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光暗沉, 暴雨傾盆,窗戶玻璃被風雨擊打得啪啪作響。
牆壁上的西洋自鳴鐘指標咔嚓走動響聲規律,頭頂吊燈光線黃澤柔和, 在地面投射出兩人身影。
阿檀將此案線索一股腦擺上周欽之的辦公桌,她眸光湛亮,開啟一個紙包:“這個,是從昌伢子背上刮下來的紅漆。”
“這個,是小魚仙裙衩衣邊收集的紅漆,屬一種。”
她說著又拿塊手帕:“這是從昌伢子腳趾縫隙裡擦拭到的油漬,從味道上分辨, 非菜油煤油, 有淡淡木屑味,是養護木材的木蠟油。”
周欽之閉上眼, 拿起手帕低頭輕嗅:“木蠟油像是死者身上的助燃劑, 要將人燒成那副模樣,應當淋了很多, 還有死者身上的紅漆,不像刻意為之,更像不慎蹭上, 結合這兩點……”
他說著銳利雙眼睜開:“得全城範圍內搜尋修繕或者新建之地。”
阿檀笑道:“警長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探討完, 阿檀往窗外一瞟,面露驚愕:“甚麼時候下了這麼大的雨?”
周欽之對何阿檀的感覺越發奇怪了,他莫名其妙心煩意亂,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沉入椅背。
早上日頭高懸的,誰成想變天變得這樣毫無預兆,下午一到竟就落起大雨來。
“還真是。”阿檀訕笑。
周欽之垂下眼眸:“你家是住哪裡來著?”
她前腳剛來,後腳,阿檀也快步跑進屋簷,雨勢太大,短短路程阿檀便被淋透了。
“實在覺得不好意思,你也可以淋雨回去。”
“觀音巷。”
聲音落地,阿檀馬上就好意思了,她抬腿跟了上來,也不廢話,忙恭維道:“多謝警長。”
透過玻璃車窗,周欽之看向阿檀,大雨中,她奮力奔跑,腳邊飛濺大片水花。
雨幕迷瀠,像漫了白霧一般。
周欽之瞥了眼牆上時鐘, 又看向阿檀,一眼看出她心中顧慮:“怎麼, 沒帶傘?”
“就是玉帶街那邊?”
他思索片刻,臉上雖波瀾不驚,卻起身來往外走:“正好,時間已晚,我也要歸家了,捎帶你一段吧。”
方才想案情想得投入,阿檀完全沒注意到外面驚雷閃電的早已變了天。她暗暗煩鬱,出門沒帶紙傘, 看來等下歸家得淋成個落湯雞了。
“文繡姨,你是去哪了,滿腳紅泥的。”
“天老爺,剛撒黑,怎麼就落了這麼大的雨!神也沒拜成,今天真是諸事不順。”
下意識的,周欽之唇角彎了幾分,又察覺出自身情緒異樣,忙拉平嘴角。
文繡狼狽不堪,抖落一身雨水,又在門口刮擦起鞋邊溼泥來,黃紅泥水蜿蜒外淌。
轎車在街口停下,阿檀連聲致謝後拉開車門跑下去。
阿檀還想客套:“警長,,咱倆應該不順路吧,那多不好意思。”
“觀音巷在哪?”
“最近吶,這城中不太平,我就去妙高峰腳下那青山祠,想著拜一拜,結果白跑了一趟,回來又遇上瓢潑大雨,哎呦,真是背時。”她說著看向阿檀,“你怎麼也淋著了?快些進來,換身乾衣裳,不然非得著涼不可。”
她往裡屋走,念念叨叨:“身上都溼透了,我也得找身乾的……”
文繡換好乾衣服,又替阿檀拿了身蔣浸月的衣服:“阿檀,你先換上,去灶房烤烤火,你在我這裡吃了晚飯再回去。”
阿檀看著那身精緻衣裙有些猶豫,她起了身:“不用麻煩,文繡姨,大夏天的,也不冷,我回去再換,蔣姐姐這麼好看的衣裳,別被我弄髒了。” “回去做啥,下這麼大雨,跑來跑去不嫌麻煩嘞。”她不由分說,拉著阿檀進了裡屋。
文繡取了一塊乾毛巾,動手擦拭起阿檀的溼發來,她是個粗人,動作並不算溫柔,甚至還有些扯痛了阿檀,但阿檀卻默默站立在那裡,聽話的,乖順的,任由文繡似埋怨似叮囑的唸叨。
“別看現在夏天不冷,可淋了雨,就要馬上換上乾衣服,頭髮也得擦得乾乾的,不然不僅容易著涼,以後還容易腿痛頭痛,你現在年青不覺得有甚麼,等你年紀大了就知道厲害咯。”
頭髮擦得半乾後,文繡伸手擦淨她故意抹在臉上脖頸的黑灰,然後將毛巾扔到椅背上,她又拿了把小木梳,替阿檀梳順毛躁碎髮。
文繡姨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雜著乾燥衣物上太陽與塵土的味道,阿檀喉頭澀澀的,文繡放下梳子,催促她:“快把乾衣服換上,換好後去灶房烤烤火,祛掉溼氣。”
阿檀低下頭,踟躕了片刻,最終接過那身衣物,開始解起釦子來。
溼衣服被脫下,阿檀慢條斯理,換上了乾淨衣裙。
衣裙素淨簡單,文繡滿意地點點頭,她動手給阿檀整理起衣襟來,不禁感嘆道:“一轉眼的功夫,阿檀竟然長這麼大了,鼻樑嘴巴與淑雲真是如出一轍,要是淑雲能看到,不知會有多歡喜嘞。”
淑雲是阿檀的母親,她年輕沒遇良人,男人信誓旦旦好像情真意切,親手拽她進情關,就算權衡利弊打算拋棄她入贅林家後,也沒忘記騙著瞞著哄她破掉身子快活一夜,全然不顧一個婚前失貞的女人往後日子會有多難過,更遑論,那一夜過後,淑雲便為成婚先懷孕,不知曉遭受了多少冷眼與譏笑。
文繡語氣低落:“當時淑雲懷你的時候,日日來我家看浸月,她說她也希望能生個女孩,以後與浸月做姐妹,後來可好,如願以償了,只是……”
她因為林景良背叛自此鬱鬱寡歡,生產時又落下病根,沒兩年便撒手人寰了。
提到淑雲,阿檀眼底湧上熱意,心裡對林景良的恨更深了些。
火車上,林景良派人轉交的信件本來被她扔了,誰成想竟然被周欽之撿到,兜兜轉轉又回到阿檀手裡,幾日前,阿檀耐不住好奇心,還是開啟看了,她想看看林景良會對她說些甚麼?
結果信件內容沒別的,無非說自己被畜生義子軟禁,林蕭禾想將她也給斬草除根,在信裡,林景良還言辭懇切說道:玉鈿,吾兒!滬上榮豐銀行,存有黃金匯票,你速去趟上海,定要將那畜生拉下馬來,切記不可讓我半生心血落於外人之手……
可林景良的半生心血,與她何阿檀有甚麼關係。
阿檀看後面色不改,淡定地撕掉信件,但是她卻收好了榮豐銀行保險櫃鑰匙。
這不是筆小錢,興許以後還能派上大用場。
文繡剛替阿檀整理好衣襟,寅時激動又急切的聲音在前堂響起:“師姐,師姐!文繡姨,我師姐在嗎?”
文繡抬腿往前堂走,一見寅時,“你這小子怎麼也淋成落湯雞了?快進來進來,我給你找身沉星的乾衣裳,你快換了,和你師姐一塊去灶房烤火。”
寅時一抹臉上水漬:“事情緊急,耽誤不得,文繡姨,你見著我師姐沒有?”
阿檀從裡屋走出:“寅時,發生了甚麼事?”
印象中,阿檀一直男子打扮,因此寅時一見她,驚愕得不敢認,他確認般地喊了聲:“師姐?”
文繡抿唇笑笑:“可不就是你師姐,你這眼睛怎麼使的,怎麼,穿了衣裙你就認不出來了?”
“我不是認不出,只是有些不習慣,不過……”寅時有些羞澀地撓撓後腦勺,“師姐穿衣裙可真好看。”
阿檀忙扯開話題:“到底發生甚麼急事?”
經她提醒,寅時這才想起來,忙回答道:“師姐,師父回來了。”
一聽此話,阿檀皺眉急聲:“師父終於回來了,他在哪裡?”
“他被扣在寶和園了……”
“為甚麼被扣?”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師姐,你快去看看。”
阿檀一聽,忙取把紙傘往雨中匆忙走去,寅時見狀,也取一把傘快步跟了上去。
青石板路,街口的轎車還未離去,周欽之坐在車裡,隨意往車窗外一瞥,素色衣裙的窈窕身影入了眼,雨霧迷濛,視線受阻,看甚麼東西都模糊得很,女子又將傘壓得極低,周欽之根本看不清她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