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兩人下了轎車, 湖邊秋色裡,風溫柔輕拂,周欽之單手插兜看著身邊的伊麗莎白。
“我與林秀茵訂婚時, 兩家長輩均有出面,如果不是林秀茵,那與我訂婚的人是誰?”
伊麗莎白支支吾吾。
“林家難不成還能找人來假冒?”
伊麗莎白的手指捏得更緊。
“真的林秀茵又為甚麼不出現?”周欽之眼神更冷,壓迫感也更甚,“伊麗莎白小姐,我希望你針對你的話,回答我的問題!”
伊麗莎白感覺腦子發昏, 她看著不怒自威的周欽之有些怵, 實在不曉得作何回答,只說:“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欽之輕呵一聲, “那你為甚麼懷疑, 我所訂婚的人並非林秀茵?”
伊麗莎白咬咬牙,眼神亂瞟了幾秒, 最終心一沉:“我不知道該如何講述這一切,首先,我希望你原諒我的無禮之舉。”
周欽之心中翻湧,但面上依舊保持冷靜自持,故意說道:“林玉鈿分明是男子,怎麼又會是女子?”
問題在瞬間, 似乎又繞了回去。
伊麗莎白咬了咬牙關,終於忍不住:“因為,我不是她的甚麼好友,我是真正的林秀茵。”
“你有所不知,林會長極重香火,他不能容忍自己無子,因此對外宣稱林玉鈿是兒子,並讓其偽裝下去。”
周欽之剋制著情緒:“那她是誰?”
“是。”
周欽之漫不經心哦了聲,看向伊麗莎白的眼神卻銳利無比:“伊麗莎白小姐說的這些,樁樁件件,嚴重非常,這樣多關於林家的私密事,你一個外人,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她、她、她是林家那個低賤的私生子, 林玉鈿。”
“我沒有胡編亂造!”
周欽之淺吸一口氣,縈繞他心中許久的問題終於解開。
問到這個問題時,伊麗莎白卡了殼,她吞吐著、猶豫著,眼神亂瞟著:“我只知道林秀茵那時抱病,她是很想來見你的,但……”
伊麗莎白沉不住氣,有些激動的開口:“林玉鈿,她就是個女子!”
林玉鈿?林秀茵!林秀茵,林玉鈿?兩人到底誰是誰?
伊麗莎白有些嫌惡地開口:“林家無子, 林會長不顧妻子阻攔,非要將外面的私生子帶回林家教導,那個林玉鈿,十二歲才來林家,沒得到過甚麼好的教養,是個粗俗狡詐之人,而林秀茵自小有名師教導,精通英文與西方禮儀,是個真正的名門淑女……”
周欽之左眉疑惑上挑。
“既如此,為何周林兩家議親時,林家要讓林玉鈿代替林秀茵與我訂婚?”
原來不是林秀茵換成了林玉鈿的身份,而是他的未婚妻從最開始就是林玉鈿。
瀲灩波光,周欽之眯了眯眼:“林玉鈿是個男子,與我訂婚之人是女子無疑。”
伊麗莎白繼續說道:“昨天趁你不注意, 我偷看了你的錢包, 在裡面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是你的未婚妻林秀茵?”
“是確有其事,還是胡編亂造?”
伊麗莎白的臉色有些古怪,她斬釘截鐵說道:“她不是林秀茵。”
“那你如何得知?”
周欽之在兩人先前對話,她對林家事瞭如指掌時,已經猜出了大半,如今伊麗莎白將真相和盤托出,他臉上並沒有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
“我那時生了場重病,家中將我送往了英吉利治病,後來我便在那裡學習生活,一直到前段時間回到長沙城。”
周欽之狹狹雙目,神色仍然平靜。
明明清楚了真相,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林秀茵,可週欽之卻淡然得讓她有些憤怒,伊麗莎白雙眉緊蹙,鄭重其事強調道:“她不是林秀茵,她就是個無恥的冒牌貨,一直以來,你都愛錯了人!”
周欽之沉默片刻。他表情冷峻,搖了搖頭,嗓音剋制隱忍:“我沒有愛錯人。”
伊麗莎白無措說道:“可分明……”我才是林秀茵啊。
周欽之神情諱莫如深。
他很清楚,自己沒有愛錯人,林秀茵可以是任何人,他愛她,僅僅只因為愛上的是她而已。
她是林秀茵,他愛的便是林秀茵,她是林玉鈿,他愛的便是林玉鈿,她是何阿檀,那他的目光他的悸動,便只會停留在何阿檀的身上。
身不由己,情不由衷。
伊麗莎白卻不能理解。
周欽之收回視線,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伊麗莎白小姐,我還有公事,先失陪了,你要去甚麼地方,只管與老沈說便是。”
周欽之說著給不遠處抽菸的老沈招了招手,交代了幾聲,伊麗莎白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心中惱怒更甚。
她憋得臉頰通紅,強顏歡笑對老沈說:“我突然不想遊玩了。” 老沈試探性:“那我送您回去?”
伊麗莎白咬著唇:“好,麻煩了。”
她鑽入轎車後座,衣裙上的蕾絲布料都快被揉破了。
伊麗莎白說出真相,周欽之卻還顯得無動於衷,甚至對她說沒有愛錯人?這讓伊麗莎白的挫敗到達了頂峰。
景物變幻,她靠在車窗上,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恢復平靜。
她不願頂著伊麗莎白的名號了,她要回到林家,重新做回林家小姐林秀茵,讓一切回歸正軌。
伊麗莎白閉上眼,往事一幕幕浮現心頭,悔不當初。
林秀茵從來不曾臥病在床過,她當年之所以抗拒與周家的婚事,只是因為她當時已有心上人。
心上人是教授她音樂的鋼琴老師麥爾斯,義大利人,五官深邃風趣多情,林秀茵情竇初開,迷戀上了這位金髮碧眼的帥氣男子,麥爾斯也難以抵擋這位東方小姐的別緻與柔情,兩人很快墜入愛河。
因此與周家議親,她萬般不願,甚至以絕食抗議,逼迫父親改變主意,可林景良哪會輕易放過與周家結親的機會,他將林秀茵軟禁家中,僵持一陣子後,與周家的婚事竟然在沒有她這個當事人參與下定下了,林景良放言:“你不嫁也得嫁!”
林秀茵將送來的婚紗剪得稀碎,並叛逆的告知了林景良一個訊息,他氣得當即甩了自己好幾個耳光,又冷靜下來,讓傭人去叫醫生。
後來,婚事作罷,林秀茵被宣稱因病死亡,並秘密送往了英吉利,改名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睜開眼,悔恨自己當年的荒唐,那位她愛得死去活來的麥爾斯壓根不是甚麼良人,只是個玩弄感情的渣滓而已,他在義大利早已有妻有子。
而自己,竟然因為那樣一個人,放棄了那麼好的婚事,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現在的周太太,應當早就是自己了!
伊麗莎白雙拳捏得更緊,問起老沈林家的情況。回長沙城這麼久,她一直不敢過問林家的訊息,如今也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然而老沈說的話,卻使她頭皮發麻:“怎麼會這樣?”
夜晚,林蕭禾正在優雅地用著晚飯,外面傭人進來稟報:“會長,有人要見你。”
“不見。”
傭人耳語幾句,林蕭禾眼神亮了,他依舊不見急色,不緊不慢切著牛排:“叫她在大廳等著,我吃完自會去見她。”
“是,會長。”
林蕭禾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鋒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切著帶血的肉塊,吃完後,他拿起手帕擦擦嘴角,接著起身往外走去。
一現身,只聽見高高在上的一聲冷嘲:“你好威風啊,竟讓我等你這麼久!”
林蕭禾坐上軟皮沙發,驚訝興奮地拉長尾音:“秀茵——”
“茵”字未落,林蕭禾又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自己的嘴,“秀茵四年前就死了,現在我應該叫你,伊麗莎白小姐。”
“我那中西結合的小侄兒呢?出生這麼久,我這個做舅舅的,還沒有見過呢。”
林蕭禾看著鐵青臉色的伊麗莎白,笑聲中的譏誚更甚:“差點忘了,這孩子自出生就被義父接走了,畢竟是林家唯一的男丁,養在哪裡,應該就連你這個做母親的也不清楚吧,義父真是狠心啊,這麼多年硬是一個字都沒透露過,讓你們母子活活生離。”
他在林家呆了整整十二年,很清楚怎樣往林家人心口上戳刀子。
伊麗莎白怒火更甚,她對孩子不感興趣,只咬牙切齒詢問:“林蕭禾,我父親呢?”
“義父病了,在休養呢。”
“在哪裡,我要見他。”
“郊區療養院空氣好,義父在那裡休養,他特地叮囑過我,不許任何人打擾。”
“我要見他!”
“他不想見你。”
“我是他女兒!我要見他。”
林蕭禾笑著回答:“你不是了,他唯一的女兒林秀茵已經死了,你是伊麗莎白,你與林家已經沒關係了。”
“林蕭禾!你別太過分了,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就是我們林家收養的一條狗而已,憑甚麼對我指手畫腳,我要見我父親,現在!”
林蕭禾的皮笑肉不笑,突然伸手掐住伊麗莎白的脖子,他眼中都是戾氣,沒有絲毫情誼可言。
“你說誰是狗?”
伊麗莎白掙扎反抗,小臉漲得通紅,差點背過氣去,林蕭禾這才放開她:“你年紀小,驕縱著長大的,我不與你計較,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認清現實,你與林家沒有任何關係了。”
林蕭禾說著吩咐林正:“送伊麗莎白小姐出去。”
她沒想到,自己堂堂的林家小姐,在生活十六年的林公館裡,竟然被鳩佔鵲巢的養子趕了出去。
一天之內,發生的兩件事,都讓她無法接受,她不能容忍周欽之愛上的是林玉鈿,更不能容忍,林蕭禾霸佔了她林家家產!
伊麗莎白,不!林秀茵,她要回一趟英吉利,刻不容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