面上敲擊了兩下。
在這種明明可以活下來的痛苦中,太多囚犯一點一點被折磨到死。
秋天又是暴風、沙塵、火山爆發。
沒必要每天花費5個小時來特地做這個事情。
卓舊對玻璃箱子裡的沙曼雲笑了一下,他輕輕地感嘆道:“你是個聰明人啊。”雌蟲還沒有完全閉上眼睛,就聽見從走廊的盡頭傳來巨大的風嘯聲。仿若是山崩地裂一般,整個水泥色堡壘要被這貧瘠的星球摧毀。
至少,卓舊要承認,自己在外面的時候,花費了十多年都無法突破進來。
冬天則是無法言說的寒冷、沙塵、暴風。
溫格爾特地寫了一份回信給衛星站,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並且詢問了5小時工作的由來。
溫格爾打著燈來了。
平心而論,溫格爾覺得給幼崽採砂這種事情,對於身體健全的雌蟲而言,半個小時輕輕鬆鬆。
溫格爾也在發抖。
他艱難地熬過第一個月時,沒有害怕過。
他發燒的時候,沒有後悔過。
但是此刻,他真心誠意地開始懊悔,開始害怕。
“我要離開這裡。”雄蟲的腦子甚至冒出了這個想法,“第二個月就走,我想回家。”他抱著嘉虹,開啟通訊,用通訊那點亮光來安撫幼崽。通訊裡有下載好的影片和音樂,任由雄蟲將聲音放到最大,那些微薄的音樂聲,都會被巨大的風聲掩蓋。 衛星站的回信就在這種時候送達了。
內部網可靠,但是不能多次開放,也不能聊點甚麼東西撫慰心情。
溫格爾好幾次點錯郵件,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被外面恐怖的風聲拉扯。
而衛星站的回執單是可以帶給他力量的存在。
“親愛的溫格爾閣下。可能您並沒有好好看看監獄備註(就是足足有八十厘米高的那一疊資料)在裡面,有大概三百頁的內容,粗略介紹了一下戴遺蘇亞山監獄的環境。”
“春季沙暴之後,哪怕戴遺蘇亞山監獄本身可以避免被撞擊和摧毀,卻無法阻止他被沙子掩埋。如果您有好好閱讀我們發給您那差不多1個T的文字介紹,您會欣喜地發現這是一種正常現象。每年我們都需要等待監獄本身機關被擠壓,進行長達半年的排沙。當然,這是在沒有人住在監獄的前提下。”
“普羅指導被調離去了A1衛星站,在星球的另外一面(我想您應該知道整個星球都是監獄這件事情)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囚徒暴動。他不巧去處理這件麻煩事情,大概要一段時間了。”
“沙暴天氣時,請您和幼崽待在房間內,不要輕易外出。交給束巨的工作,不僅僅是為了挖掘沙子給孩子玩,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人工排沙工具。在監督1號束巨的過程中,希望您多多利用拘束環,還有一些小道具。(我的意思是,這樣可以增加你在雌蟲們的威信,也有不少雌蟲會愛上這種感覺)如果您感覺到不安,我的建議是不要在2號卓舊面前暴露出您的負面情緒。在普羅指導回歸前,我將作為您的輔佐,協助您管理好那四位雌蟲囚犯。”
“以上,代理指導員奧羅拉,親筆。”
和普羅指導那種冰冷冷的語態不一樣,這位奧羅拉代理指導員語氣親切、口吻活潑,帶來的全部都是壞訊息。
溫格爾承認自己偷懶了。
他真的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看完足足八十厘米厚的監獄備註。那上面甚麼都有,雜七雜八到監獄几几年更換了甚麼裝置,几几年發生了事情。溫格爾隨手一翻,甚至在上面看過監獄几几年辦過聯歡會。
那之後,他就覺得這個監獄備註一點用都沒有!
還有那一個T的文字資料。
天啊,說句大實話。
溫格爾根本不知道這個1T文字資料,到底是指哪一個檔案包。
熊指導當初可能害怕雄蟲無聊,下了巨大的文娛書籍、電影音像還有幼崽啟蒙影片。那些東西本來整理好的還好,有不少重複地,就堆放在資料夾裡。
溫格爾根本找不出是哪一個。
他內心懊悔也沒有用。作為一隻嬌弱的雄蟲,他在此刻還帶著一隻幼崽。溫格爾努力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安撫因為大風和黑暗感覺到不安的幼崽。
幼崽的體溫和溫格爾互相溫暖著彼此,他們一起縮在被子裡,等待著沙暴離去。
至於大廳的雌蟲們。
溫格爾腦子裡已經沒有他們的地方了。
他們的命運掌握在卓舊的手裡。
就在溫格爾離開後不久,卓舊就先一個人離開了大廳,他去把那條毯子收到其他人找不到的角落,用重物和死角卡死。在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後,卓舊才去處理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的事情。
他去了一趟小廚房。
小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哐噹噹地掉在地上,被縫隙裡的風吹砸得不像樣子。卓舊考慮一二後,找出了塑膠(刀)具。這種(刀)具,卓舊軀體異化後,徒手就可以捏碎一把,現在卻不得不依賴它。
他帶著塑膠刀具,找到了一把小木錘。
“哎,這本不應該是我乾的活啊。”卓舊嘆一口氣,“我不擅長這個啊。”可有甚麼辦法呢?卓舊帶著這些東西,來到了大廳。
他拔除了兩條水管,隨後透過水管口,將塑膠(刀)具遞送到裡面。
他只需要一把鋒利的武器。
至少,沙曼雲在裡面用敲擊壁面的方式,是這麼說的。
一雙纖細有力的手觸及到了刀的刀鋒,他一點一點將刀擦著身體運送到手中。一直到手掌和五指在一個及其狹窄的空間中,完全握住了那把刀。
沙曼雲在玻璃箱子裡深深地吸一口氣。
他眼睛裡亮起了久違的光芒。
驟然!
血色在箱子裡爆炸開來。
血珠慢慢滾落,腥味沿著縫隙蔓延到大廳中。沙漫雲反手握住刀,半把刀深深地沒入到他的左手小臂中。
噌——大量的血肉和組織,以及殘缺的碎骨被刀鋒帶出來。
卓舊像是被卡住了喉嚨,但他臉上的笑容忍不住越來越大。
玻璃表面被擊碎,蛛網狀的裂痕、刺破卓舊臉頰的細小碎片,而最矚目地是沙曼雲左手小臂尖刀一般的異化。
塑膠刀具上,挑著一個小小的環狀扣。
拘束環。
哐——
哐當——
哐哐哐——爆炸一般的聲音,伴隨著風,沙曼雲異化的左臂鮮血在狹窄的玻璃箱子內炸開花,隨著破壁的巨響。
沙曼雲從箱子中站出來了。
他依舊是那麼的美麗,眼角因為短暫的快速運動微微泛紅,充滿力量暗示的胸膛、腰肢、大腿蜿蜒流淌著一層鮮血。
他半隻手的異化,氾濫出一種詭異而美豔的花紋。
正如沙曼雲的種族一般。
魔花螳螂。
他將那把小刀上吊著的拘束環,抖落在地上。小腹上的蟲紋隨著主人的呼吸慢慢平穩,時不時散發出乳黃色的色澤。
卓舊環抱站立,“真是瘋子啊。”
只有沙曼雲這種毫無顧忌的精神(變)態,才會活生生將自己的左小臂中的拘束環挑出來,一刀進入至少整個小臂都被捅穿了。也只有沙曼雲前半生所學過的醫學知識,才能引導他在這種條件下,一刀精準挑出體內異物。
“記住你說的。”沙曼雲輕輕地擦去嘴角的血跡,他將目光投向雄蟲離開的方向,“他是我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