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做他的狗
其實“狗狗”這個稱呼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文懷君和許晝在一起後, 常常騎著腳踏車回許晝的出租屋。
許晝本以為文大少爺都坐車出門，絕不會騎腳踏車這種四面漏風的鐵傢伙，結果文懷君的車技比許晝還好。
兩人騎著車在煙火氣息很濃的小街上悠悠回家, 車把手上掛著幾袋路邊小攤買的炸雞柳和肉包子之類的, 前後晃盪，靈巧地避過行人。
路過一家文具店的時候, 許晝停了下來。
“我畫圖的紙用完了, 我想去買點。”許晝說。“很快。”
“好啊。”文懷君也把車停下來，盡職盡責地守在兩輛腳踏車旁。
“那你去買吧，我在外面看車, 我怕有人把我們的雞柳偷了。”
許晝嗔笑說誰會偷這個！
“等我一下，很快就出來。”許晝說著, 轉身進了店裡。
“嘿嘿。”
女生反而開心起來，指著許晝手裡的東西問：“那請問，你買的東西可以記在我的積分卡上嗎？我差一點就能兌換東西了。”
文懷君憨憨一笑，垂下腦袋，真像狗狗一樣在許晝脖頸邊蹭蹭，頭髮尖掃過許晝的臉，癢癢的。
文懷君乖乖點頭。
如果主人不回來，狗會等他一輩子。
一眼望去, 文懷君和大狗一齊企盼地望著店裡，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許晝總覺得自己看到了兩條擺動的尾巴。
許晝憋笑：“噢，那它在想甚麼？”
“它在想，主人別丟下我。”文懷君注視著許晝。
救命，許晝心肝子在顫，他以為自己早已適應文懷君時不時的粘人情話，但發現自己還是會心臟狂跳。
許晝不常來這家店，所以搖了搖頭。
但大概戀愛真的會讓人瘋狂降智，讓一個人願意做另一個人的狗狗。
哦天吶，許晝心臟被暴擊。
“很可愛。”許晝由衷地說。
許晝沒忍住笑了出來。
因為許晝還是丟下了文懷君，而文懷君真的像某種犬類，在原地等了他十五年。
其實文懷君平時也沒有這麼誇張，可能是因為偶遇的狗太可愛，也可能是炎熱的夏天讓人暈乎乎。
心裡揪著疼，像負重呼吸，許晝不明白文懷君怎麼可以等他那麼久，他一身平庸，到底哪裡值得。
許晝順著看過去, 發現店門口的欄杆上拴著一條大狗，毛茸茸的憨厚模樣，正在原地踱步，蓬鬆的尾巴一搖一擺, 呼呼吐著舌頭，黑豆般的眼睛熱切地望著自己的主人, 像是盼著她趕緊出來。
“噢，不會丟下你的，怎麼會丟下你。”許晝忍著笑，聲線帶著顫動的笑意，很輕地喊了一句：“…狗狗？”
“他很喜歡你誒。”女生笑道，“是伯恩山，很粘主人的一種狗。”
那眼神居然有點可憐。
女生一喊, 大狗就乖巧地坐了下來, 正好坐在文懷君身邊。
“他好可愛，是甚麼品種？”文懷君蹲下`身去，意外地接受了一個狗狗的熱情擁抱，被蹭了一身狗毛。
女生牽著大狗走了，狗狗走前還在文懷君腿上蹭了一下。
狗很懂事，繞著女生撒歡，拿毛乎乎的腦袋蹭女生的臉。
這實在不像兩個理智的大學生能幹出來的事情，令人牙酸羞恥且肉麻。
很快挑完了東西，許晝抱著畫紙在收銀臺排隊, 抬頭就能看到站在門外的文懷君, 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文懷君像是太熱切稠密的一簇火焰，純粹而不求回報地對自己好，讓從小活在冰窖裡的許晝感到灼燒。
“那個，同學。”前面的女生突然轉過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許晝：“你有會員積分卡嗎？”
“多多！別動, 我馬上就出來了。”排在許晝前面的女生突然衝著門口喊。
許晝揚了揚手中的紙，對文懷君做口型：很快了。
“我總覺得…”文懷君幽幽地說，“我剛剛和它心意相通了。”
女生道謝，一個勁兒地點頭：“是啊，他叫多多，是不是很可愛！”
繽紛的貨架把許晝從陳舊的壓抑中解救出來，他專心挑選食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填滿文懷君家的冰箱。
許晝在西國的大超市裡轉悠，挑著嘴角回憶著關於狗狗的事情，視線從擺滿零食的貨架上掃過，嘴角又一點點放下來，不笑了。
與此同時，文懷君跨出兩步迎上去，自然地拿過許晝手裡的袋子，放到了自己的腳踏車籃子裡。
說實話，許晝都挺為他不值的。
女生對許晝說：“多多就是太粘人了，離開一會兒都不行。”
一個年輕的大學男生，一條小山般毛茸茸的小狗，居然頗為神似。
“當然，沒問題。”許晝笑著說，又問：“外面是你的狗狗嗎？”
許晝和女生一起結完賬往外走，女生小跑幾步，蹲下去抱住毛茸茸的大狗，一手解開它的繩子：“多多好乖呀，多多是最乖的狗狗了對不對。”
許晝準備問問文懷君晚上會不會回家吃飯，剛拿出手機就收到了文懷君的訊息。
他發來一張雛菊的照片，燦爛的花簇被他端正地擺在辦公室窗臺的正中央。
“好看死了。”文懷君發來幾個字，又發來下一條：“謝寶寶。”
許晝被麻得齜牙咧嘴，心想成年人真的不應該如此膩歪，但一想到文懷君大概是想和“給狗狗”湊對仗，又不由自主地笑了。
許晝臉上的笑還沒放下，打字問他：“你晚上有安排嗎？”
文懷君很快回復：“今晚沒事，怎麼了。”
許晝問：“要不要回家吃飯？”
開心的氣氛都要從文懷君的回覆裡溢位來：“好啊，好啊好啊。”
許晝翹起唇角，心情好了不少，繼續購物。 下廚是每個窮孩子必須會做的事情，對許晝來說做飯並不是生活情調，而是節約用錢的方法。
但今天許晝做飯的時候很開心，他有條不紊地處理食材，在明亮乾淨的大廚房裡烹飪出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
在最後一道燉雞湯出鍋的時候，文懷君剛好開啟門回家。
滿屋鮮香暖熱的飯菜香讓文懷君覺得恍惚，白霧嫋嫋，許晝剛剛關好冰箱，手裡拿著兩聽可樂，回頭看著文懷君，目光溫和：“回來了啊。”
文懷君站在門口沒動，這彷彿是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許晝等他回家，還是年輕時的樣子。
許晝高高興興地說起自己進了喜歡的專案，上司覺得他做得不錯。
反倒是文懷君一頓飯吃得很沉默，專心給許晝夾菜剝蝦，然後聽許晝說話。
“你怎麼了，心情不好？”許晝察覺到文懷君有些異常。
文懷君搖搖頭，很慢地喝口湯，叫他“許晝”。
“幹嘛。”許晝又給他夾了個雞翅，沒甚麼商量地說：“吃完飯你去洗碗。”
文懷君笑呵呵地答應，雖然有洗碗機，他還是一個個地用洗碗布親手洗好了。
文懷君不太敢講話，只想用舌尖一遍遍確認食物的味道是真實的，仔細用目光勾勒許晝吃飯的樣子，確認他是真實的。
因為以前在夢裡，文懷君一講話就會醒過來，許晝的影子就像泡沫一樣迅速消失，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有黢黑的天花板和寂寞的長夜。
但這次好像是真的，許晝直到
第二天都沒有消失。
能每天住在一起，然後一起出發去工作的日子，美得不像真的。
下屬都發現文總這幾天似乎和顏悅色了一些，窗臺上還擺了一籃鮮豔的雛菊，冷色調的辦公室都變得色調柔和了許多。
幾個高管和文懷君的秘書都發現了，但他們也不會多嘴問，只當是文總開始學會享受生活情調了。
設計部總監拿著材料走進文懷君辦公室時，也不免往文懷君窗臺上多看了一眼，文懷君看見了她的視線，沒有解釋，語氣平直地讓她坐。
總監立刻回到專業狀態，挺直後背坐好，翻開策劃案，遞給文懷君。
“關於科技藝術館的設計，Decompose那邊給出了兩版初版方案，我們和他們溝通後又進行了完善和修改，請您過目一下。”
文懷君接過檔案，認真瀏覽。
“具體的效果圖也發到您郵箱了，您可以看一下是否喜歡其中一版，如果都不好的話可以讓Decompose重新進行調整和設計。”
大螢幕上顯示出其中一版的渲染效果圖，銀灰色的巨型橢圓環以一種離奇的角度傾斜在大地上，讓人聯想到遙遠荒蕪的星球，或者被廢棄的外星科技，像是四維空間的切面，玄妙而危險。
這幾乎不像是地球上能出現的建築。
文懷君看了這張圖很久，不知為何讓他聯想到無解的宇宙邊疆，如果讓他穿過蟲洞，他可能就會在失序的引力下看到這樣的圖景。
“你安排一個今天下午的會議，設計部負責人都要到。”文懷君言簡意賅，“我們討論一下這版方案。”
“好的。”總監點點頭。
“Decompose不錯。”文懷君道，“設計理念很有意思。”
總監也毫不吝惜她的讚揚：“J女士的團隊一直很優秀，他們效率也很高，一週多就給了兩版方案。”
文懷君點點頭：“很好。”
效率高的意思是工作辛苦，許晝剛回到公司就體會到了工作強度之大。
雖然沒有上週不分晝夜地畫圖時那麼累，仍然有快節奏的會議和設計要完成。
J女士坐在圓桌旁，桌上擺著幾個香檳杯和一瓶酒。
“這是有甚麼值得慶祝的事情了，我們工作室挺愛喝酒的。”雀雁偷偷對許晝說，“但我們專案才剛開始啊，怎麼就開始慶祝了？”
J女士笑眯眯地看著淵文科技專案組的成員們，說出了一個讓眾人有些驚訝的訊息。
“上週我們交了兩版方案給淵文科技，一個是由我主持設計的，另一份是許晝獨自設計的方案。”
“淵文科技最終選擇了許晝的設計方案，祝賀你。”J女士優雅地拿起酒杯，向許晝遙遙舉了一下。
雀雁驚得眼睛瞪大：“喔，晝，你好棒！”
洛提滿頭金髮都炸開了花，嘴巴誇張地張成O型：“處女作就被業主看中，這是Decompose頭一個吧？”
許晝在四下的掌聲和歎服聲中感到有些眩暈，他也沒想到自己的設計會被淵文科技選中，因為他的方案本來只是作為備選發過去的，更完善的其實是J女士帶頭做的那份。
“許晝，雖然Decompose團隊會一起工作，但這份方案最終會以你的名字署名。”J女士笑著說，眼裡滿是毫不遮掩的欣賞，“後生可畏。”
許晝說了好多個謝謝，又說之後請多指教，他還有很多很多不足。
J女士抿嘴一笑，說了個“確實”。
演示文件劃到下一頁，上面寫著淵文科技發回來的反饋，要修改和討論的地方簡直比第一次的要求更多，密密麻麻寫了三張紙。
會議進入到嚴肅階段，大家把酒杯放到一邊，開始討論接下來的工作。
“淵文科技的工作節奏比較快，他們希望我們在下週末前給出修改後的稿子，所以這兩個星期都要辛苦各位了。”J女士說。
大家紛紛答應“好的”，“沒問題”，領命而去。
許晝又忙起來，一般吃完晚飯才會回去，回家後也多半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加班，文懷君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好不苦惱。
他準備了冰淇淋，鴨脖子和小零食，投影儀都調好了，沙發上擺著新添的抱枕。
本來準備邀請許晝一起看電影度過愉快的夜晚，但許晝自從回家就沒從房間裡出來過。
逮著許晝出房門轉悠的時間，文懷君若無其事地晃到他身邊問：“想看電影嗎？我買了你一直想看的那部。”
許晝的思路還牽在專案上，反應慢了點，才冷硬道：“不太行，要工作。”
文懷君甚為不滿：“你們也太忙了，怎麼能這麼壓榨你們？”
許晝抹去“淵文科技”四個字，回答道：“因為客戶要得比較急。”
“甚麼鬼客戶。”文懷君喋喋地罵，心疼許晝，語氣都有點怒，“就不能會讓你們休息一會兒嗎？趕著要投胎是吧。”
許晝轉過頭去無聲悶笑，心想文總，倒也不必這麼催著自己去投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