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溫格爾很驚訝卓舊的邀請。實際上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在面對卓舊的時候,這位前(政)客總能反客為主。
“就在監獄裡嗎?”溫格爾看著正在桌子上玩勺子的嘉虹,他本來就有帶著孩子逛逛的打算,一直悶在房間不符合幼崽愛玩好動的天性。
可是戴遺蘇亞山監獄裡有甚麼好看的呢?無非就是慘白的白熾燈、高聳的水泥色牆壁、規整肅穆的房間,這裡沒有任何活力的顏色,時不時還有穿堂風襲來。
溫格爾計劃是帶著嘉虹去公共食堂、洗衣房這些地方走走的。
好歹這些地方給人一種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卓舊看著雄蟲的表情,不動聲色地揣摩著他的心情,笑道:“沒有甚麼危險性,也不會有甚麼幼崽不適合的情況。溫格爾閣下,您可以把這當做是最簡單的巡邏而已。”
狡猾的雌蟲眨巴下眼睛,“就當做痊癒之後,第一次巡視自己的領地罷了。”
這種說話,非常討巧。雄蟲心理學研究表示,絕大部分的雄蟲都會享受雌蟲對自己的誇讚和肯定。適度的示弱在恰當好處時,會提高雄蟲的自信心和雄蟲對雌蟲的觀感。
溫格爾也不能免俗。當他聽到“領地”這兩個字的時候,聯想到的是老宅那一片屬於自己的秘密基地。而戴遺蘇亞山監獄現在也確實是在他的管理下,從某種角度上說,可以是“領地”。
溫格爾決定路上想到了再補充。他不是那種拖拉的雄蟲,很快便收拾好嘉虹衣服上的食物殘渣,
“好的。”
最後,還是卓舊把嘉虹抓回來,夾在胳膊肘下,跟著溫格爾來到了這次另類野餐的目的地。
先天不足的嘉虹能被稱讚一句“強壯”,直接讓溫格爾腎上腺飆升,他忍不住說,“謝謝誇讚。嘉虹確實翅翼在發育,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長好。”
“您的孩子真是強壯。”卓舊對溫格爾誇讚道:“我剛剛差點抱不住。他背部的翅翼似乎也初步發育了。”
卓舊是誰啊,曾經能夠舌戰群雄面對審判面色不改的戰爭級(政)客。這點幼崽當面告狀的本事是難不倒他的。
“好的。”
實在是想不出來了。
對於溫格爾和卓舊來說,這些都是日常會行走的廊道。戴遺蘇亞山監獄的風格就是極致的簡單,美學上的東西和他是一點關係都不沾。對於溫格爾這一類的貴族出生的雄蟲而言,單調、苦悶是監獄能帶給他們唯一的情緒。
可這些對於幼崽來說,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破殼後,除了前幾天,其餘時間都被雄父溫格爾放置在房間裡。雖然房間儘可能佈置得溫馨又寬敞,但對於小孩子來說,探索世界是好奇心的重大驅動力。
嘉虹第一次來到房間外面的世界。
“你不準多說些甚麼,不許做甚麼小動作,老老實實跟在我後面。哦,不旁邊。”溫格爾背後可沒有長眼睛,他說道:“就在我旁邊,你要一直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其實,也不算是探索。
沒有新生父母不喜歡聽別人誇讚自己的孩子。
這是溫格爾在監獄裡第一次聽到對自己的肯定。
嘉虹一被放下來,就跑到雄父面前告狀,“芙芙”“芙芙”地叫個不停,一邊喊還一邊對著卓舊指指點點。
溫格爾努力想想還有沒有甚麼地方遺漏,“想要去上洗手間、去喝水都要和我打報告。不許和嘉虹靠得太近。”
溫格爾幾乎錯覺眼前的雌蟲對自己是臣服的。他伸出手將嘉虹抱下來,對卓舊說道:“決定去哪裡要由我來。”
他指著角落裡的掃把要下去玩,自己拖著掃把走一回路,又好奇地趴在牆壁上看牆壁塗層裡的氣泡。一會兒又想要找廊道燈的開關,上躥下跳的,溫格爾都治不了他。
三人一起開始對監獄進行探索。
卓舊看了一眼嘉虹的翅翼,飛快地說道:“是虎甲種對嗎?”
“您認識虎甲種的雌蟲嗎?”
“我在任時的安全檢驗科辦公室主任,就是虎甲種。他是一位退役的年長軍雌,曾經在第四軍團任職。平心而論,虎甲種曾經給我帶來不少的驚喜呢。”卓舊溫和地說道:“他在我手底下做事的時候,已經生育了一個雌蟲幼崽,有時候在社交平臺上,還能看到他家人的照片。”
甲竣和嘉虹都是虎甲種的雌蟲。
溫格爾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他沒有制止卓舊,反而期盼地看著對方。
卓舊沒想到溫格爾會對這個種群那麼感興趣,“那位主任,基本不加班。能力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幼崽。虎甲種的幼崽似乎比我們蟻族的更具有戰鬥本能,在兩月大的時候就能夠傳授一些技巧,至於詳細內容是甚麼,我就不清楚了。”
“還有嗎?”溫格爾是第一次養育幼崽,雖然訂購了很多幼崽專題的雄蟲書籍,同時參考了不少幼崽的精神撫育案例。但他心理依舊沒有底。
雄蟲養孩子和雌蟲養孩子真的是兩碼事。
至少,雄蟲絕對教不了雌蟲幼崽怎麼掌握身體異化、怎麼利用種族優勢戰鬥、控制一些種族本能。
哪怕看書都解答不了這個問題。
卓舊思考一下,認真地說道:“虎甲種似乎都比較喜歡乾燥的環境。嗯,主要是我在社交空間見過主任給幼崽造了一個沙坑。”
“沙坑?”
溫格爾從沒有見過甲竣折騰過這東西。可能是因為甲竣住到他家裡來的時候,已經脫離了幼生期,不再需要這種東西了。
卓舊肯定地說道:“是的,沙坑。閣下家裡一定有年幼的雌蟲弟弟吧。閣下不妨想一下,雌蟲弟弟們在家裡是否有一些和種群天性相關的裝置:潮溼的、乾燥的、昏暗的等等。”
因為是雄蟲,溫格爾沒有成年之前並不關注這些東西。
可卓舊提起來,他便想到,家裡確實是有這些事物的存在。他有個蛾族的雌蟲弟弟,幼崽時期白天相安無事,但是晚上一定要抱著一個球狀小夜燈才能睡覺。
不光是這麼一個,家裡基本上蛾族的蟲族幼崽都有這麼個習慣。
甚至有的蛾族雌蟲一直到破繭後,才能改掉這個習慣。
溫格爾年幼時很好奇為甚麼家裡的雌蟲都喜歡抱著發光的夜燈睡覺,直到他自己試了一下。
很好,完全睡不著。 因為他是小蝴蝶,不是小飛蛾。
果然還是雌蟲最懂怎麼養育雌蟲幼崽。
溫格爾心裡內疚,他居然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不遠處,嘉虹正在攀爬紅色的椅子。對於雌蟲幼崽來說,這不難,兩隻小手一扒拉,腳一蹬就上去了。他上上下下好幾趟,自己玩地格外開心。
“嘉虹。”溫格爾對嘉虹招招手,把幼崽叫道自己身邊。他摸摸孩子的腦袋,看向卓舊,詢問道:“你們都是怎麼做到呢?”
“我家都是用兄長淘汰下來的那一套。我的雄父和雌父都是白蟻種,家裡四分之一都是白蟻種的雌蟲。”卓舊侃侃而談,“大概兩個月,牙口發育好了,會準備一些木製品,專門給幼崽磨牙。我家還有一個用了很久的砂質幼崽場地盆,就是專門給幼崽散發天性本能的。”
卓舊筆畫一下那個幼崽場地盆的大小,“大概有一張桌子那麼大,半人高。可以給幼崽打洞、搭建各種小型建築用。用完了重新堆在一起,澆灌特質水就好了。”
這些事情,溫格爾很少在圖書和資料裡看到。
因為他訂閱的都是雄蟲為主導的幼崽養育書籍。類似這種散發幼崽天性本能的知識,早被預設是某一個種群的常識。在蟲族大家庭的現狀下,每一個雌蟲都會如同卓舊一般,在撫育雌蟲弟弟的過程中,慢慢熟悉和了解這一點。
哪怕幼崽的雌父出現了問題,也可以尋找同種群的長輩來負責這一份的事情。
溫格爾希望給嘉虹最好的一切,他由衷地期盼著這孩子可以如同正常的幼崽一般長大。
“那我是不是也要給嘉虹弄一個砂質的場地盆?”溫格爾決定去看看倉庫裡有沒有類似的物品。
卓舊笑道:“這種東西做出來也挺容易的。”
“還是先看看有沒有吧。”溫格爾岔開話題,用精神觸角和嘉虹絮絮叨叨一些安全的事情,放任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耍了。
他們所在的食堂是專門提供給職員的小食堂。和其他廢棄建築不一樣,戴遺蘇亞山監獄沒有植物肆虐,沒有細菌滋長。
這裡只有淡淡的一層灰塵。
嘉虹玩得一身灰撲撲回來,纏著溫格爾要抱抱。溫格爾沒辦法,衣服同樣被染上了髒汙。
卓舊倒是無所謂,他連衣服都沒有,在說完雌蟲養育話題後,隨機挑一些有趣的內容和溫格爾交流。
大多是自己在家帶雌蟲弟弟們的一些趣事。
和書面上那些黑白文字不一樣,說起家人,卓舊真是一個兄長的樣子。溫格爾無法將他和那行“發動了大(屠)殺”的字眼聯絡在一起。
“你真的很適合做家長。”溫格爾短暫地放下警惕,打趣道:“我雄父雌父最喜歡你這種雌蟲了,他們都覺得這種性格適合做雌君。”
“那真是榮幸。”卓舊反問道:“你的雌君也是這種性格嗎?”
“他和你不一樣。”溫格爾反駁道:“他不是因為性格才成為雌君的。”
這個話題給今天的嬉鬧劃上了休止符。
溫格爾把嘉虹帶到了洗手間,預備給幼崽燒熱水洗澡。卓舊恢復了自己的本分,重新開始協助雄蟲做一系列的工作。溫格爾在處理好嘉虹的清潔工作後,給自己也衝了一把。
他溼漉漉地走出來時,卓舊正要離開。
“你要去哪裡?”溫格爾問道:“2號囚室已經損壞了。”
“閣下,我應該去大廳休息了。”卓舊回應道:“畢竟雌蟲貿然和雄蟲在室內,不太妥當。”他說完這些便匆匆離開。
溫格爾開啟監控注視著卓舊穿過走廊,帶著那張毯子躺倒在大廳3號箱子邊上。
今天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但也不普通。
溫格爾翻來覆去,看著嘉虹的睡顏,想到家裡蛾族兄弟們的小夜燈,怎麼也睡不著。“我就應該早一點查清楚這些事情。”雄蟲從床上爬起來,開啟那捲物資清單、禮物清單。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來,發現送禮物的人確實有送幼崽的玩具。但他並不清楚這些東西是否能符合嘉虹的幼崽天性。
沙坑,這東西似乎真的不好弄。
溫格爾披一條毯子,打著手電筒匆匆趕到了倉庫。他在倉庫裡翻找了半天,真是奇了怪了,他找到的玩具中,居然沒有沙子。
倒是有幼崽盆。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麼會沒有呢?
一直到第二天,卓舊來時,雌蟲哈哈大笑,“閣下,這是另外的價格啊。”
“是嘛?”溫格爾苦惱極了,“等我回去看看是協會送的,還是朋友們送的。”那麼沙子又要怎麼辦呢?他只是一個雄蟲,挖沙子這種事情對於他的體能、力氣……好吧,他連走出這個建築群都不太方便。
“卓舊。”溫格爾打算和這隻唯一自由的雌蟲商量,“你知道戴遺蘇亞山哪裡有沙子嗎?”
“看你想要哪一種沙子。”
“我也不知道哪一種沙子。”
卓舊認真地思考一下,提議道:“我不太懂這些。何況我體能不算好,挖沙子這種事情也不擅長。戴遺蘇亞監獄外的環境極度惡劣,沒有適合的工具很難做到挖掘沙子。”
溫格爾失望了。
他嘆口氣,打算將這個事情和衛星站商議一下。剛剛開啟頁面,上一條申請透過就暴露在雄蟲的面前。
一個名字出現在溫格爾的面前。
1號囚室束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