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卓舊並不是因為一個威脅而後退的雌蟲。他對著玻璃上的手掌印愉悅的笑笑,背對攝像頭,輕輕地將臉貼在毛毯上。
這條毛毯是溫格爾隨手在床頭找出來的。這幾天生病時,他總把毯子墊在枕頭底下,久而久之浸染了雄蟲的氣味和一點淡淡的奶香。
溫格爾還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再加上和幼崽日夜同吃同睡,他的氣味給人一種“稚嫩”的錯覺。這種類似幼崽的氣息,會無意識地降低雌蟲的意志,激發他們欺負幼崽的壞心思和保護欲。
卓舊也是第一次和雄蟲的物品貼切得如何親密,他過去的生命中從沒有和任何一隻雄蟲親密相處,甚至是親自照顧雄蟲的起居。卓舊用手輕輕地撫摸過毯子的容貌,故意將頭埋入到毯子中。
玻璃箱子中傳出悶響。
卓舊幾乎要笑出來來了。
他的鼻腔裡全部是雄蟲的味道,不管是計劃還是單純的炫耀,這一刻這隻雌蟲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服到張開。
他肯定沙曼雲對溫格爾有想法,至於是雌蟲對雄蟲的想法,還是獵人對獵物的想法,那就要再進一步確定了。
氣惱自己中意的雄蟲被其他雌蟲汙染也好,還是憤怒自己相中的獵物進入了其他獵人的圈套,對於卓舊來說,只需要達到他的目的就好了。
“早餐的話。白粥、麵條或者包子一類的吧。麵包的話,我就去加熱。豆沙餡料和肉餡的都有。”卓舊想了一下這些天吃的東西,他的腦子好用,但是動手能力實在是一般。溫格爾生病這幾天,他試圖做一些家常小菜,實現了從入門到入土的進步。
小雌蟲的乳牙已經冒尖尖了,等到第二個月他們會發瘋地長大。在小雌蟲破殼半年後,他們會迎來第一次換牙期。這些都需要溫格爾提前準備好相對應的工具,比如說幼崽的磨牙棒、多鈣的甲殼類食物。
阿萊席德亞越獄的例子就在眼前,溫格爾在那次之後,就對這些雌蟲們打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別說是甚麼小動作了,哪怕是生病期間,他都堅持要貓在被窩裡看回放。
溫格爾也醒過來了。這幾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能下地後他幾乎迫不及待要出去透透氣。
在戴遺蘇亞,這裡甚麼都沒有。
卓舊推門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溫格爾正在洗手間裡刷牙洗臉。他穿著拖鞋,睡衣領子沒翻上來,頭髮也沒搭理還亂糟糟地耷拉著。
“溫格爾閣下。”卓舊和他打招呼,“今天早上您想吃甚麼?”
他在3號玻璃箱子旁邊,睡了一個好覺。等到第二天早上,甚至故意敲響了3號箱子裡的雌蟲,大大方方地將那條毯子收拾好,抱在懷中,朝著雄蟲房間走去。
他們管理整個星球,現在也只是將生命體徵作為第一監視目標,把重點放在對建築群高空不明物體的打擊上。
“啊——”嘉虹乖乖地張開嘴,他已經破殼一個月半了。對於普通雌蟲來說,這個時候已經可以吃輔食了。溫格爾還記得醫生說過嘉虹體弱先天不足的事情,決定把他吃輔食的事情再緩緩。
衛星站是他們逃離星球后,需要跨過的第一道也是真正的意義上的防線。
如果實在其他星球,溫格爾或許能去院子裡走走,和看望的好友鄰居說說話,最不濟開啟窗戶享受一下陽光。
衛星站對卓舊的監控早就沒有第一天那麼嚴密了。
“是雄父。”溫格爾將牙杯擺好,把嘉虹抱進來,“早餐有甚麼?嘉虹,給雄父看看牙齒——啊。”
嘉虹也醒過來了,小雌蟲已經能自己走路了。發現雄父不在床上後,他掀開被子,蹦下床,跑到洗手間喊道:“熊芙芙、熊芙芙。”
溫格爾也算是看透了這隻雌蟲不擅長料理的本質。他並沒有責怪卓舊不懂料理這件事情。試想一下,一個人被流放到戴遺蘇亞這種草都不長的地方,沒有任何工具,只能靠著營養液過日子,就算以前能做滿漢全席,就算還記得怎麼做,手藝也會日漸退縮的。
溫格爾在《監獄守則》上讀到這些解釋後,才算是明白為甚麼普羅指導視保護機甲為第一要素。只要囚犯們找不到任何航空交通工具,光是大氣層產生的摩攃熱量就足夠他們死無全屍了。
“你去把速熱白粥煮起來吧。記得煮久一點。”溫格爾在洗手檯下面找幼崽專用的小牙刷,吩咐道:“幫我準備一點雞蛋、牛奶和奶油。哦,麵粉應該有吧,你去儲藏室裡看看。”
推開窗戶就是灰濛濛的天和可怕的風暴,溫格爾甚至無法離開建築群的庇護太久。至於鄰居好友,算了吧,他不被這些囚犯們生吞活剝就已經很好了。
溫格爾找出一把三個月幼崽的小牙刷,稍微有點大,不過用來清潔乳牙也是足夠的。他警惕地看
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卓舊,補充道:“我會看監控回放的,不許亂動!”
阻攔囚犯們越獄的是這顆荒無人煙的絕望星球。
不過這些對於溫格爾來說太遠了。
現在的他,關注著嘉虹乳牙的問題。他將小雌蟲抱上洗手檯,給幼崽示範如何擠牙膏,如何刷牙。等這兩人弄完後,溫格爾有花費點時間給嘉虹換上一身全新的衣服,穿上了小鞋子。
“芙芙。”
“是雄父。”溫格爾再次糾正道:“今天帶你出去走走,老在房間裡面玩也不像話。”
他抱起嘉虹,推開了房間的門。
*
溫格爾的房間位於這個片區的中心地帶。出了房間後,往右邊的廊道走,就能到監獄時期的公共食堂。朝著前面直走,就是關押3號的重型囚室區域。而左邊則通往1號所在囚室A區。在這3號所在的重型區和A區之間,有幾間雜物間,在清理出來後,被衛星站改造成了小廚房和短期的食物儲藏室。
卓舊就是到這裡找東西的。
等到溫格爾來到小廚房時,除了他所需要的食材外,各種西式料理和中式料理的器具全部擦拭好,擺放在桌子上,還有一把幼崽椅放在桌子邊。
卓舊做事,就是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剛好符合你的心意。溫格爾私底下寫日記抱怨對方做管家的話,一定是全蟲族要價最高的。
“閣下是打算親自動手嗎?”
“是啊。”溫格爾把嘉虹放在幼崽椅上,親暱地和他互動一二後,捲起自己的袖子,上手將蛋清和蛋黃分開,“很少見吧。” 無論是哪一個時代,雄蟲親自下廚這種事情說出去都無法服眾。歷來負責家庭事務的是雌蟲,除了志在美食的雄蟲,基本沒有雄蟲會親自下廚。這點和蟲族中的傳統觀點也有關係,有些雌蟲認為讓雄蟲料理家務、外出工作,那將是整個家庭雌蟲莫大的羞辱。
大意就是家裡那麼多隻雌蟲,怎麼連一隻雄蟲都照顧不好,你們都是廢物吧。類似的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對整個家庭的降維打擊,說出去大機率會爆發兩個家庭的戰爭。
卓舊就來自這種傳統觀念的家庭。他的雄父總共娶了十三個雌蟲,生下了超過他在內五十多隻雌蟲和兩隻雄蟲。在卓舊的印象中,他的雄蟲兄弟從不需要負擔任何的家務,也不需要照顧其他兄弟。他們每天最大的苦惱,不是在想怎麼拒絕雌蟲的求愛,就是在想辦法和心儀的雌蟲約會。
難道貴族都喜歡親自烹飪嗎?這是甚麼古怪的習慣?卓舊沒有把自己的困惑說出來。
他說道:“這是閣下的興趣嗎?”
溫格爾將奶油和麵粉混合,用力搓揉成麵糰。一邊的小鍋子裡咕嚕咕嚕地煮起了牛奶,奶香味饞嘉虹眼睛亮亮的。他撅起嘴巴看著雄父忙活的樣子,想吃的樣子可愛極了。溫格爾把溫熱的牛奶取下來,倒入麵糰中,攪拌均勻。隨後把蛋黃加入到其中。
蛋白在雄蟲運轉的手中變成泡髮狀態,輕飄飄地雲朵質感一點一點加入到麵糊中,攪拌勻稱後,溫格爾將所有的麵糊倒入其中,再進行一次攪拌。
他做的量不多,額頭上還是出現了一點細汗。
卓舊忍不住開口道:“我來吧。”
“不。”溫格爾說道:“我自己來。”他才發現沒有錫紙的紙杯模型,卓舊在小廚房裡找了一會兒,動手給他折了幾個紙杯。兩個人一起把麵糊倒進去,去除氣泡後放入烤箱中。
乘著這段時間,溫格爾給嘉虹溫奶,先讓這個小傢伙吃飽。卓舊則是收拾工具。他不清楚雄蟲為甚麼要在病好之後,非要親自來廚房做一道料理。但他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因為他在這間小廚房裡看到了很多可以使用的工具。
雖然這些東西有些是軟的矽膠、可食用塑膠製作的,金屬製品少得可憐,但對付接下來的事情,應該足夠了。
現在的問題是讓這隻雄蟲不要太驚慌。
烤箱發出叮的聲音。溫格爾圍在烤箱邊上,熱烈地盯著裡面的成品。他們總共捏了五個小紙杯,其中兩個直接面皮爆掉了,一個表皮焦黑,還有一個半邊薑黃色半邊奶黃色,看上去受熱很不均勻。
但沒關係,在四個失敗品的中間,還有一個最符合溫格爾心意的成品。
他把這個最完美的成品拿出來,放在嘉虹的面前。“是蛋奶酥。”溫格爾輕輕地對嘉虹說,“是雌父教雄父做的蛋奶酥呢。嘉虹,這是雄父最擅長的一道料理呢。”
他將另外四個拿過來,熱了牛奶,分給卓舊、嘉虹和自己。除了給嘉虹一份最好看的蛋奶酥,溫格爾和卓舊把剩下的平分了。
“我也有?”卓舊問道。
溫格爾倒沒覺得甚麼不對勁,“是啊。”他笑道:“做的不是很好,不好意思呀。”
卓舊看著面前兩個蛋奶酥。小小的,剛好夠半個巴掌,一個麵皮破裂,看上去醜不拉幾。一個表面焦黑,看上去絲毫沒有食慾。
溫格爾那邊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但他將那些蛋奶酥認真地找了角度,還糾正了一些餐具的角度。隨後他對兩隻雌蟲說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應該去野餐的。”
卓舊愣住了。
他沒想到雄蟲是這麼想的。
“現在環境不允許。”溫格爾猶豫地說道:“所以我做了蛋奶酥款待各位,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謝謝兩位在我生病時,對我的照顧。”他對還在幼崽椅上的嘉虹說道:“謝謝嘉虹,在我生病的時候,那麼聽話。”又對卓舊說道:“謝謝你,一直在我生病的時候照顧我。”
溫格爾挺直腰桿,“謝謝衛星站一直關心我照顧我。咳咳,我會寫信感謝的,離開這裡後也會捐款的。”他穿著居家日常的服飾,但是雄蟲的儀態和那些成熟的雄蟲家主如出一轍。
說完這些後,溫格爾有些不好意思,他套用了一段家庭聚會的結束語,“春光明媚,邪祟去除。祝諸位平安健康、幸福快樂。”
嘉虹看著溫格爾。
卓舊也看著溫格爾。
兩隻雌蟲的目光看得溫格爾越發不好意思。最終讓臉皮薄的雄蟲憤而起身,“別看了,吃東西呀。我做的很難吃嗎?”
嘉虹移開目光,感受到雄父的情緒後,他專注挑戰拿起勺子。溫格爾發覺這一點後,先顧著幼崽的感受,餵給他吃口感最好的一部分。
卓舊拿著那個焦黑的蛋奶酥,除去外面稍微硬一點,內部其實還算不錯。正如雄蟲自己所描述的,這是他的一點心意。
他吃著吃著,眼睛忍不住露出笑意。
這就是所謂的儀式感嗎?
“溫格爾閣下。”卓舊解決掉自己的那份餐點後,起身道謝,“謝謝您的款待,非常美味的一頓餐。”
其實這次是想要去野餐慶祝自己身體恢復健康吧。
“今天天氣不錯,不知道我是否可以邀請您一起走走。”卓舊期待地看著雄蟲說道:“就在監獄裡走走,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