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阿檀掩鼻蹲下, 還沒細看便給出了粗略看法:“這麼臭,看屍體這腐爛程度,依照近段時間這個氣溫, 死亡時間定在兩天以上了。”
周欽之抱住雙臂,旁邊,警員馬富家正在彙報情況:“警長,死者名叫黃金寶,長沙城區人士,今年三十有六,三天之前, 長沙城突降暴雨, 南正街上新開的飯館雁回樓辦的吃食競賽上,不少市民都見過黃金寶, 他連吃三十二碗打滷麵, 奪得獎金之後便離開了,此後便再未有人目睹他的身影。”
童叔友接話:“我去黃金寶家附近詢問了他的左鄰右舍, 他們兩日前便察覺出了奇怪,只因這個黃金寶生前極度愛吃,灶房屋頂日日都要冒上許多趟炊煙, 可這兩日他家卻大門緊閉屋頂冰冷, 不過他在雁回樓拿了不少銀錢的事,鄰居都以為黃金寶只是出門逍遙快活去了。”
“三天之前,是突降暴雨那日?”
“正是。”
周欽之也在阿檀身邊蹲下,他眉峰緊皺, 凝重地冷視死者深凹鐵青的眼窩, 手抬了抬:“挖出來。”
警員尋來鐵鍬,將周身的泥土刨開, 五人合力,才將黃金寶抬出來。
阿檀戴上膠質手套,開始就地檢查起黃金寶的屍體來。
驗屍表,首先看身形樣貌穿著打扮。
阿檀看著黃金寶身上這些紅泥喃喃:“他這是去過哪啊?山上?後背這麼多紅泥,整個摔地上了?”
“嗯,但並未找到,難道不是一起案子?”
阿檀繼續查驗,雖未發現紅漆,卻在死者頭髮後背以及腳後跟發現大片乾涸的泥印,質地發紅,與現場附近掩埋他的黃壤不是一種。
周欽之淡淡“嗯”了一聲:“黃金寶滿身肥肉,塊頭大,要制服也不是甚麼容易事,能殺死黃金寶並弄到此處掩埋,應當也是身強體壯的,不排除是多人。”
她突然眼神一亮,依照之前慣性查驗黃金寶,從頭到腳,卻發現他身上並未蹭染任何紅漆。
周欽之低下頭,凝視她濃密的眼睫,不動聲色喉結滾動。
她的思緒閃回,腦中放映影像一般回到三日之前,那天暴雨,她從周欽之轎車上下來跑進文繡家屋簷,地上流淌的紅色泥水。
很快,阿檀的眼前恢復清明,她忙站穩腳步,悻悻低了頭:“多謝警長出手扶我,要不然我就得摔了。”
黃金寶此人的身形自是一目瞭然,那是大腹便便肥碩無比,他身穿鴉青薄衫灰色長褲,腰身明顯為適應身形改動數次。
阿檀深思著:“痴傻、妓子、胖子,火焚、投湖、掩埋,水、火、土!會不會是同一起?”
周欽之看出她的意圖:“你在尋找紅漆?”
她的手指摁上黃金寶的腰腹,暗沉肉皮被剖開又縫上,針腳雜亂粗糙。
若紅漆真是兇手是在搬運死者時不慎蹭染上的,這好幾日過去,紅漆應當早幹了。
阿檀掀開衣物,視線漸漸變得深沉,她昂頭看向周欽之:“黃金寶死前曾有過搏鬥,面板上留有許多掙扎傷痕,這與小魚仙是不一樣的。”
小魚仙周身無一絲明顯外傷,而昌伢子通體燒焦,有與沒有並不明晰。
長沙城城區在民國十三年前,那是天晴凹凸不平,天雨則泥濘不堪,不過茲市政廳牽頭重新修整,如今已經大有改觀,城區道路平坦多為石板路,接觸到泥土的機會不多。
周欽之低頭一忖:“許是油漆已幹蹭染不上了。”
查驗結束,阿檀站起身來,許是沒食早飯,又許是蹲得久了,驟然起身時阿檀感到頭暈眼花一片漆黑,她踉蹌一下,還以為要跌坐在地,卻有勁瘦有力的手伸過來穩穩扶住了她。
阿檀大悟:“對啊。”
“紅壤……”
周欽之眸光復雜了幾秒,他冷冷回應:“舉手之勞,不必謝。”
兩人客套完,周欽之吩咐馬富家找輛驢車,將黃金寶運到警察廳等待進一步查驗。
馬富家做事利落,很快尋來了一輛驢車,哪曉得一頭驢壓根拉不動,又牽來一頭,這才能勉強拉動。
雖已放晴兩天,但山腳泥土還溼潤著,驢車走動,車輪於地面留下深深的車轍印,阿檀注意到這一點,秀眉一挑。
黃金寶重如磐石,運過來定也要藉助車輛,阿檀繞了一圈,在山腳另一側找到車轍印,還新鮮著,她雙眼微微狹起。
回警察廳的首要之事便是驗屍,阿檀忙活整個下午,這才縫合好黃金寶的屍體淨手消毒,出門來,天色都大暗了。
“黃金寶與那兩位死因不同,他不是死於窒息,而是死於刀傷,貫穿腎臟。”阿檀說完轉了話題,她問周欽之,“警長,修繕之地搜尋結果如何?”
周欽之嗓音低沉:“前兩起案子案發前後幾天,長沙城區共有五處新建以及修繕之地,”
“一是沙河街上寶盛珠寶行,二是小西門玉和醬園的鋪面,三是私立楚怡中學,四是氣象測侯所……”
阿檀聽著他的講述,神情沒有任何波動,直到周欽之說道第五處:“五是妙高峰山上青山祠。”
“妙高峰青山祠?”
“嗯,有甚麼問題?”
“這個地方,我想去實地看看。”
“現在?” 阿檀打了個響指:“對,警長要與我一起嗎?”
周欽之唇角微彎:“好。”
“不過去之前,能否送我回趟觀音巷,我有疑惑未解,十萬火急。”
周欽之:“甚麼疑惑?”
——吱嘎
轎車在街口剎住,阿檀獨自下了車門,她入觀音巷直奔了文繡家。
“文繡姨,文繡姨!”阿檀疾呼。
文繡從裡屋走出:“我在嘞在嘞,叫那麼大聲做甚麼?”
“我有要事詢問你。”
文繡手裡拿著件衣服,她使勁抖了兩下:“阿檀,你有甚麼事問?”
“文繡姨,三天前,下暴雨那日,你是不是去過青山祠拜神?”
文繡懵了會:“是啊,不是跟你講過的嘛?”
“為何沒拜成?”
“關著門,掛了牌子,說是修繕,不讓拜,我就回來了。”文繡抬手疊起衣物嘮嘮叨叨,“那天正好下暴雨,踩了一腳紅泥,昨日洗鞋都洗了我一桶水嘞……”
她話沒講完,阿檀已經跑出門去,文繡被她咋咋呼呼的舉動鬧得一頭霧水,她自言自語著:“這孩子,問這些做甚麼,沒頭沒尾的。”
阿檀又去找了師父唐道長,可惜木門緊閉,她伸手敲了敲,裡面無人回應,估計是出了門。
無奈,阿檀只能轉頭離開又上轎車,周欽之詢問:“你的惑解開了嗎?”
“解開一半了,警長,去青山祠吧,路上我跟你細說。”
周欽之發動轎車:“好。”
阿檀說清來龍去脈,周欽之的神情冷冽起來,不久後,轎車在與妙高峰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下了,兩人徒步上山。
妙高峰位於城南,此地湘水前橫,麓山在望,疊疊重重,風光秀麗。
雖天色已暗,好在明月懸空,倒不至於看不清腳下的路,紅泥地面之上幾行凌亂的車轍印很是顯眼,阿檀與周欽之蹲下`身細看一番,又對視一眼,甚麼都不說,但各自心裡想些甚麼都一明瞭。
兩人又起身往前,一路走來,蟬聲蛙聲不絕於耳,他們並肩行走,似乎連彼此呼吸都清晰可聞。
路過頗負盛名的城南書院,再往上去,拾階而上,便是青山祠。
只見大門緊閉,門口掛牌——此祠修繕,請信眾下月再來!
阿檀眯了眼,緊盯青山祠的那扇朱門,顏正色濃,她走上前去輕輕聞嗅,還能聞到濃郁的漆味。
阿檀側臉過去,壓低聲音:“警長,是新漆,才幹不久。”
周欽之淡淡嗯聲。
阿檀警覺地環顧一眼四周,接著抬手指了指圍牆:“我先翻牆進去探探情況,警長,你在外頭等我。”
“我與你一起吧,黑燈瞎火,裡頭是甚麼情況都不清楚,你一人進去太危險了。”
“不,我一人才安全。”
周欽之疑惑挑高眉,阿檀繼續說下去:“我人小身輕,翻牆過去鬧不出甚麼動靜的,警長你人高馬大的,太顯眼,別打草驚蛇了,再說了,就是不知道里頭甚麼情況才需要人留外面,要是你我一起進去都被逮了,叫天天不應,哭都沒地方哭。”
她一番話有理有據,周欽之也不好再堅持,點了點頭,誰知下一秒她又開口:“要是我被逮了,您可千萬別放棄我,得下山找營救來救我啊。”
“何阿檀,你這麼看不起我?”
阿檀愣住:“甚麼?”
周欽之低頭審視阿檀,眼神冷肅認真,只道:“下山找甚麼營救?如果遇險,只管叫出聲來讓我知曉,憑我一人也能救你。”
月光之下,兩人目光交匯,周欽之將她整個人都看在眼底,從額前的發,到尾翹的眼,到翹挺的鼻,到紅潤的唇,眸中情緒晦暗不明。
而阿檀注視他的眼,似乎聽到自己胸腔漸烈的心跳聲,她不自在地咽咽口水,忙挪開視線往圍牆處走去。
她嘟囔一聲:“好,我信警長。”
阿檀整理好情緒,往上一縱,靈活攀上翻越過牆。
啪嗒!
阿檀雙腳落地,她屏息凝神,躬下`身子,躡手躡腳往前摸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