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小文別哭
許晝的房間不大不小, 設施齊全,但密閉著,一看就讓人覺得悶。
文懷君在門口牽著許晝的手, 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說, 但他還是最先問:“悶不悶,想去別的房間轉轉嗎?”
“想, 但是…”許晝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拿不下來的鐵環, 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走出房間是不是就會引爆這棟房子。
“他們研究過了,電路系統是沿著整棟別墅佈置的。”文懷君好像知道許晝在想甚麼, “所以出房間是沒問題的。”
小別墅上下兩層,陳設非常簡單, 坐落在偏遠的郊區,四野平曠, 灰雲低垂。
許晝這麼多天來第一次感受到窗外吹來的風, 手被人牽著,心上壓著的重量好像都輕了一些。
“你是怎麼進來的。”許晝問他。
文懷君一項項和他道來。
他們蹲到了換班的看守, 在車裡把他截了, 從那人嘴裡得知了文錚的安排,文懷君換了他的衣服和帽子進來後,費了點力氣,把監控系統給黑了。
“但這個炸|彈|系統太複雜, 即使專家團隊過來也不一定能拆掉。”文懷君聲音很嚴肅,但並不慌亂, “而且文錚隨時可以控制這裡, 所以不安全。”
文懷君順便和許晝說了,董沐星在文錚的授意下引導輿論的事情,房產寫在許承棟名下可能也是在找替罪羊。
文懷君頓了一下,聲音很輕:“他打你嗎?”
她趁著許承棟外出喝酒開心的時間,獨自坐在床邊,在熾熱的電燈下細細翻看嫁妝裡帶來的書卷。
葉枕棠就這麼一腳跌入凡塵,像珍珠落入了臭水溝。
“吃飯吧。”文懷君輕巧地把這一頁揭過,心想反正姜藍也去問他外公了,如果能查出來是更好,查不出來就算了,他無意將許晝再推入那些痛苦的回憶。
就是那時,文懷君第一次見到許晝兇戾瘋狂的另一面。
她叔叔迫不及待地把葉枕棠嫁給了許承棟,像甩開一隻燙手的山芋,然後立刻獨自南下,下海撈金去了。
許晝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視線落在桌面上:“許承棟會打人的。”
灰色的街頭巷尾經常響起男人女人們的爭吵,拳打腳踢,鄰里街坊站在一旁看熱鬧,瓜子殼磕一地,看鬧得實在離譜才會上去拉架。
她從小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自然不會用粗話罵人,更不會打架反抗。
打罵成了日常,葉枕棠終於學會了洗衣做飯,也在粗暴到疼痛的房事中為許承棟懷了一個孩子。
文懷君啄了一口許晝的側臉,表情認真地說玩笑話:“要死也要一起死。”
然而家道中落,父母都歿於轟轟烈烈的時代運動,只有一個叔叔帶著葉枕棠一路遠逃,流落到這處小縣城。
在許晝極初的印象裡,他媽媽是個美人,烏黑亮麗的長髮,用珍珠釵在耳後盤成一個低髻,白玉般小巧細膩的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溫熱的大手貼著許晝的脖頸,大拇指摩挲著,讓許晝不由自主地安心下來。
“滾啊。”許晝惡狠狠地瞪他,“不吉利。”
只是因為一隻老鼠,葉枕棠捱了這輩子第一頓毒打,她不知道男人的力氣會有那麼大,一巴掌就讓她半面耳朵都在嗡嗡震鳴,端莊漂亮的髮髻被扯成一頭亂草。
“他對我——”許晝說著就哽住了,那些回憶太久遠了,但畫面仍然清晰,尖銳得像是要劃斷喉嚨。
“對了,有件事情。”文懷君正色起來,“這棟房子的所有人是你爸……許承棟,你知道些甚麼嗎?”
女大當嫁,縣城裡哪還找得出甚麼門當戶對的少爺?
然後第二天,你又能看到昨天被當街打罵的那個女人去菜市場買菜,牙尖嘴利地和攤主還價,試圖省下那一角兩份錢。
許承棟回到屋裡,看葉枕棠笨拙地在灶臺邊洗菜,被突然竄出來的老鼠嚇了一大跳,許承棟就心頭火起,心想這女人真是中看不中用。
十幾年前,文懷君見過許承棟一面,就是在他拿著許晝的暴力史去出租屋時,許晝正把瓷碗摔在地上,要許承棟滾出他的房子。
“不知道他怎麼會攪和進來。”文懷君沉吟一會兒,“有可能也是被文錚利用了。”
“明知道不安全你還進來啊。”許晝聲音柔軟, 浸著點心疼。
鄰里的男人們都羨慕死了許承棟,說用光八輩子的福氣才讓他個大老粗娶到這麼個仙女。
葉枕棠從小接受的就是非常傳統古典的教育,講女人要賢淑,嫁了人之後要依著丈夫,順著夫家。
“許承棟?”許晝像是對這個名字有生理性厭惡,皺起眉,“我從來不知道他有這處房產,他只有縣城裡的一個平房,就是我…小時候住的那個地方。”
“哈,被利用……”許晝冷笑,“如果文錚給他錢,他甚麼都會做,高興都來不及。”
“不想說也沒事。”文懷君拉著許晝坐下,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又起身把飯菜端過來。
男人們嘖嘖地品,恨不得眼睛都釘在葉枕棠身上,一步三回頭地回屋,對著自家粗糙的娘們兒指指點點,說你看看隔壁姓許的娶的媳婦,要胸有胸,要腰有腰,美得上天入地,你長的甚麼矬樣?
葉枕棠一個外鄉人,一個格格不入的千金小姐,很快成為女人們共同的敵人。
小男孩呱呱墜地,葉枕棠眼裡終於有了光彩。
只是從許晝之前的描述中,文懷君知道許承棟對他不好,嘴很髒,會找許晝要錢,在許晝高中時燒了他所有的畫,根本不像一個父親。
美人也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叫葉枕棠。
他也並不矯情, 如果兩人位置調換,文懷君被關進了一個裝著炸彈的房子,許晝也會想第一時間看到他。
窮山惡水出刁民,小縣城的婦女大多潑辣粗礪,口無禁忌。只要碰到許承棟,女人們就故意打趣他:你老婆是千金大小姐啊,連衣服都不會洗吧?殺個魚還要怪叫,從來沒給你做過飯吃哈?她曉不曉得怎麼在床上伺候男人啊,架子可不得端得老高!
文懷君很溫柔地問他:“許承棟對你做過甚麼,你想說說嗎。”
忽略屋裡的炸彈,這就像一頓平常的家庭午飯。
她是書香門第的千金,顰笑端雅,舉步輕移。
許晝搖頭:“他只打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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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的小縣城裡是沒有“家庭暴力”這個概念的,丈夫管束妻子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們很少談到許晝的父親,許晝自己不說,文懷君也一直找不到機會問。
“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葉枕棠從來就喜歡這篇《與朱元思書》,每一個字都美,百讀不膩。
她從裡面挑了一個字,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叫“許晝”,希望他是個健康溫暖的小孩兒,也希望他一輩子都不必活在黑暗裡。
從許晝記事起,他就記得母親是個端莊優雅的美人,會對著簡陋破敗的鏡子,慢條斯理地梳一個漂亮的髮髻,然後節省地施上一點口紅。
直到一個無星無月的深夜,許晝親眼看到許承棟打著赤膊,酒氣沖天,拖著葉枕棠從臥室到廚房,指著鐵鍋罵:飯呢?老子要你做好的飯呢?
女人哀慼地哭,說我以為這麼晚了,你早在外面吃好飯了,就沒留。
許晝那時還不知道打罵的含義,只知道他媽媽非常非常難受,本能地撲上去護著她。
許晝那麼小那麼矮,哪裡護得住,反而被許承棟拎著衣服丟到一邊。
許承棟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粗聲教導許晝:“看好了,男人是甚麼樣的,就該是這樣的!”
接著就是一個巴掌扇在女人臉側,許晝尖聲哭叫,抱著許承棟的胳膊,一口狠狠咬下去。
許承棟憤恨地把許晝撕下來,用粗話罵他,然後把他反鎖在臥室裡。
許晝貼著漏風的門板,只能聽到外面傳來陣陣拳肉的聲音,許承棟的髒話,和母親悽啞壓抑的哭泣。
在許多場單方面施暴之後,許晝都會偷偷去照顧葉枕棠,給她上藥。
許晝不止一次地問,媽,你為甚麼不跑,你為甚麼不去找警察叔叔?他們說警察叔叔會打倒壞人的。
葉枕棠只是一遍遍地跟許晝說,沒事的,這是正常的,家家戶戶都這樣,媽媽被打得多,只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媽媽優雅的時候越來越少,蓬頭散發的時候越來越多。
許承棟本性難改,每次許晝撲上去反擊許承棟的時候,葉枕棠還要把他拉開,急急地說:別惹你爸爸生氣,他生氣了更糟糕,乖乖的。
後來葉枕棠明顯變得有些不正常,她會在被許承棟打之後,依葫蘆畫瓢地打許晝。只不過女人的力道很輕,軟綿綿的。
許晝一被打就哭,不是疼哭的,是難受哭的,因為女人連打疼他的力氣都沒有。
他也不躲,只任由母親的手落在自己皮肉上,輕輕的,像一陣絕望的風。
每次打完之後,葉枕棠猛然清醒過來,又會緊緊摟住許晝,翻來覆去地跟他說抱歉,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錯了。
許晝實在受不了了,他有天翹了課,去找縣裡的警察,說救救他媽媽,把他爹抓起來。
傳說中會解決一切的警察叔叔只是耐著性子跟他說:爸爸媽媽都是這樣的,哪一家不吵架呢?你媽媽肯定也希望你們家人在一起,團團圓圓的對不對?如果把你爸爸抓走了,你就沒有爸爸了。
人生的前十年,許晝都在這樣的生活中度過。他問過同學,說你們的父母會打架嗎?小孩子們嬉皮笑臉,說打啊,他們不僅互相打,還打我呢。
後來許承棟不知怎麼的,染上賭癮,一個月賺的錢不夠他一天花的。
許承棟這時才意識到娶個大小姐當老婆的好處,他把那些壓箱底的嫁妝都翻了出來,好幾枚金首飾,幾幅看不懂年代的字畫兒,全拿去賣了,轉頭就投進深不見底的賭局裡。
一向柔弱的葉枕棠突然爆發,她歇斯底里地攔著許承棟,細瘦的手指抓著他的胳膊,賣她的字畫兒就是要她的命!
許承棟憤怒地甩開她,吼道:這是嫁妝,這些東西早就都歸我了!
最後古樸的沉木箱子慢慢變空,只剩了一隻小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許承棟彎腰把瓶子拿出來。
葉枕棠徹底瘋了,說這是她母親最喜歡的瓶子,是明朝官窯的,不能賣,要拿來傳家的!
但渾身是傷的她無法抵抗,只能無助地看著許承棟把那隻瓶子拿走了。
許承棟沒有直接拿去賣,當時地方臺正在弄一個鑑定古董的節目,許承棟就搬著瓷瓶去了活動現場。
許晝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冬天,下了雪,簡陋的院子裡堆了厚厚的雪。
他放學回家,一直讀功課到入夜,院子裡突然爆發出一陣怒吼。
許承棟一手拎著那隻青花瓷瓶,另一手扯著葉枕棠的胳膊,怒目圓瞪:“你騙我,這根本不是甚麼明代古董!專家說了,就是個近代仿製品,頂多值一百塊!”
葉枕棠不停地搖頭,說專家錯了,這就是真的,他們家一代代傳下來的,肯定是真的。
“狗屁!”許承棟舉高那個瓷瓶,“專家都跟老子說了,偽造的一摔就看得出來,我就給你看看,這玩意兒是不是假的,叫你騙我,騙我。”
葉枕棠飛撲而去,嘶喊著“不要摔”,但許承棟已經奮力砸了下來,花紋雅緻的瓷瓶十分沉重,許承棟用了十成的力道。
一聲悶響伴隨著爆裂的聲音,許晝從房間一路飛跑到院子裡,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葉枕棠血流披面,身子卻異常的輕,像一片空心的樹葉,直直落進慘白的雪地裡。
暗色的血像水墨一樣在白色的宣紙上暈開,女人墨色的黑髮散亂,珍珠髮飾滾落一邊,在雪地裡鑿出一個細小的坑。
帶血的瓷片碎了一地,許承棟愣了幾秒鐘,站著低頭,鞋尖碰了一下葉枕棠僵直的小臂,喃道:“你動啊,怎麼不動了?”
許晝只覺得他整個人被巨力錘進了地裡,然後又將他拔了出來。
十二歲的男孩在壓爆肺泡的風雪裡崩潰,許晝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瓷片,揮動手臂,深深刺進了許承棟的腹部。
他感到鮮紅滾熱的血液從那個爛人身體裡流出來,耳邊響起他痛苦的叫喊,觸感與聽覺前所未有的真實,讓許晝感到巨大的痛苦。 沾滿血的瓷片落進雪堆,悄無聲息。
雪夜吸音,左鄰右舍偶爾探出一兩顆腦袋,又縮回去,嘟噥著:“姓許的又打老婆了?誒那大小姐又是甚麼沒做好?真是造孽。”
許承棟捂著肚子跪下,翻著眼皮死死盯著許晝,聲音像漏氣的破風箱:“看,你跟老子一個德行。”
就這一句話,就這一道腹傷,成為許晝背上永遠也卸不下的枷鎖。
他成了和他爸一樣的爛人。
許晝恨死了暴力,但在情緒的極端,他腦子裡只有以牙還牙,他只想讓所有事都報復回許承棟身上。
女人死了,男人傷了,放在今天是件挺極端的事,但在那時的小縣城裡,一年裡總要出好幾件,街坊鄰里唏噓幾句,過兩天就沒人提了。
許承棟出院之後,提著一箱臘肉,一筐土雞蛋,和幾百塊錢上了警|察|局。
等許承棟轉頭出來,唯一受到懲罰的就是未成年的許晝,他留下了傷害父親的記錄,和一紙暴力傾向診斷書。
這道刀傷反而成為許承棟用來威脅許晝的籌碼,許承棟常說,我從來不揍你,你反而把我捅了,天下哪有你這種不孝子,後半輩子你都得贖你的罪。
巨型的悲憤與無力感蠶食許晝,如果單單隻看父子兩人的皮肉傷,許晝確實是理虧的那個。
許晝曾無數次後悔,在那個雪夜,那就應該把瓷片刺進許承棟的心臟,而不是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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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菜都涼了,許晝講得斷斷續續,倒不是因為他受不了,而是他講一段文懷君就要抱著他說,算了吧,不說了吧。
這是許晝第一次把這些被深埋的事情講出來,或許是因為聽眾是文懷君,講述的過程比許晝想象中輕鬆很多。
文懷君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只是緊緊把許晝摟在懷裡,低聲說:“你不應該告訴我的。”
許晝問他為甚麼,文懷君垂著眼睛,異常平靜地說:“因為如果讓我見到許承棟,我會想殺掉他。”
許晝很淡地笑:“還是不了吧,不值得。”
文懷君沉默地抱著許晝,一桌飯徹底吃不下,腦子裡兵荒馬亂,突然想到半年前飛機剛降落時的事情。
有位叫杜飛鴻的乘客輕生,從高樓墜落入雪地,許晝是現場目擊者。
當時文懷君很擔心許晝的心理狀態,所以找到心理醫師黛西詳細聊過許晝的情況。
文懷君仍然記得很清楚,黛西說許晝一切正常,面對死亡場景甚至過於冷靜,像是已經自己消化了很久。
直到此時,文懷君好像才終於明白,許晝在很多年前就見過相似的場景,然後在漫長的少年時期裡,不知道又拿出來自虐般地回憶過多少次。
但當時許晝目睹著雪地裡的血跡,真的像他說的那麼冷靜嗎。
文懷君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會問出口。
生活為甚麼要反反覆覆拿刀地砍在一個人身上?
文懷君咬碎牙,心疼得無以復加。
“誒,哎。”許晝感到領口一陣溼熱,文懷君像頭熊一樣扒在他身上,許晝只好嘆氣著哄,“你哭甚麼。”
文懷君才不講話,一個勁兒地流眼淚,全蹭在許晝衣服上。
安慰的話全都蒼白,他沒有經歷過許晝的童年,無法高高在上地憐憫他,有些傷痕是無法彌補的,文懷君只想從今往後都把許晝往死裡寵。
兩人好歹吃了點東西,文懷君收拾桌子,恰好收到姜藍髮來的訊息。
姜藍說她外公找到了當年辦理許承棟那個案件的人,拿到了一份被隱藏的筆錄,記錄了真實發生的事情。
姜藍的文字裡都透著憤恨:“那個小縣城當時都是這樣的,家庭暴力全按夫妻家事算,況且反家暴法很晚才實施,所以當時也不犯法,公|安管不著,都習以為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且不管法律的適用性,至少現在拿到了證據,能證明許晝刺傷許承棟是有原因的。
姜藍難以接受,給文懷君發了好多問號,問怎麼這麼不公平?許晝怎麼攤上這麼爛的爹!
文懷君無從回答,因為不管這人爛得多麼難以想象,他就是真實存在了,殘忍地加深著這世界黑暗的一面。
耳麥裡突然傳來屬下嚴肅的聲音,文懷君聽到他說:“文先生,有人到別墅來了。”
文懷君用加密過的通話裝置問他是誰,傳實時的照片過來。
屬下辦事很快,一張照片很快出現在螢幕上。
是許承棟的臉。
文懷君神色一暗,跟許晝說有人正在接近別墅,要他先回房間待著,以免造成意外。
說不怕是假的,許晝好不容易見到了文懷君,告白也告了,舊事也說了,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死。
許晝很迅速地竄回那間小房間,被攬著狠狠親了一口,文懷君跟他說“別擔心,我能應付”,才從外面鎖上了門。
許承棟透過門外守衛的檢查,開啟了別墅的大門。
文懷君坐在椅子上,看著許承棟朝他諂媚一笑,小心地把大門關起來,然後回身走向文懷君。
許承棟笑出一臉皺紋,佝僂著背,伸出兩隻手想和文懷君握手:“小同志,幫忙向文先生說一聲吧,我到這裡了。”
文懷君漆黑的眼神掠過許承棟,不怒自威,壓根沒看他伸出的手。
許承棟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文錚要你做甚麼?”文懷君問。
許承棟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位根本不是文錚的手下,滿面皺褶都繃起來:“你是,你是……”
他好像總算從看過的新聞裡提取出這張臉,這位是文錚的堂弟,競爭對手,文懷君。
許承棟不知道文懷君為甚麼在這裡,但他不傻,知道這地方現在已經不安全了。
他是給文錚做事的,現在應該立刻把情況告訴文錚,或者逃出去。
許承棟還沒邁出步子,就被文懷君單手拽進了牆角,像袋垃圾一樣被扔下。
文懷君黑了監控系統,自然知道哪裡是監控死角。
許承棟被他摔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我要報警”。
“報警。”文懷君笑了一下,“你打你老婆的時候怎麼不報警?”
許承棟仰起頭,眼裡閃著恐慌的光。
“先說,文錚給你交待了甚麼。”文懷君很不耐煩。
許承棟是個欺軟怕硬、見風使舵的人,他如果說出去,文錚可能會讓他死,但如果他不說,他可能現在就得死。
於是許承棟只猶豫了兩秒,就竹筒倒豆子般地講了。
文懷君越聽,臉色越沉,到最後漸漸控制不住怒張的瘋狂,青筋暴起,抓著許承棟的領子把他摜到了牆上,咚地一聲。
“許承棟,你畜生不如。”
文懷君一字一頓地講出來,每一個字都壓抑著暴怒的顫唞。
文懷君還甚麼都沒有做,許承棟已經被他極強的壓迫感和放肆的憤怒摧折精神,雙腿軟著跪到了地上。
“我是沒辦法,我是真沒辦法……”許承棟彎著腰,假惺惺地哭,還真掉了幾滴眼淚下來。
文懷君周身寒鋒過境,再也壓制不住暴烈的怒意。
許承棟剛剛說,自從許晝回來後,他每個月能從兒子那拿錢,無聊又開始賭,結果最近欠下了三百萬高利貸,前些天文錚找上他,說如果他能做到一件事,文錚就幫他把欠的債還清。
文錚的條件是,許承棟獨自到這個別墅來,在接到文錚的指示時,用廚房裡的刀把房間裡的許晝殺掉。
文錚還誘惑許承棟說,你一定很想報當年許晝捅你的仇吧,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沒人會知道是你殺的。
於是許承棟就來了,準備用兒子的命換三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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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晝在房間裡等了一個小時,扒在門邊豎著耳朵聽,甚麼動靜也沒聽到,急得他坐立難安。
失策失策,他應該從文懷君那兒摸個通訊器再進來的。
又等了二十分鐘,就在許晝急得要鑽門縫出去的時候,門突然被拉開了。
文懷君神色如常地站在門外,跟許晝說:“是許承棟來了。”
許晝一驚,手就落入了另一個溫暖的掌心裡。
文懷君帶著他往外走,大拇指安撫地颳著許晝手心裡的軟肉。
許承棟癱在客廳中央,褲子中間有一大灘明顯的水跡。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一看到許晝走過來,就跪住,整個人仆倒到地上,似乎這樣可以贖罪。
他殷切地嘶啞地道歉,對不起,兒子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媽媽,我手賤,我該死,我做錯了太多事了,你媽媽是我殺的,我不該打她,對不起她……
許晝做不出任何反應,但文懷君皺緊了眉,走上前兩步,鞋跟敲在地板上,許承棟立刻噤聲,發著抖不敢看他。
說再多也沒用,他就是在許晝面前剖腹自盡也是沒用的,他連祈求原諒的資格都沒有。
許晝只覺得麻木。
文懷君走過來遮住許晝的眼睛,平緩地說:“他會在監獄度過餘生。”
文懷君的手心就像一個小小的避風港,許晝在避風港裡緩緩點頭,睫毛沙沙地刷在文懷君手心肉上。
“你對他做了甚麼。”許晝沒忍住,還是問。
文懷君沉默了一下:“沒有太過分。”
他只是熟知人體每一個能產生巨大疼痛但不會輕易留下傷痕的部位。
許晝彎著嘴角,把許承棟當空氣,踮起腳啵了文懷君一口,舌尖掃過他的嘴唇,意思是謝謝。
文懷君接過這個吻,按著許晝的後腦勺加深,響起曖昧的吻聲,意思是不用謝謝。
許承棟驚恐萬狀,但他已經軟泥似的動彈不得,也根本不需要繩子綁。
兩人親完了,文懷君舔掉許晝唇上那點水光,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文懷君拿起許承棟的手機,撥出一個電話,開了外放。
他對許承棟說:“要文錚過來,就照剛剛我教的那樣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