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住一間房
跳傘的後勁兒很大, 許晝被親得暈暈乎乎的,眼前還是無邊峽谷平鋪而開的壯美景觀。
其他幾個人也陸陸續續降落了,頂著一頭被吹亂的頭髮大呼“太美了”, “太爽了”, “還想來”。
“還想來一次嗎?現在就可以。”文懷君指了指天空。
顏羽庭氣兒都沒喘勻,驚喜道:“真的可以嗎?”
“嗯。反正一下午的場子都是我們的。”文懷君說。
周術語恍然大悟:“文教授, 是您包的場子啊?”
說完又縮了縮腦袋, 因為他上午還罵過這人“有錢了不起”。
“一個投資人包的場,他們有事來不了。”文懷君言簡意賅。
眾人“喔”了一聲,感受到一種難以望其項背的遙遠和抱上大腿的夢幻。
在所有人的強烈要求下, 他們又上了一次飛機,跳了第二遍。
“這不是建築學生的基本功嗎?”文懷君理所當然地說。
許晝又成了專坐副駕駛的人,他把車載音樂調大,閒適開口:“你怎麼跳過那麼多次傘?”
跳了兩遍,眾人終於爽了, 雙腿發軟地落到地面上, 心滿意足。
除了學習,許晝就喜歡畫畫。
“那後來怎麼不畫了?”
文懷君抵了抵許晝的胳膊:“你畫嗎?”
誰敢說一個不字?
本來以為今天跳不了傘, 結果拜文教授所賜,酣暢淋漓地玩兒了兩圈。
文懷君專心看路,語氣輕鬆:“閒的。”
“你上次畫畫是甚麼時候?”文懷君拿著膝上型電腦,自然地坐到許晝身邊。
文懷君就這麼混入了一幫大學生的春遊,他穿著休閒的短袖,一眼看去好像也才二十出頭。
一時間沒有人講話,三三兩兩的人影失陷在這巨幅油畫裡。
文懷君很聽話, 指哪兒打哪兒。
“姜藍呢?”許晝問。
周術語溜了,說我手殘你不知道?
“沒關係啊,能認識大佬,我高興還來不及。”顏羽庭說。
許晝頓了頓,眨眨眼睛:“他不是我招來的。”
時間剛好,遠處的太陽正緩緩下墜,金紅的光鋪滿遼闊的大峽谷,蒼涼而壯闊,像異星的表面。
他省吃儉用,從學校給的獎學金裡偷偷攢下一些錢,去學校旁邊的文具店買了畫紙、畫筆和顏料,藏在家裡的櫃子裡。
文教授可以說是以優異的成績透過了前男友測試。
姜藍帶頭說“能能能”, 顏羽庭狗腿地“歡迎歡迎”, 周術語把車門開啟“請進請進”。
許晝睫毛一抖:“高中。”
姜藍躺平:“我……已經,無所謂了……”
周術語終於找到機會單獨和許晝講話,幽幽地評價:“老許,你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對文教授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顏羽庭從後備箱裡翻出一個畫架和幾盒顏料,隨便找了個地方一擱,一副準備寫生的樣子,宣佈道:“我要開始了。”
收拾好東西,恍若新生的幾個人浩浩蕩蕩往外走,臨著要上車了才頓住腳步,看著跟在許晝身後的文教授。
許晝畫很多東西,光禿禿的樹枝,樹上的肥啾,其餘大多數都是建築,比如學校裡的涼亭,破敗的古廟,乾涸河道上荒廢的石橋。
車子開到了地方,據說是大峽谷裡最適合看夕陽的位置。
“我沒事就會畫點東西,那時候有電腦課,我會蹭學校的電腦,把畫傳到網上去。”許晝勾唇一笑,有些小得意:“還有人喜歡我的畫呢,給我點贊評論。”
“你怎麼這麼牛,甚麼都會。”文懷君真心實意地誇他。
許晝看著他們仨:“認真地問你們,如果和他一起玩你們會覺得膈應嗎?不舒服的話就不要他來了。”
文懷君誠懇詢問:“我能加入你們的旅行嗎?”
許晝的高中過得不好,尤其是在和何天浩他們打架之後,許晝徹底兇名遠揚,身邊沒有一個朋友,獨來獨往。
落在紙上的軟毛畫筆頓了一下,許晝扯了扯嘴角。
許晝從顏羽庭手中接過畫具,白紙鋪開,暗金色的陽光灑在紙上。
這次緊張感少了很多, 許晝甚至要求文懷君帶著他在空中轉圈,然後去前面的雲裡穿行, 還能和姜藍他們在空中打招呼。
許晝笑了:“你怎麼知道我會畫畫。”
許晝大笑, 把三個活寶推上車, 車門一關,把文懷君隔絕在了車門外。
“那不一樣。”許晝眼神動了動:“我已經很久沒畫畫了。”
姜藍拿著相機狂拍照,喜歡得不知道說甚麼好,根本沒聽到顏羽庭在說甚麼。
“你們要畫嗎?”顏羽庭問。
周術語湊過來捧她:“小顏有點藝術細菌在身上的。”
許晝始終記得,何天浩那群人,從他的書包裡把他畫的向日葵扯了出來,罵他畫得醜,說他娘娘腔,只有女生才喜歡畫畫。
身邊沒人欣賞,許晝就趁著午休時間,跑去學校的列印室,飛快地把自己畫的畫掃描出來,然後在電腦課的時候上傳到部落格上,順便滿懷著珍貴的心情,一條條地細讀別人給他的評論。
許晝至今記得有個叫“榴蓮甜心”的網友,在每一張圖下留評論,鼓勵他說“好好看”,後面還帶三個嬌滴滴的波浪飄號。
畫畫陪伴了許晝高中三年。
高考的前一天,老師提前放學,要同學們早點回家休息,第二天考出好成績。
許晝整理好書包,心態平穩地回家推開門,印入眼簾的卻是一地狼藉。
他藏在櫃子深處的畫具、顏料和畫全被翻了出來,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客廳角落堆著一沓紙,全是許晝畫好的畫。
許承棟蹲在地上,牛仔褲腰敞著,滿身酒氣,粗魯地拿起許晝的畫,看上一眼,嫌惡地皺著眉,罵句“甚麼狗東西”,隨手揉皺,洩憤地扔到一邊。
看到許晝一臉冰冷的站在門外,許承棟當即起身,把盒子裡的管狀顏料嘩啦啦地扣到許晝頭上。
許承棟粗聲粗氣地吼:“你他媽哪來的錢!有這個閒錢不會給你老子孝敬條煙?啊?老子賺錢養你多辛苦你是不是不知道!”
許晝仍是面無表情地站著,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像是已經死了。
許承棟啐他一口“掃把星,跟他媽個死人一樣”,把一地的畫紙和畫具踢到門外。
許晝家是城外一處偏僻的平房,外面就是水泥地,鮮少有人煙。
許承棟按開打火機,火舌很快竄起來,那些花樹小樓的水彩畫很快坍塌在火焰中,紅通通地烤著許晝的臉側,火光映在他空洞的黑眸裡。
“你再買這些亂七八糟的鬼東西試試看!”許承棟指著許晝的鼻子。
許晝臉上突然浮現出不加掩飾的狠戾,他死死鉗住許承棟脂肪堆積的後頸和胳膊,把他往火堆裡壓,火舌幾乎燒到許承棟驚恐萬狀的眼球。
許晝毫無情感地往外吐字:“上大學之後我就去市裡租房子,不用你的臭錢,你也不是我爹。”
許承棟被掐得滿臉充血,像一頭失控的豪豬那樣掙開,狠狠甩了許晝一個巴掌,目眥盡裂:“狗東西!孽子!老子他媽倒了八輩子血黴生出你這麼個□□玩意……”
許晝飛快地往家門相反的方向走,許承棟的罵聲還不斷地迴盪在身後。
瘦瘦高高的少年只是抓緊書包帶子,咬著牙關,一言不發地往外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拔足狂奔。
書包一起一伏地拍著後背,書包裡靜靜地躺著一張高考准考證,和許晝答應給“榴蓮甜心”畫的一幅海上明月的畫。
高考的前一天,許晝在天橋下睡過了一夜。
高考之後,許晝把這幅畫上傳到了部落格,此後,除了建築作業,許晝再也沒碰過畫筆。 夕陽西沉的大峽谷裡,許晝一邊信手塗鴉,一邊用極為精煉的話語帶過以前的回憶。
“我爹不喜歡我畫畫,我就沒畫了。”許晝說。
一隻溫暖堅定的大手落在許晝後腦勺,揉了揉他的頭髮。
文懷君說:“我喜歡,你能為我繼續畫嗎?”
層疊無邊的大峽谷已經沉沉地落在紙上,許晝“嗯”了一聲。
峽谷那麼大,太陽那麼遙遠,而人類那麼渺小。
他們坐在山脈邊緣,好像不小心就會滑入無盡的谷底。
在夕陽最濃烈的時候,每個人都被潑上了金紅的顏料,像沐浴在血裡。
姜藍抱著腿坐在乾燥的土地上,看著廣闊夕陽,幽幽嘆了口氣:“此情此景,就應該和愛人抱著做-愛。可惜啊,我單身……”
同是單身狗的周術語跟著和應;“奉勸在場有條件的人,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姜藍說出口才意識到文教授在身邊,瞬間冷汗涔涔,心想在教授面前提“做”是不是不太好。
但轉念一想,都是成年人,文教授還抱著許晝亂啃呢,在喜歡的人面前誰不是猴急得跟個鬼一樣。
看完大峽谷日落,天色漸沉,一行人再次上路。
顏羽庭突然意識到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
“文教授,我們晚上訂的是汽車旅館…您能接受嗎?”
汽車旅館顧名思義,就是樓下停車,樓上睡人,一般條件都很爛,房間很破,非常廉價。
文教授家財萬貫,住小破旅館未免太不妥。
卻沒想到文懷君很快就答應:“沒問題。”
他們本來訂了四個房間,顏羽庭宋楚一間,剩下三人一人一間。
但現在多了個文懷君。
姜藍站在前臺,思及文教授貌似還只是許晝的前男友,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那個,你們要多開一間嗎?”
許晝:“不用吧。”
文懷君:“可以。”
截然不同的答案同時響起,許晝和文懷君對視一眼,又同時換了答案。
許晝:“那就開兩間吧。”
文懷君:“那不用多開了。”
周術語和顏羽庭抿著嘴笑起來,姜藍嘴角抽[dng],把許晝的鑰匙往他懷裡一扔,提著行李就往樓上走。
“老許,文…教授,你們自己商量吧。”
閒雜人等一溜煙地跑了,留下文懷君和許晝靜默無言。
不知是不是姜藍在大峽谷說的話觸動了許晝,他捏著手裡的鑰匙,向文懷君徵求意見:“要不就這樣吧?”
文懷君眼中一時辨不清情緒,最終他還是從喉嚨裡悶出一聲“好”。
汽車旅館的房間很小,還好算得上乾淨。
進門左手邊是浴室和衛生間,右手邊就是一張雙人床,正前方是窗戶,窗簾沒關,景緻蒼茫,隱約能看到遠處起伏的大峽谷。
空氣很乾燥,春天的夜晚還是有些冷。房間裡沒有其他地方坐,許晝只好坐到床沿,不可避免地看到床頭櫃上擺著一籃花花綠綠的套子,指向一個過於明顯的暗示。
許晝眼皮一跳,默默移開目光,裝作看不見。
文懷君從包裡取出膝上型電腦,站在床邊,跟許晝說抱歉:“我可能還有工作要處理一下。”
公司剛上市肯定很忙,許晝非常理解,要文懷君坐在床上處理,不要站著。
“那我先去洗澡了。”許晝從行李箱裡翻出毛巾和睡衣。
文懷君戴上了眼睛,抬眸看了許晝一眼,跟他說:“去吧。”
淅淅瀝瀝的水聲從薄薄的浴室木門後傳出來,文懷君盯著螢幕,面無表情地等著下屬回郵件,心裡卻咚咚跳得很快。
十五年後,他們一共才在一起住過兩晚上。
第一次是文懷君發燒那天,大半個晚上還用來幫許晝搶救檔案了,第二次就是許晝生日那晚,兩人在海邊帳篷裡荒唐地用了手和嘴。
這兩次皆是硬體條件不允許,但今晚似乎有了一切。
有旅館,有浴室,文懷君看一眼床頭櫃,還有套子,又看一眼窗外,還有姜藍說的“一定要和愛人在這裡做”的美景。
簡直天時地利人和。
文懷君手上飛速處理著工作,腦子裡卻想象著水流從許晝身上淌落的樣子,下腹猶如火燒。
浴室的水停了,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一會兒,門開啟,混著一團不清晰的白霧,許晝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的棉質短袖短褲,嘴唇很紅,髮梢滴滴答答地淌水。
許晝從抽屜裡翻出吹風機,插電,沒力氣的風聲吹出來。
“功率好低。”許晝皺著眉說。
文懷君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許晝招了招手。
“我幫你擦一下。”
許晝關了吹風機,慢吞吞地坐到文懷君身邊。
柔軟的毛巾蓋到頭頂,文懷君擦得很認真。
許晝問他:“工作做完了嗎?”
文懷君答:“快了,事情有點多。”
“因為文錚嗎?”許晝想到早上看的報道。“他要和你們爭繼承人的位置。”
“你看到了?”文懷君手頓了頓,實話實說:“有這個原因,所以有一些東西需要準備。”
許晝不說話了。
雖然許晝和年輕的文懷君文懷卿都很熟,但十五年後,文懷卿早就不再是那個梳著馬尾的高中女孩,他們家裡的紛爭顯然已經不是許晝能幫得上忙的了。
他難以想象文懷君面對的是甚麼挑戰,也無從理解。
細軟的髮絲乾得很快,文懷君收了毛巾,又查了一遍郵件,噼裡啪啦地打字。
許晝在旁邊安靜地用平板看設計圖。
兩人都坐在床沿,中間隔著大半個床。
過了一會兒,文懷君結束了工作,走到浴室去洗澡。
許晝躺上床,重重地撥出一口氣,垂眸看著文懷君剛剛坐過的床榻,好像微微地下陷,床單上還留著他的體溫。
許晝直著眼,浴室近在咫尺,水聲清晰可辨。
他現在才覺得汽車旅館好像實在是太狹小了,兩人翻個身就會靠緊在一起。
所有的衝動與慾念,一覽無餘,無處藏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