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周欽之想著方才與伊麗莎白的對話, 站在窗邊恍神很久。
他煙癮犯了,從煙盒裡抽出一支,又掏出打火機, 青色火苗點燃香菸頂端,周欽之狠抽一口,似要將滿腹愁怨與煙霧一同吞嚥入腹。
周欽之平日其實很少抽菸,只有心煩意亂時,才會來上那麼一根。
當伊麗莎白,不,真正的林秀茵, 當她親自動手將真相剖開的那一刻, 周欽之心裡卻沒有輕鬆半分。
對於阿檀、對於林家,對於他們二人的婚約, 他有許多的疑問。
猶豫踟躕很久, 周欽之決定甚麼都不問。
他想等,等她主動放下芥蒂與顧慮, 真正信任他,將一切真相告知,在此之前, 她既然想裝, 那他就陪她把這齣戲演下去。
這樣想著,冷漠重新上臉,周欽之抬腿走出門外。
“何阿檀,進來一趟。”
阿檀一聽這話,內心慌了三慌。
“沒甚麼。”周欽之上下打量她一眼,如實說出,“只是覺得你說出口的話沒甚麼說服力。”
劉馬湊過來:“甚麼問題?”
周欽之沒有否認,只委婉道:“確實欠缺一些。”
阿檀警覺起來:“警長,你那是甚麼眼神?”似乎是對她那幾句話頗有不屑啊。
“近來有一事困擾我。”
阿檀聞言也沒客氣,拉開椅子坐在了周欽之對面,眼巴巴看著他。
“嗯。”周欽之揚揚手,“坐下說吧。”
阿檀小心翼翼揣度著:“警長這話甚麼意思?是覺得我沒有男子氣概?”
“謝警長關心,早就無大礙了。”
“小傷小傷,不嚴重,只是看著血肉模糊而已。”
周欽之聽著她信誓旦旦強調自己是男人,唇角不經意地浮出笑意,他深深看了阿檀幾眼,又若有所思挪開視線。
她可不能露餡,尤其不能在周欽之面前露餡。
周欽之有些招架不住她熱切的視線,輕咳一聲:“你的傷勢?”
“要不再去醫院看看?別留下甚麼後遺症。”
“沒那個必要。”阿檀拍著胸脯脫口而出,“我好歹也是個男人,恢復挺快,早就痊癒了。”
阿檀聽到喊聲, 嘴裡忙回來了來了, 她放下手裡正在研究的人體骨骼,起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可明明動作舉止與男人無異,說話吐詞也刻意模仿過,就連面板,她每日出門都會擦上點黑灰掩蓋,除卻身形瘦弱了些,阿檀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哪裡欠缺。
阿檀探出個頭, 笑得訕然:“警長,找我有事?”
周欽之想起那晚的驚心動魄:“早就無大礙了?那天晚上你可流了不少血……”
與周欽之淺談過後,阿檀心事重重出門來,撞見劉馬組合,阿檀神秘兮兮叫住兩人:“老劉老馬,我有問題請教?”
“你只管說。”
阿檀思索幾秒,隨後開始胡謅:“上月,我交往了一個女朋友,本來濃情蜜意,可前幾天,我女友突然要與我分手。”
“你那妹子甚麼原因要與你分手?”
“她竟然說我欠缺男子氣概,這讓我感覺很沒面子,老劉老馬,你們摸著良心說說,我這渾身上下,不都透著男子氣概嗎?”
劉得寶與馬富家先是打量了阿檀許久,接著面面相覷兩下,最後默契地撲哧一笑。
阿檀古怪揚眉:“你倆笑甚麼?”
馬富家率先止住笑容,他安慰般地拍了拍阿檀的肩膀:“阿檀小弟,聽哥一句話,別太妄自菲薄,咱雖然男子氣概欠缺點,不過好歹有門手藝啊,你有驗屍技術,還屢次幫廳裡破案,獎金薪水也不少,沒必要在意那碼子事。”
劉得寶附和:“對,沒必要在意那碼子事。”
阿檀語塞幾秒,又開口:“那哪能不在意?這關係到男人尊嚴,你倆也是男人,不會不懂我的吧?”
二人煞有介事點點頭:“懂倒是懂。”
“你倆給我看看,到底哪裡欠缺男子氣概?”
馬富家仔細琢磨了下:“阿檀,我也不與你賣關子,我告訴你哪裡欠缺,首先就是你的模樣,太秀氣,其次就是你的身形,太纖細,最後是你的聲音。”
“我聲音有何問題?”
“你的聲音太清亮,像是少年之時,嗓子沒經變聲一般。”
劉得寶也頷首同意:“確實,就像那十二三歲的伢子一樣。”
模樣不可更改,身形一時半會也無法改善,可是這聲音倒還能救上一救……
阿檀回家躺床上練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與周欽之說話,她刻意壓低語調放緩語速,儘量讓自己講話時多透出些男子氣概。
周欽之聽得直皺眉:“你今天怎麼回事,為甚麼故作低沉?” “我沒有。”
周欽之喝了口茶,抬眼看向阿檀:“那你怎麼了?今天說話這般奇怪,聲音這樣低,語調這樣沉,不是故意的?”
阿檀舔了舔乾枯嘴唇:“我沒有故作低沉,有沒有可能,我只是,在變聲。”
周欽之嘴裡茶水差點不雅得噴出來,他戲謔看了阿檀好幾眼:“我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滿二十了吧,二十歲變聲?”
“嗯。”阿檀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字一頓回他,“變聲期,來晚了。”
周欽之被嗆得咳嗽了好幾下,強忍住才沒有笑出聲來,提醒她:“也不必強行進入變聲期。”
阿檀:……
她滿腹心事出了周欽之辦公室,晚上回去躺被窩裡琢磨細思,覺得自己突然壓著嗓子講話更會讓周欽之起疑,到第三日,她彙報工作時,又將嗓音變了回去。
周欽之閉眼聽完她的工作彙報,慢慢掀開眼皮:“嗯,我知道了。”
他回完突然盯著阿檀,從眼到鼻,看得很認真,阿檀被他凝視得心裡打鼓,擠眉弄眼看了看自身,與平時無異啊。
她小心翼翼詢問:“警長,您還有甚麼問題?”
周欽之喝了口茶,伸手摸摸鼻樑,戲謔問她:“你變聲期怎麼只一日就結束了?”
“不是……”
“變得夠快的啊。”
聽著他的調侃,阿檀臉上發燙,忙結結巴巴找補:“不是,警長,我昨日是開玩笑的。”
“哦——”他尾音拉長,“開的甚麼玩笑?”
“我昨天著涼了,說話喝水都嗓子疼,所以才啞著說話的。”
“今日嗓子不疼了?”
“抓了副藥,喝了一盅,第二日竟然就不疼了。”
周欽之手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地叩響桌面,他眼角眉梢透出愉悅,重重地嗯了聲:“這藥真是奇效。”
阿檀嘿嘿笑道:“誰說不是呢?”
他抿抿唇,眼波流轉,並沒有去拆穿她。
而阿檀小松一口氣,還以為是自己成功糊弄過去了,美滋滋聳了聳肩,大搖大擺走出辦公室。
警察廳又一日忙碌結束,阿檀趕著飯點回了觀音巷,剛過李大有剃頭鋪前,他抱著只小貓出門來:“阿檀,給你聘的貓兒,有了它,這下家中鼠患就不必擔憂了。”
阿檀笑意浮現,雙眼放光,從李大有手裡接過這皮實的小傢伙。
小傢伙一身緊實的狸花皮毛,眼珠黃圓,大且亮,像上元節上街道上懸掛的彩燈,阿檀心生歡喜,伸手揉了揉它的小圓腦袋,小傢伙似是感受到了善意,也叫著探頭親暱蹭了蹭。
叫聲引來了剛從醫院歸家的浸月,她性子柔軟,對這些小生靈心懷善意,欣喜詢問:“阿檀,哪來的貓兒?”
李大有插著腰搶答:“阿檀家中鬧老鼠,我給她聘的,放家中,叫一叫,老鼠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取名了沒?”
“沒呢。”阿檀眼珠轉轉,提議道,“蔣姐姐,你給它取個。”
蔣浸月抿抿唇,想了會每想出甚麼好名字,期間寅時與沉星也恰好歸家,兩人新奇地圍了上來,寅時快語道:“不如就叫鼠見怕。”
沉星笑得前俯後仰:“鼠見怕,哈哈哈,我還鬼見愁呢。”
寅時脖子一紅,嚷嚷著:“那你想個名。”
沉星摸著下巴思忖片刻,試探性道:“要不,叫鼠絕?”
“鼠絕?你這還不如我這個鼠見怕呢。”
“鼠見怕,甚麼爛名?”
“鼠絕,明明更爛!”
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不停踩低對方想的名,蔣浸月一抬手:“你倆都閉嘴,我想到個好名字。”
眾人均一臉期待地看著她,浸月將狸貓抱起來,輕輕笑語著:“看它的雙眼,圓溜溜,黃澄澄,正好過幾天就中秋了,要不——”
她卡殼少許,阿檀接茬道:“叫它月餅。”
“看它這機靈勁,應該是個饞嘴的,往後養養,估計要胖成餅。”
李大有一拍手,嗓音響亮,“好,就叫月餅。”
小狸貓在浸月懷中伸個懶腰,然後洪亮有力地“喵”出一聲來,似乎很滿意這個名字。
幾人說著話,天色已然暗了下來,一輪明月懸枝頭,阿檀將狸貓帶到文繡家中,喂上飯食,它咕嚕咕嚕趴在桌底吃得很香,偶爾有響聲傳出,它停下來豎起耳朵細細聆聽,等聲音消失,又埋首碗中繼續吃起來。
在文繡姨家吃完晚飯,阿檀抱著月餅與寅時一同往家中走,路上兩人說起話來。
“師姐,過幾日就是中秋了,要不要去湘春園劇場看木偶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