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遠處嘈雜, 田間湖沼蛙聲此起彼伏,近處又寂靜,似乎連樹頂落片葉子下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兩者聽起來矛盾,可摻雜一起,放到此情此景裡,卻又顯得無比和諧。
阿檀潛入其中,雖刻意將腳步放輕,但踩上枯葉,還是免不了弄出沙沙聲響。
陌生之地, 裡頭危險一概不知, 再加之如此月夜,阿檀提心吊膽往裡行走, 審視之間, 摸清青山祠構造。
青山祠坐北朝南,石階上來便是大門, 從大門進入是主祠,主祠出來中間為一庭院,裡面生長著幾棵蔥鬱香樟, 庭院後則是偏屋。阿檀走到主祠後門嘗試進入, 可惜門緊鎖著,她不信邪,從兜裡掏了幾下掏出根鐵絲,伸手戳了幾下。
鎖芯往外一彈, 門開了。
阿檀面露狡獪, 抿唇笑笑,貓著身子入了主祠, 全然不知在背後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早已發現她的行蹤,並正死死盯住了她。
青山祠是為宋福王趙汝愚所建,祠裡才被翻新過,濃郁漆味撲鼻而來。
阿檀伸手摸了摸大木柱,手上沒留下任何痕跡,看來紅漆確已風乾。
阿檀轉了幾圈,又從兜裡掏出個火摺子吹了吹,藉著火光,阿檀又轉幾圈,沒發現甚麼異常,她收好火摺子,鬼鬼祟祟摸到門邊退了出去,打算再入後面偏屋,看能否發現些許端倪。
陰風陣陣,吹塵掃葉,那鬼麵人抬腿邁步,朝阿檀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鬼面可怖,猝不及防,阿檀的心理沒個準備,被嚇得後退三步心臟狂跳。
隨著鬼麵人的前進,阿檀則沿著牆根一點點往旁邊挪開,她迫使自己恢復鎮定,眼珠轉轉,與鬼面無聲對峙。
“你放心,他逃不掉的。”
有周欽之在,他們就是二對一,任這個鬼面多大本事,擒住應當不是甚麼難事。
在追擊鬼面與抱住阿檀之間,周欽之沒有絲毫遲疑,他選擇了後者。
阿檀怔愣幾秒,低了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腔上插住的物體,月光下,金屬表面上泛著寒光。
他一步步逼近,阿檀挪無可挪,憑藉記憶念出惡鬼唱詞,順便給圍牆外提醒圍牆外的周欽之前來支援。
她高聲道:“閻君命我做鬼頭,作鬼頭,十鬼見了九鬼愁,行善的金橋走,作惡的打不休來罵不休,哪怕小鬼作對頭!”
她站定,搗鼓了一陣,門鎖咔噠一聲鎖上,阿檀吁了口氣,聳聳肩膀轉身過來,赫然發現身後,有個人正在庭院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鬼面聽著唱詞腳步頓住,倏然間,圍牆外有個瀟灑身影從上躍下。
那人一身白衣,臉不是臉,而是張駭人鬼面。
與此同時,劇烈疼痛襲來,痛得她雙腿發軟,天旋地轉,直愣愣往地下倒去,阿檀以為自己要狠跌在地,要傷上加傷,卻沒想到落入的是一個堅毅溫暖的懷抱。
她瞬間覺得寒從腳起,冷汗已然溼透了後背,阿檀慌亂恐懼,但只是瞬間,她便想到周欽之還在圍牆之外,想到他話中的篤定,阿檀心裡頓時安定了很多。
是一把短利的匕首。
周欽之的視線冷狠陰惻,死死看了鬼面逃跑的背影最後一眼,接著不費吹灰之力將阿檀橫抱起來。
阿檀張張嘴,捂住胸口,暗紅血液慢慢從手指縫滲出,一滴滴不間斷,斷掉的珠簾一般。
她咽咽口水,腦中風暴不止,眼前畫面閃回,終於回憶起了為何覺得這鬼面熟悉,原是火神廟會那日,她與蔣浸月看的那出儺戲,目連救母裡面的地獄惡鬼的面具。
那鬼麵人狡詐,一看此情形便知不妙,在逃跑前,他從身上掏了掏,然後往阿檀的方向狠擲過來,阿檀沒料到這招,壓根沒有防備,那物體往心臟的方向過來,她慌忙閃躲,卻還是沒躲開,物什直接刺入她的身體。
阿檀眼睜睜看著鬼面逃竄卻無能為力,她抬起手,啞聲喃喃:“警長……別讓他逃了,快追……”
阿檀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那鬼面熟悉中又怪異,像是在哪見過,可是思緒卻滯塞住。
他瞥了眼阿檀痛得猙獰慘白的臉孔,聲沉了沉,寬慰她:“何阿檀,你不會有事的。”
阿檀面容對天雙目迷離,今夜,不止月光皎潔,還有無數星點熠熠天空。
疼痛讓阿檀難以忍耐,她牙關緊咬,看著周欽之流暢堅毅的下巴,手無力地垂下。
周欽之抱緊阿檀,轉身走到後門前抬腿一腳踢開,穿過主祠,再踢前門,終於出了青山祠。
他心如火在焚,可面上還是冷靜自持,周欽之抱著阿檀快步走下石階,不敢有絲毫停頓。 下了山,到達轎車前,周欽之拉開車門,他輕手輕腳,將阿檀放入後座,接著狠摔車門,繞過車頭到了駕駛位。周欽之調轉車頭,轎車在黑夜中疾馳離去。
阿檀躺在後座,痛得額角冷汗不停滲出,車內後視鏡中,周欽之將一切盡收眼底,他眉心自始至終沒有舒展過,雙手握緊方向盤,又加快了車速。
“再忍忍,我送你去最近的醫院,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阿檀全身顫慄不止,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算是回應。
周欽之穩定心緒繼續開車,風馳電掣,轎車到了最近的醫院門口。
周欽之跳下車來,拉開車門將阿檀抱出後直奔醫院。
深更半夜,醫院裡走廊燈火通明,阿檀被放上擔架床,被護士醫生推向手術室中,腳步急促又凌亂。
手術燈亮起,周欽之卻絲毫沒有放鬆下來,他站在門外,心像被無數根細線拉扯起來,額間青筋暴起,手指甲快要嵌進肉裡。
手錶指標一下一下極有規律,可走的每一秒都讓周欽之感覺無比煎熬,他屏息凝神,不敢有任何懈怠放鬆,直到半小時後,手術室的紅燈熄滅,醫生戴著白手套,滿手鮮血地從裡面走出。
周欽之忙上前來:“醫生,怎麼樣?他沒事吧。”他面上凝重,心依舊提著,害怕聽到不好的答案。
醫生語氣輕鬆:“拔/出來了,沒甚麼大事,偏了些,沒傷到心臟,萬幸,這位小姐胸口纏繞的白布也起了緩衝作用,匕首扎得並不很深,只是皮肉外傷,痛感是難免的……”
周欽之耳鳴了幾秒,聲響嗡嗡。
仿若血管神經逐一炸開,從頭到腳,無一處倖免。
他喉結滾動,本就沒舒展的眉頭蹙得更深了,疑惑問道:“醫生,您說甚麼,可否再講一遍?”
“哦,先生,我說您可以放心,沒有傷到心臟。”
周欽之強壓住情緒波動,強調道:“後面的話?”
“胸口纏繞的多層白布起了緩衝,刀扎得不深,只是痛……”
周欽之神情微斂,一字一頓道:“我剛剛聽到,您似乎叫他,小姐?”
醫生雖然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禮貌笑了笑:“是小姐啊,我叫得不對嗎?一位女士,應該能喊小姐吧?”
“女士?”
“是啊。”醫生又開口,“胸口纏繞的數層白布我不便處理,但一直纏繞會感染傷口,我叫護士將之剪開再上藥,過會病人便能出來了,先生,你還有何要問的?”
周欽之勉強笑笑:“沒事了,謝謝。”
“有甚麼事叫護士就好。”醫生交代完這句,步履匆忙,擦著周欽之的肩膀往前走去。
而他依舊站在手術室前,維持著靜止的姿勢。周欽之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如果說等待阿檀手術的時間像心臟被細線拉扯,那麼此時聽到醫生說她是位女士,他的五臟六腑便像被一雙手狠狠拿住,像要擰乾他身體血液一樣用了全力。
那瞬間,他這段時間的困惑不解,面對阿檀時的情難自抑心跳悸動,以及數次給他的相似的感覺,似乎都能講得通了。
他篤定了,何阿檀就是靈動狡黠見之悸動讓他沉淪的未婚妻林秀茵,周欽之回憶起四年前兩人以未婚夫妻身份見的最後一面,她收下懷錶,雙手反背衝他笑:“欽之,此去北平,一路順風。”
再次相見,她巧舌如簧,每次的搪塞有理有據讓他無法反駁,但一直以來的感覺,不會錯的。
為何林家要謊稱秀茵病死,為何她要裝作林玉鈿,一切的一切尚且成迷。
周欽之感覺呼吸不暢快,眉眼斂起滯在原地,直到護士推著阿檀慢慢從手術室裡出來,他才緩緩掀起眼皮。
阿檀雙目緊閉已經睡去,她躺在擔架床上,面容沒有一絲血色。
阿檀被護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她被換上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秀眉緊鎖,睡得並不安穩。
護士將一個布包遞到周欽之手上:“這是病人的隨身物品和衣物。”
交代完畢,兩名護士推出門去,周欽之在窗邊站了很久,他神情才慢慢開啟布包,裡面是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鑰匙鐵絲羅盤火折還有一把日產的多功能刀具,而這些東西中間,躺著一塊花紋繁複做工精緻的舊懷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