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和我住吧
很快就到了文懷君的住處, 司機老梁把後備箱開啟,準備幫忙把箱子送上樓。
“不用了老梁。”文懷君一手握著一個箱子的拉桿,雲淡風輕地站在中間。
那個青年從車上晃悠悠地下來, 略有倦容, 嘴唇很紅,水光輕閃, 站到文懷君身邊, 一手扶著箱子,目光落在文懷君的手背上。
文懷君沒有向自己介紹這位青年,老梁自然也不會多問, 但他心裡仍然升起少許的一些好奇。
從文懷君剛到西國開始,老梁就一直是文先生的司機, 做了很多年。
文先生一直是沉穩剋制的,甚至有些過於寡淡, 從來不帶人回家, 不像是傳統印象中豪門子弟的形象。
車裡總是乾乾淨淨,文先生身上偶爾會帶著酒氣和煙味, 但永遠沒有脂粉和香水味。
今晚的文先生卻不太一樣。
他在路上突然要老梁停車, 然後把站在路邊的一個青年抱上了車。
老梁暗自心驚,如果不是他了解文先生的人品,甚至會以為文先生強搶良家男孩了。
許晝點點頭,兀自下樓走到玄關口,彎下腰從行李箱裡拿東西出來。
老梁應下,臨走前,看到那青年眼中毫不收斂的不爽。
“等一下。”
老梁後來發現自己好像想多了,猜測這位青年應當是文先生很熟的人, 因為他靠在文先生肩上休息,下車後還擺著一張不太高興的臉。
其實許晝根本不需要出去租房子,他甚至不需要工作,文懷君想。
簡約的樣式,是文懷君的碼數。
但文懷君不知道許晝很急,帶著許晝轉了一圈家裡。
果然應該是文先生的熟人。老梁心想。
“不吃了,太晚了。”許晝換好拖鞋,他在車上又構思了幾個建築結構,現在他只想找個房間繼續他的設計。
許晝都回來了,他卻還是不能保護他,好像一眨眼他又會飛走。
文懷君進家門,開燈,黑暗的屋子亮起來。
許晝說“哦”,名正言順道:“我最近忙,要八點去,我自己走。”
玄關處只有一雙拖鞋,一看就知道屋主人獨居,而且沒甚麼客人。
先是電腦,然後是睡衣、毛巾和牙刷。
許晝拿著東西,看眼文懷君說“不用了吧”。
文懷君今晚壓根沒想到會在街上碰到許晝,他看到許晝可憐地站在街頭的那一瞬間就忍不住了,只想把他綁回家安頓好。
文懷君消失了兩分鐘,從房間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拖鞋。
“反正我就只住一天。”許晝說。
“你公司在哪。”文懷君問許晝。
“你先湊合一下,明天給你換合適的。”文懷君說。
文懷君站在他身後,看到許晝彎下腰後顯出的一段潔白的腰,以及繃直修長的雙腿,眼神飄到其他地方,又認命地轉回來。
他的房子沒有許晝預料中的豪華,頂樓複式公寓,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傢俱稱得上很少,所以顯得空間尤其空曠,有一股淡雅的木香。
文懷君多想把許晝關在家裡,每天回來能看到他安穩地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晚上可以擠在床上一起追劇,每天早上他起床給許晝做早餐,然後討一個早安吻,許晝會倚在門邊跟自己說“早點回來”。
“你想吃甚麼。”文懷君拉開冰箱,淡橙色的光照在他臉上,“家裡沒肉了,但有蘋果和車厘子。”
許晝不在乎睡哪,胡亂地點點頭。
文懷君點點頭, 又問他:“你每天早上幾點去公司?”
許晝張了張嘴,想說明天他就搬走了,但文懷君很快地走去廚房,他便沒有說出口。
“早點休息。”文懷君說。
“我房間在這裡。”文懷君指著主臥,又指著主臥對門的房間問,“你要不要睡這邊,有獨立衛浴。”
文懷君完整地說:“我想幾點去就能幾點去, 但最近我一般九點到。”
他沒想到,即使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許晝也會淪落到大半夜帶著行李流落街頭的境地,簡直是在往文懷君心口扇巴掌。
文懷君選擇性忽略掉他的自作主張,對司機說:“老梁,麻煩你之後都早些,七點四十五來接我們。”
許晝一語不發地跟在他身後。
“你幾點?”許晝反問。
文懷君愣了一下,沒來得及說話,許晝就跑上了樓,過大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弄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我幫你拿上樓。”文懷君走到旁邊,扶著那兩個行李箱。
而文先生面前的人一般都是堆著笑的。
這個認知讓文懷君氣悶難耐。
文懷君不是沒動過要許晝和他一起睡覺的心思,但很快就掐滅了這個想法,因為許晝明天要上班。
“走吧,早點回家休息。”文懷君拉著許晝的兩個箱子,領著他上電梯。
大廈裡有好幾個建築事務所, 許晝便不遮掩, 直接告訴他:“克萊大廈。”
每當許晝離開文懷君可控的安全範圍,他總會生出類似極端的想法。
把許晝關起來,藏起來,這樣他就永遠不會消失了。
文懷君聽到樓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心裡安穩下來,像頭把獵物藏進洞穴的狼。
房間雖然沒有人用,但看不見灰塵,床褥也都很整齊,大概是常有人來打掃。
許晝洗完澡,換上睡衣躺上床,覺得這一天過得顛沛流離,他很累了,但工作不允許他休息。
於是許晝把膝上型電腦擱在腿上,窩在被窩堆兒裡畫圖。
他看著淵文科技複雜而詳細的設計要求,覺得自己簡直可以想象出文懷君在討論這些要求時露出的神情。
房門突然被敲響,許晝縮了一下,隨便扯了一篇論文把設計稿蓋住了。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他一點都不想讓文懷君知道自己正在做淵文科技的專案,大概是因為不想再接受他的幫助了。
“進啊。”許晝揚聲道。
文懷君毫不客氣地拉開門,看到許晝滿臉不在乎地坐在床上看電腦,再次感到急火攻心。
“許晝,兩點鐘了。”文懷君連名帶姓地叫,穿著睡袍站到許晝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他,一手要去拿他的電腦。 “睡覺。”
文懷君俯身下來拿電腦,許晝護著電腦往後躲,場面變得有些滑稽。
“我說了最近工作很忙,你別管我。”
許晝是真的有點生氣,聲音都冷了下來。
“工作忙就能不睡覺?”文懷君壓著火,儘量心平氣和地說:“乖,先休息。”
“乖你個頭。”許晝回敬他,“別鬧我了,讓我工作完。”
文懷君坐到床邊,敲敲手錶:“行,最多到兩點半,我就在這兒陪你。”
許晝蹙起眉,“啪”地把筆記本合上,扔到旁邊的桌上,翻身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閉上眼睛,背對著文懷君躺著。
“我睡了,你不用待在這兒了,拜拜。”
文懷君聽出許晝生氣了,怔了一下,小心地碰他的肩膀。
“怎麼生氣了。”文懷君有點無奈。
許晝背對著他,半張臉蒙在被子裡,身體縮著,聲音冷冷地傳出來:“我明天就搬出去,這樣你能睡個好覺,我也能好好工作。”
文懷君臉色一變,下意識斷然道:“不行。”
許晝翻身坐起來,毯子從他身上滑下來,神色平靜,是不常在他臉上出現的一種疏離鎮定。
“今晚我就不應該上你的車。”許晝扯了一下嘴角,“其實我確實不想上,是你硬把我塞進去的。”
“我只是擔心你。”文懷君臉色也不好看,語氣裡漸漸帶上火氣:“我只是想要你早點休息,不要大半夜在街上一個人亂晃。西國本來就不安全,要是你被別人拐走了怎麼辦?要是街上突然衝出來一個持槍的瘋子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呢,許晝?”
“我知道,我知道你擔心…好,你帶我回家,這沒錯。”許晝的情緒變得有點激動,聲音大起來,“但你不能這麼管著我,我又不是你兒子!”
“你要我膽子大一點,學會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禮物,所以後來你給我送很貴的禮物,我都收,我也聽你的話,不給你回禮;你請我們跳傘,你給我送吃的,請我吃飯,我都很開心。”
許晝盯著文懷君,氣都不喘地說出一整句話,字字清晰。
“但你不能在職業上限制我。我早就是成年人了,知道在人生的關鍵節點,應該用一些睡眠換取更好的未來。你是文教授,文總,文少爺,你生下來就站在我一輩子都夠不到的終點,所以有些困難你可能是體會不到的。”
許晝咬著下唇,鮮紅柔軟的唇被咬出一條白線;“比如有些人要拼命用五天時間做完一個月的工作量,這樣他才能爭取到一個他很想去的專案。”
許晝直直地望著文懷君,眼裡有尖銳的水光,手指用力地抓在毯子上,關節泛白。
文懷君這才意識到,自從許晝回到他身旁,他好像一直下意識地把自己放在保護者的位置上,他擔心許晝的身心健康,擔心許晝被別人欺負,但他忘了許晝是個多麼獨立又堅韌的人。
他願意為了保護古建築在雪地裡站一天,不憚和一大圈成年人當面對峙。
文懷君深知自己對許晝的控制慾,但沒想到他早已表現出了過量的關心,自己還沒發現。
“我知道了,我懂了。”文懷君難得慌亂起來,有些語無倫次,他輕輕拂過許晝的眼角,徒勞地想抹去那點水光。
“但你這樣會很累,你明明可以輕鬆一些的。”
“因為我不想,在未來,如果我會再次面對你父親,他仍然說我是個除了暴力史外毫無記憶點的人。”許晝緩緩說,眼底變得很紅。
像一刀扎進心裡,文懷君覺得窒息,他沒想到許晝早就在獨自考慮未來與現實,心裡更溼更酸。
文懷君受不了,抬手把許晝摟進懷裡,感受到他的髮絲蹭著自己的脖子,有點癢。
許晝沒躲,聽到文懷君用力搏動的心臟,悶悶地說:“所以你能不能讓我自己奮鬥一會兒。”
文懷君在心裡嘆口氣,覺得他可能忍不住心疼,但又不得不剋制自己,便說:“好。”
“我不打擾你,你通宵都行。”文懷君昧著良心說,語氣有點可憐巴巴,“那你能不搬走嗎?”
許晝抬眼看著文懷君,覺得他如果有尾巴,此時應該耷拉在地上,覺得有趣,又心軟,便說“好吧”。
尾巴抬起來了一點,文懷君又問:“那以後能一起上班嗎?反正我們辦公樓挨在一起,只是讓司機送我們去,還可以給你節約時間。”
許晝又說“好”,但給了條件:“我每個月會給你房租,你要收。”
許晝總是在金錢上有種近乎偏執的分明感,文懷君知道他的習慣,便點點頭:“意思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室友。”
許晝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可以這麼說。”
室友也很棒了,至少能住在一起,文懷君想。
“那我回去睡覺了室友。”文懷君站起身,想說要許晝早點睡,還是生生忍住了,便只說了“晚安”。
第二天早上,許晝看上去精神飽滿,文懷君放心了些。
老梁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文懷君這才想起來昨天好像沒向老梁介紹許晝,既然以後天天都要見,那還是需要介紹一下。
所以文懷君對許晝說:“這是司機老梁。”
老梁憨厚地笑笑。
文懷君又對老梁說;“這是許晝。”
許晝平淡地補充道:“我暫時租住在這裡。”
老梁:?
文先生的公司沒出問題吧,已經到了需要靠房租賺錢的地步了嗎。
文懷君淡淡地掃了許晝一眼,有點不滿,但沒有當場講話。
把許晝送到公司後,文懷君對老梁說:“我把你的電話給許晝了。”
老梁“啊”了一聲,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說自己也要給許先生提供服務。
老梁小小驚訝了一下,心覺許先生地位不一般。
“他應該不會怎麼找你。”文懷君瞭解許晝那性子,連自己都不願意麻煩,談何自己的司機。
“但如果他需要你的幫助,你要第一時間去。”
老梁答應下來。
“萬一我們一起找你,”文懷君補充道,“你以他的需求為首要。”
這下老梁真的震驚了,文先生居然把自己擺在了第二位。
文懷君下車前對老梁說:“麻煩了,會給您加工資的。”
老梁哪受得了老闆跟他說“麻煩了”,連忙一疊聲地說應該的,應該的。
至於加工資,老梁也沒掛在心上,他滿心想的都是,這位姓許的“租客”是不是甚麼神仙,竟能收得了文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