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蔣浸月強裝鎮定, 彎腰下去撿起藥膏。
在林蕭禾看不到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氣整理情緒,再抬頭看他, 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慌亂。
她依舊掛著得體笑容,“先生多想了,你是病人,我是護士,我怎麼會害怕你,手再過來些。”
林蕭禾雙眸微眯,饒有興致盯著她看, 看得蔣浸月心裡發毛。
她眼瞼壓低, 努力剋制心內慌張,輕手輕腳替他換藥包紮, 林蕭禾望著她纏紗布的白皙手指, 微笑著問:“護士小姐,你認識一個叫林玉鈿的人嗎?”
蔣浸月呼吸遲鈍了幾秒, 可面色不改,手指動作也沒絲毫停滯,不假思索回答他:“不認識。”
傷口處理完畢, 蔣浸月胡亂收拾汙漬紗布, 匆忙轉身出了門。
林蕭禾收回目光,提嗓叫來林正,林正恭敬彎腰:“會長。”
他低聲吩咐:“這個護士,她有問題, 你盯著些。”
聽到動靜,周欽之的目光也瞬投過來。
疑惑解開,她迫不及待,想要將這訊息第一時間告知周欽之。
周欽之挺了背脊,他的眼神依舊停留在緊閉的門:“下屬。”
“對了,你們知道這是哪家的小姐嗎?”
“哦。”伊麗莎白沒將這個小插曲放心上,她將湯盅往周欽之的方向推了推,“這是曲阿姨讓我和未綺姐給你帶來的。”
阿檀抬頭應答:“欸,來了。”
周欽之沉了沉眼,語氣透著冷意:“警察廳事多,歸家時間不定,讓媽不用惦念我,也不用送東西過來。”
“甚麼草木的汁液?”
“對,但那些魚並沒死,只要換了清水,隔少許時間,它們便又活了過來。”
何百秋接過旗袍,他枯如槁木的手輕輕摩挲衣服布料,又放到鼻下輕輕吸聞:“草木汁液。”
何百秋睜開眼,將旗袍放置一旁:“你說,那些紅魚像中毒似的環繞小魚仙的屍體?”
女子短袖洋裙,氣質皮鞋,外面套著件薄紗披帛,耳垂上掛著瑩潤潔白的珍珠耳環,正在清晨日光映襯下,與矜貴俊逸的周欽之相對而坐,登對又美好。
“醉魚草?”
阿檀想到甚麼,神色僵了下,忙低頭:“警長,不知道您有客人在,我馬上出去。”
阿檀豁然開朗,“原來如此。”她興沖沖起身,“外公,我現在回警察廳。”
阿檀腳步輕快,從屈子祠下山,登上了渡船,橫跨江面踏上碼頭。
然而這些,阿檀都不得而知,義莊之中,阿檀繪聲繪色同何百秋講述瀟湘館湖中弔詭奇觀。
“麻煩甚麼,我們都是一家人。”陳未綺說著走到伊麗莎白背後,輕輕搭上她的肩膀,伊麗莎白笑得溫軟,“這是鴿子湯,你慢慢喝,我們就先回去了。”
一進警察廳,她就直奔了周欽之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
等林正離開, 林蕭禾起身走到窗邊,他眺望成片的青瓦屋脊, 視線陰了幾分。
她說著拿出那件旗袍交到何百秋手上:“外公,你看看。”
“不知道嘞,不過看她容貌氣質,定也是高門大戶的名媛淑女。”
衣服上有泥土,頭上有枯葉,怕是剛才下山渡船時留下的,阿檀整理了幾下,抬腿走向周欽之辦公室。
“周先生,剛才是?”
沙發上,陳未綺清亮的聲音響起:“欽之,你這幾日都住警察廳沒回去,媽擔心你吃不好,特地讓劉媽煲了湯。”
陳未綺聽出他話中不悅,勉強笑笑,回了個好字便與伊麗莎白出了門。
阿檀坐在角落裡,聽著警員們八卦的話語,想起辦公室裡的美好一幕,也不禁在心裡感嘆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推開,周欽之正端坐在辦公桌前,她的一聲“警長”還沒叫出口,忽地見著了一個辦公室中的女子側影。
“麻煩了。”
辦案處中,幾名警員圍在一起八卦:“方才那兩位女子是誰啊?”
“叫法很多,也稱閉魚花魚鱗子,全株皆有毒性,但不高,田間農野,農夫常採集這種草木用來捕魚,只要搗汁集液,將之灑在水中,有魚遊過便能被它麻醉遊動不得,但並不致死,藥性過後,魚就會活過來。”
周欽之一句“不用”還沒說出口,阿檀已經退出關好了門,伊麗莎白將湯盅連同手提袋一起放在桌上,這才側身循著周欽之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灰色褲腿和合上的門縫。
等兩人離開,周欽之這才站起了身,他不是甚麼遲鈍之人,也自然看出家中所有人都在撮合他與那位伊麗莎白小姐,而那位小姐最近有意無意的接近也讓他頗為煩擾,因此周欽之才幾日不回刻意避著。
“那就是未婚妻。”
何百秋稍加思索:“聽著像是醉魚草。”
“穿旗袍的是警長大嫂,另一個怕不是警長的太太吧?真是漂亮有氣質啊。”
“那些紅魚就像中毒了一般,環繞小魚仙的屍體,有些翻著肚皮,一動也不動,我最開始也是百思不解,後來驗屍發現,問題出在這上面。”
“明白。”
“警長。”
她壓下眼底的落寞,聳聳肩膀,周欽之清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何阿檀,進來一下。”
“不是太太,警長還未成婚啊。”
周欽之雙腿交疊,身體疏懶倚靠椅背:“你剛才找我甚麼事?”
阿檀抓了抓下巴尖:“早上我去義莊問了我外公,他說吸引魚的東西很可能一種叫醉魚草的植物。”
“醉魚草。”
“嗯,這種草全株皆有毒,毒性不大,能使魚麻醉卻不致死。”阿檀迷惘,“不過我還是沒想通,兜這麼大個圈子,到底有甚麼意圖呢?”
周欽之沒言語,而是扔給阿檀兩份花邊小報,報紙頭版頭條便是近日發生的這兩則新聞,標題起得抓人眼球。 一則是:奇聞!生有閩商擲千金,死繞紅魚數萬條,名妓小魚仙,湖中化魚仙!
另一則:小兒痴傻,神殿撒尿,火神降罪,通體燒焦,不敬神靈終有報!
阿檀看得單眉上提:“謠言本就傳得快,再加上這些不嚴謹的花邊小報,又是仙又是神的,市民大多迷信,又偏聽偏信,都覺得是鬼神作怪了。”
阿檀說著一頓,看向周欽之:“該不會這就是意圖吧?”
周欽之不置可否,他曲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敲響桌面。
“如果真如你所言,兩起案子實則是同一起,兩名死者,現實來看八竿子打不著,但前因後果又都與神鬼搭上了關係,我認為不是巧合,死者定不是隨機選擇。”
阿檀輕喃,“一個深館妓子,一個痴傻小兒,確實八竿子打不著,背後之人為何選擇他們倆?”
痴傻,妓子,裡面藏了甚麼規律……火焚投湖、火與水,這其中門道可多,漢書有言,水火不相容,易經又說,水火能既濟,到底有甚麼聯絡?
阿檀陷入沉思。
周欽之雙臂環抱,也依據她的思路細究下去:“痴傻,壞的在腦子,妓子,賣的是身體……”
“痴傻,腦子,妓子,身體。”阿檀閉上眼,思緒在激盪,許久之後,她睜開眼,“警長,如果要將這二者扯上關係,以我的猜測,背後之人,應該懂些道法。”
周欽之鋒利眉心上揚:“道法?”
“嗯,痴傻,無非是腦壞心缺,五行之中,腦心都屬火,用以火焚,而小魚仙,女人,本就屬陰屬水,又是妓子,出賣身體,屬淫邪,道法上來講,那是陰中之陰,所以死後投湖?”
周欽之眼瞳深眯,他自小接受新式教育,對這些傳統術法知之甚少,因此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
周欽之抬抬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阿檀嘶了聲:“警長,背後之人,可能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接觸過這方面,覺得是甚麼儀式?”
阿檀有心無力地擺擺頭:“我是接觸過,可我只是個半吊子啊,瞭解的只是皮毛,這道法複雜,正道之中,又被些心術不正之人演化了許多歪道出來,要是我師父在就好了,他興許能看清其中彎繞,可惜眼下他還行蹤不明。”
“如果兇手是為完成某種儀式而殺人,儀式需要殺死幾個人,小魚仙是否為最後一位,通通都很難講,如果不是——”
周欽之站起身來,雙手拍下桌面,響聲沉悶撞擊人心。
“城中,可能又要有人死去了。”
南正街上新開了家館子,名喚雁回樓,開業前三日,酒樓於報紙刊登廣告, 說是南正街上雁回樓!酒席堂菜皆有,名茶細點齊全,物美價廉不說,招待備至周全。
廣告刊出去,成效卻不明顯,開業第一天,來的賓客寥寥無幾。
為招徠食客提高名氣,酒樓另闢蹊徑,次日掛出招牌,令小廝門口敲鑼打鼓,說酒樓開業,特辦競賽,連續五日,備好美酒佳餚,吃前稱重,規定時間,誰增重最多,誰即獲勝,勝者可得銀元十枚,輸者也僅需付少許菜錢即可。
這法子果真管用,訊息一經放出,雁回樓門庭若市,參賽的看熱鬧的,多得快要擠破酒樓門檻,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連續四日的勝者,竟都是同一個人。
此人名叫黃金寶,生得那是一身橫肉膀圓腰粗,一臉絡腮鬍,走起路來腰腹手肘肥肉聳動。
據黃金寶所說,他是從小就愛吃,五歲能啃三個大饅頭,十歲吃五大碗麵條還不得飽,十五歲,一人就能吃頭小豬,這些年家也吃窮了,老婆也吃跑了,但還是管不住這張嘴。
不過這下可好,酒樓辦比賽,吃東西不收錢就算了,還每天倒送他十塊銀元,走狗屎運了!
連佔四天便宜後,黃金寶又來了。
看熱鬧的觀眾已經從圍觀到底誰是勝者,變成了黃金寶這張嘴的極限到底在哪裡。
眼看黃金寶面前大碗已經堆疊成山了,那張嘴吃得油光水亮,又放下一個空碗。
小廝唱記:“黃金寶,第三十一碗。”
話音剛落,只見他稍作休息,又端起一碗麵條。
底下紛紛驚呼:“孃的,他那個胃是個無底洞吧,到底能塞多少東西啊,怎麼這麼能吃?”
“這他娘一頓就能趕上我十天的飯量,難怪能把家都吃窮咯!”
“我是他堂客我也得跑,這一天到晚的為他燒飯都得累死。”
“可不是嗎?”
旁邊的同賽者早已經撐吐了,黃金寶卻還吃得遊刃有餘,眼看時間臨了,他喝掉最後一口湯,舔乾淨碗底,鑼聲響起,比賽結束,黃金寶又得銀元十枚。
他打了個飽嗝,擦去嘴上油漬,喜滋滋接過錢袋,在觀眾的恭賀聲中走出門去。
轟隆!
驚雷聲響,陰雲翻湧,天光黑暗,一場瓢潑大雨肆虐而下。
紙傘開花,行人匆忙歸家,廊簷之下,小販置擔休憩。
黃金寶一人鑽進了雨裡,他也不打傘,任由雨水從頭澆透,從兜裡掏出錢袋放耳邊晃動幾下,聽著悅耳清脆響聲,黃金寶發自內心地笑了。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黑,路上半個人都沒有,黃金寶走進歸家必經的那條小巷。
小巷又長彎繞又多,黃金寶走著路,慢慢察覺到不對勁來,身後黑暗之中,似乎傳來不屬於他的腳步聲,細細碎碎,悉悉索索。
黃金寶忙將錢袋塞進胸`前,臉色一沉,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往後看去,那腳步也停了下來,身後不遠處,真站著個黑影。
黃金寶以為是來劫財的,冷笑一聲,心裡絲毫不懼,他這一身肉,要真打起來,誰劫誰還說不好呢。
黃金寶聲音粗獷問道:“你是誰,跟著我作甚?”
黑影沒回答。
“你倒是說話啊,跟你寶爺身後半天了,當我不知道?我警告你,我這身肉可不是白吃的,識相的就趕緊滾!”
黑影還是沉默不語。
陰雲籠罩,天空恰好閃過猙獰紫紅雷電,一瞬即逝,卻讓地面恍若白晝。
就那短短一秒,黃金寶看清了,那黑影有張慘白鬼面,眼珠凸出,驚悚異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