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周欽之倚靠窗邊, 神情稍顯落寞,修長手指捻起這隻舊懷錶。
懷錶產自1834年的瑞士,是他祖父母愛情的見證, 後來,祖母離世,生前將這隻懷錶送給了幼年的周欽之,祖母告訴他,欽之,這隻懷錶要送給他想要攜手一生的人。周欽之銘記在心,一直珍視, 一直帶在身邊, 二十年來沒有動過送出的想法,直到遇到秀茵。
周欽之深深吸氣, 又慢慢吐出來, 他心中有諸多疑惑,當然, 也有憤怒,有不解,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更不知道, 為甚麼明明都臨近婚期,林家與她,要扯這樣一個彌天大謊。
周欽之一向沉穩自持,不會對外展露多少情緒, 可當確定阿檀就是秀茵這個訊息, 他心中湧起衝動,衝動得一秒鐘都等不得, 想要立馬拉她起來質問得清清楚楚。
但最終,理智與失而復得的喜悅完完全全壓住了憤怒制住了衝動,他喉頭滯澀,目光定格在病床上的阿檀身上,專注深沉。
阿檀睡著了,病房裡響起她均勻舒緩的呼吸聲,他輕輕挪步過去,到了她的床邊,直肩闊背,立在混沌的夜色裡。
罷了。
周欽之默默的、無可奈何地喟嘆一聲。
她定是有苦衷的,定是這樣。既然如此,周欽之決定暫時不戳破她的偽裝,陪著她將這齣戲演下去,估計也挺有意思的。
一聽有吃的,阿檀雙眼湛亮,她點頭如搗蒜:“餓了,早餓了,警長,我嘴裡寡淡,想吃麵,淋紅油的那種,越辣越好。”
於是,夢裡的阿檀努力抬頭、抬頭、再抬頭,睜開眼,面前的人赫然就是周欽之。
周欽之沒好氣:“想都別想,辛辣不利於傷口恢復,你近期都不能吃,等傷好了再說,吃些清粥小菜吧。”
阿檀身體一動,扯到傷口,她痛得倒吸了口涼氣,接著不受控制叫喚兩聲:“怎麼這麼痛?”
周欽之挑挑眉,並未回答阿檀的問題,他挪開視線,漫不經心道轉移了話題:“餓不餓?我叫附近茶肆送些吃食來,你想吃些甚麼?”
阿檀悻悻咬了咬唇,又感覺到身側來自周欽之專注的視線,她往旁邊瞟去,疑惑問道:“警長,你一直看著我做甚麼?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刀子才拔出來,上了藥,傷口還新鮮著,你說怎麼這麼痛?”
然而這些,阿檀絲毫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夢裡一會兒被林蕭禾追殺一會兒被鬼麵人綁架,火堆上架油鍋,鬼麵人說要將她炸成丸子,林蕭禾說好歹是他義弟,有些情誼,不用炸丸子,可以留個全屍。
他坐在病床邊,雙臂環抱雙腿交疊,正緊緊的盯住她,神情複雜。
周欽之盯著她安靜的睡顏,坐下來,陪她度過這難熬長夜,與此同時,他的唇邊漾出一絲淺淡的戲謔笑意。
阿檀不想死啊,她一個勁想辦法逃生,先是給林蕭禾打感情牌,擠出兩行熱淚,情真意切對林蕭禾說,大哥,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倆當年,你被林景良黑屋罰跪三天,是我冒著被揍的風險給你送飯的啊,林家家業我真不想要也不會搶,你就放過我,給我條活路吧!
林蕭禾不為所動,夢裡的阿檀又生一計,轉頭看向鬼麵人,她為了活命當場來了段數來寶,逗得鬼面哈哈大笑,可惜笑聲過後,鬼面還是拿起石塊開始磨刀,說阿檀實在狡詐,不炸丸子就是暴殄天物。
夢總是怪異且沒有邏輯的,阿檀並不明白狡詐和炸丸子之間有甚麼聯絡,也不明白周欽之怎麼也入了她的夢,更不知道林蕭禾和鬼麵人甚麼時候消失了,她只知道周欽之幫她解開繩子,將她攔腰抱起來,她看著他微滾的喉結,卻怎麼也看不到他的臉。
話音剛落,病房外已經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下一秒,病房門被開啟,茶肆小廝拎著一個竹籃:“先生,您定的早點到了。” 周欽之起身點頭:“放桌上就好。”
小廝應了聲,將竹籃放上桌,周欽之將吃食一一拿出擺上,阿檀伸長脖子一瞧,不是粥就是菜,看著就寡淡無味。
阿檀嘟囔:“警長都定好了,還問我想吃甚麼,豈不是多此一舉?”
“我只是客套問聲,誰曉得你還當真了?”周欽之言語愉悅,“過來吃吧。”
阿檀服氣地點頭,小心翼翼起身下床,突然瞥見身上衣物,她疑惑地拎起衣領:“我衣服被換了?”
“嗯。”
阿檀頓時覺得耳邊嗡嗡,她嚥了咽口水,試探性問道:“護士小姐換的?”
“嗯。”
頓了頓,周欽之還補充了句:“不然呢,難不成還是我換的?”
阿檀剛鬆一口氣,又突然想到甚麼,心提到了嗓子眼,以至於說話都顯得猶豫了:“我的……我的東西呢?”
“甚麼東西?”
“我兜裡的東西。”
沒記錯的話,那隻舊懷錶,還一直被自己帶在身上。阿檀緊張地握緊雙拳,要是周欽之看到,豈不是全露餡了。
然而周欽之卻將她的慌亂都盡收眼底,他揚揚眉,壓抑住內心激盪,面容依舊冷峻。
他伸手指向木桌:“昨晚護士給你包起來放桌上了,連同你帶血汙的衣物。”
“哦。”阿檀忙將布包收起來塞進枕下,這才坐到桌前開始吃早點,周欽之倚靠窗邊,姿勢疏懶,目光有意無意在阿檀身上來去。
阿檀喝了一口清粥,問起昨晚鬼麵人之事,周欽之抽出支菸,沒點燃,他回答:“昨晚我就打電話告知警察廳,一大早,童叔友已經帶著人馬去了青山祠,不過這麼長時間過去,那人肯定早溜了,我們目前對他的身份一無所知,只能暫時先將青山祠封鎖,找找作案痕跡,看能否從中找到他身份的蛛絲馬跡。”
阿檀聽著眉頭一蹙:“警長,關於鬼面身份,我有些猜測。”
周欽之把玩著金屬打火機:“甚麼猜測?”
“他那張鬼面,是儺戲面具,昨晚我與他對峙時,故意念出目連救母裡面的唱詞,他腳步停頓身體一愣,明顯對此熟悉,所以,此人要麼極愛看戲,對戲詞熟悉,要麼這人與儺戲班脫不開干係。”
“還有,三名死者,昌伢子小魚仙黃金寶的軀體大機率都到過青山祠,昌伢子廟會當日失蹤,人來人往,被拐帶很容易,黃金寶歸家途中失蹤,暴雨少人,要得手也不難,但小魚仙在瀟湘館裡,妓子獨自出門幾乎不可能,她是怎麼被帶走兩夜一日又帶回的呢?”
周欽之認真思考了一番:“妓子無法獨自出入瀟湘館,但若是趁人多眼雜被龜奴揹著謊稱出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