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假酒害人
許晝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甚麼, 耳旁都是笑鬧聲。
姜藍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你第一個聯絡人是誰啊?別是你前男友吧。”
許晝握緊手機,點點頭。
“啊那這——”姜藍大呼小叫:“要不算了吧?”
姜藍始終膈應著許晝有個跟他打分手炮的渣男前任,如果許晝打電話去說這麼一句話, 那豈不是很吃虧?
顏羽庭扯住姜藍的袖子:“我看他跟他前男友挺好的, 沒準就是鬧脾氣,萬一這就和好了呢?”
周術語懶得站邊, 拍拍手掌, 快刀斬亂麻:“願賭服輸啊,願賭服輸!既然剛剛老許都答應了,那就來唄!”
姜藍一想, 確實,人家許晝自己都沒急, 你替他急個屁?
管他的,有戲看就行了!
於是幾個狐朋狗友迅速調整到統一戰線, 目光灼灼地看著許晝:“快打!”
許晝更暈了, 五彩繽紛的房間和朋友像個萬花筒,在他面前繞啊繞, 心跳非常聒噪, 逐漸快跑起來。
“真的要打嗎……”
耳邊的聲音斷了,許晝握著手機發愣。
姜藍饒有興趣:“怎麼說?誰還能讓我們許老師陷進去的?”
許晝聲音都軟了:“我在朋友家的生日party,你別擔心。”
真的要對文懷君說出這句話嗎?
在許晝的記憶裡,他好像從未對文懷君說過愛。
周術語遺憾嘆氣:“挑,戰,失,敗。”
周術語想到些甚麼,又自顧自笑成一團蝦球:“我想起來,老許剛剛,特別像我暗戀高中班上直男的樣子。”
他舌頭打結,耳邊沸反盈天:“唔…嗯,我……”
“我玩過多少大冒險啊,很多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就能說‘我愛你’,當眾親起來的都有。”
——怕你出了甚麼事。
她無情審判:“因為你是真的…”
偷聽的人在旁邊骨頭都要酥掉了。
周術語笑得半邊身子都歪到姜藍身上,評價道:“心電感應!”
許晝還在糾結,手機卻突兀地響起來,嚇得他差點沒捏住手機。
“掛啦?這就掛啦?”姜藍瞪眼直起身,像沙漠裡的狐獴。
這句拜拜把許晝所剩無幾的那點勇氣也澆滅了。
許晝無奈,他不知道暗戀是甚麼樣子,因為不管甚麼明戀暗戀初戀,在許晝這兒都歸向了同一個人。
愛他。
許晝看著WEN三個字母,深呼吸,按下接聽鍵。
“吃晚飯了嗎?”那男人問。
許晝一隻手捂住眼睛:“啊,我說不出口——”
姜藍拂掉一身的雞皮疙瘩,揮舞著拳頭向許晝做口型,急得不行:說詞兒啊!說詞兒!
顏羽庭在旁邊誇張地比心:快說,說“我愛你”。
其他人立刻安靜了下來,各個表情猙獰地豎起耳朵偷聽。
“好啊。”男人聽起來挺高興的,“注意安全,玩得開心。”
許晝不可置通道:“他怎麼自己打過來了?!”
許晝張了張嘴,最終自暴自棄地:“…拜拜。”
然後在兩人神志都不太清楚的時候,文懷君才會小聲說喜歡你, 像被風一吹就散開的蒲公英。
但現在藉著熱血上頭的遊戲的名義,他有股怪異的衝動。
幾個人爆發出一陣大笑,說為甚麼呢,這是為甚麼呢?
講話的主動權被奪走,許晝不自覺地被牽著鼻子走:“…吃了。”
顏羽庭拍開插嘴的周術語,繼續說:“你知道為甚麼你說不出口嗎?”
許晝眼神慌飛,心臟咚咚咚咚飛速敲著。
想把那個他從沒說過的字說出口,沒準說出來之後就知道它的意思了。
一道男聲的聲音透過層層電波傳過來,手機被許晝扣在耳朵上,那點微不足道的聲音洩漏出來,並不足以讓人分辨具體的音色,但他們都聽出來那人的語氣很溫柔。
而許晝連喜歡都極少說, 更別說“愛”這個字。
年紀小的文懷君總是更主動的那個,他喜歡抱著許晝,反反覆覆叫他名字, 叫他學長。
許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在舌尖跳躍,強力壓下心中的震動。
那邊的聲音頓了一下,解釋道:“因為你兩小時沒回訊息,所以我來問一下。”
“完了,你完蛋了。”顏羽庭嘖嘖搖頭,指著許晝,語氣里居然有幾分同情。“老許,你陷進去了啊。”
顏羽庭顯擺自己豐富的遊戲經驗:“但我就沒見他們成過,即使在一起也很快就分手了。他們把愛說得太輕易了。”
文懷君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沒聽清許晝在說甚麼,以為他是在和朋友講話:“那你去玩吧,我沒別的事了——拜拜?”
因為之前從來沒人愛過他, 他並不清楚這個字的定義, 他說不出口。
許晝想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別人清晰明瞭地看出來是另一回事,這讓許晝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無所遁形。
姜藍鼓掌:“不愧是顏大師,磕學家,磕學家。”
“所以這個懲罰就算啦,等你們以後水到渠成了自己去說。”顏羽庭大手一揮,轉手遞給許晝一杯酒:“簡單點,罰酒。”
“我發現老許酒量很好誒。”周術語臉上已經暈著一片紅色,“跟沒喝一樣。”
這是許晝第一次嚐到雞尾酒的妙處,每一杯的口感層次都很豐富,可能也因為顏羽庭手藝不錯。
“有些人喝酒不上臉。”顏羽庭說著,迷戀地看向宋楚潔白漂亮的臉,順勢吻了一下,“比如你。”
姜藍受不了了:“啊啊啊,不要在我眼前秀恩愛啊!我會想狠狠隨禮的!”
五個人又玩了一會兒,新開的起泡酒也見了底。
零點到了,四個人一起對顏羽庭說“生日快樂!”
顏羽庭平時有多冷,現在就有多動容,聲音帶著點哭腔:“這是我過得最好的一個生日,謝謝你們。”
她轉過身抱住宋楚,頭髮輕輕蹭她:“謝謝你。”
屋裡一派溫馨,許晝想到他去年的生日。
那也是他二十幾年來過得最好的生日。
小學二年級,一個女同學過生日,帶著蛋糕到學校和同學們分享。
小女孩把最後剩的一塊沒有奶油也沒有水果的蛋糕胚放在許晝面前,脆生生地說“沒人要了,只好給你吧”,然後笑嘻嘻地和小姐妹跑走。
沒有叉子,小許晝就直接用牙齒咬起這塊蛋糕。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蛋糕,也是第一次知道過生日是要吃蛋糕的。
雖然沒有水果和奶油,但許晝覺得很好吃。 記得蛋糕是甜甜的,軟軟的,還沒仔細嚐出甚麼味,那一小塊東西就在舌尖化掉了。
小許晝還是挺期待過生日的,他牢牢記著自己的生日,3月20號,掰著指頭數日子,靜靜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然後那一天到了,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屋裡像往常一樣發出爭吵的聲音,許晝像往常一樣坐在木桌前,面前擺著數學作業,手裡握著鉛筆。
所以後來許晝就不期待了,他知道期待了也沒有用,生日不是甚麼特殊的日子,和其他任何灰沙般的日子一樣,沒有絲毫區別。
生日的意義是由別人賦予的,許晝沒有別人,所以他也不需要生日。
許晝經常想,為甚麼生日不是倒著過的呢?
為甚麼要過第九個生日,而不是第倒數五十二個生日呢?
能倒著過生日就好了,這樣生活才比較有盼頭。
所以在二十四歲時,許晝完全沒料到他拉開教室門時,陳教授班上的本科生會跳出來跟他說“許老師,生日快樂!”
許晝當時不是助教,但會幫陳教授的忙,給學生答疑,批改作業,所以也算半個小老師。
學生們跟他的關係一直不鹹不淡,除了課業就沒有其他聯絡了。
但學生們從課桌後跳出來給了他這個驚喜,讓許晝睜大了眼。
文懷君從最後一排走向他,身上穿著一件鬆垮的運動服,顧盼神飛的拽樣兒,一雙眸子揉滿了星星。
他手裡捧著一個大蛋糕,在許晝驚訝的目光中在他面前站定,對他說:“學長,生日快樂。”
許晝被簇擁著在黑暗的教室裡吹蠟燭,切蛋糕,耳邊是少年們清脆的生日歌聲,身旁傳來一個人的體溫。
他沒想過自己能擁有這夢一般的體驗,平時看不出情緒的一雙眼睛現在水光閃爍。
小孩兒們多有眼見力,文懷君帶頭,左一句右一句地打岔,三兩下就把許晝逗笑了,愣是沒讓他的眼淚掉下來。
一班同學圍著其樂融融地吃蛋糕,許晝問他們幕後黑手是誰,這群兜不住秘密的小孩兒直接把文懷君供了出去。
文懷君兇巴巴地承認:“好吧,我是主謀,但你們都是共犯!”
學生們七嘴八舌,說文懷君突然找到他們,說今天是你們許晝老師的生日,我買了一個大蛋糕,能不能一起給他一個驚喜?
許晝平時人看著冷,但給他們的答疑都非常詳細,作業批改也有理有據,學生們挺喜歡他,只是找不到機會說,這會兒文懷君一說,學生們都嚷著保證積極配合,事實證明效果很好。
後來許晝單獨給文懷君道謝,問文懷君為甚麼這麼做。
“因為看你平時不太和其他人一起玩。”文懷君這話說得很直男,後半句水平又上去了:“但我想讓你知道,其實是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只是許晝一直不知道,文懷君心裡有最後半句沒說出來——
我是最喜歡你的那個。
過了零點,差不多到了散場的時候,顏羽庭也徹底醉了,情緒收不住,抱著每一個人又哭又笑地說感謝的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得了甚麼世界級大獎。
姜藍把顏羽庭扒拉下來塞進宋楚懷裡,充滿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得溜了,我還有下半場,在隔壁酒吧。”
周術語看了眼手機:“我要去機場接我朋友,他紅眼航班,幾小時後到。”
姜藍輕呼一聲失算了,他們一直在計劃怎麼辦派對,卻完全沒考慮怎麼回去。
顏羽庭家沒有客房,姜藍和周術語都有事,許晝一個人也不方便留在這裡。
“許晝,你回學校嗎?”姜藍高聲問他,卻發現許晝正慵懶地坐在桌邊,面如白玉,目光有些離散。
姜藍湊近了:“許晝?”
許晝緩慢轉頭,目光一點點聚焦到姜藍臉上,嘴角噙著笑,遲頓道:“唔……嗯,回學校。”
姜藍崩潰扶額:“完了,許晝醉了。”
“怎麼會?”周術語也跑過來參觀:“我還以為他酒量很好!喝那麼多還能大亂鬥狂殺我們。”
宋楚笑道:“醉就是一瞬間的事兒,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喝過勁兒了。”
有人醉了喜歡發瘋,比如現在顏羽庭正像抱臉蟲一樣粘在宋楚身上,哼唧著扒她衣服。
但有人喝醉了確是安安靜靜的,比如許晝,不吵也不鬧地坐著,桃花眼眨巴眨巴,但明顯喪失了獨立回家的能力。
怎麼辦,姜藍和周術語有事,宋楚肯定要留在家裡照顧顏羽庭,許晝咋整?
“要不給他在旁邊酒店開個房間吧。”周術語提議道。
姜藍拿起手機,面無表情:“我剛剛查完,已經訂滿了。”
宋楚柔聲道:“就讓他在我們家睡一晚上也可以的,這張沙發能展開變成沙發床。”
“還是問問他吧。”周術語看許晝還有意識,問他:“你是想回學校還是睡這兒?”
許晝抬眼望他,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不搖不晃地拿起手機:“我要回,讓我,我打個電話吧…”
姜藍哄著他:“好,你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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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懷君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夢半醒地很不踏實。
下午的許晝兩個多小時沒回復訊息,打了電話過去才知道他在和同學玩。
本來懸起來的心已經放下了,回到空寂的家裡後,文懷君又陷入無法控制的擔憂。
許晝和誰在一起,安不安全?是在酒吧嗎?
西國魚龍混雜,他會不會喝到不乾淨的酒,萬一食物有問題怎麼辦?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打電話去問,這隻會助長他的控制慾。
他現在打一通電話,明天就會想打兩通。他今天想要分秒都確定許晝的安全,明天就想分秒都把他帶在身邊。
所以他最近有意不去見許晝,就是為了戒斷。
文懷君想起醫生跟他說的話:許晝有自由的權利,你們今後不一定在一起。
天知道文懷君多想把那人抓回來鎖在自己房間裡,每天一回家就能看見他,但文懷君知道自己不可以這樣做,連想都不能想。
任憑思緒掙扎,文懷君又被魘住了,分不清眼前的是夢境還是幻覺。
他看到許晝躺在一池五顏六色的水裡,漸漸漂遠,漸漸下沉。
文懷君瘋了一般地想把許晝撈起來,卻只摸到零散的碎片,像玻璃劃傷他的手掌。
於是文懷君慌忙潛入水中,在水底角落發現了一動不動的許晝,他衝過去,把許晝裹進細密的氣泡中,然後緊緊嵌進自己氣泡狀的身體裡。
毫無縫隙地貼緊,永不分離。
尖銳的手機鈴聲把文懷君從幻夢中救了出來,他滿頭細汗地驚醒,看到螢幕上是許晝的名字,手指又是一抖。
文懷君飛快接起,急道:“喂,許晝?”
那端卻是沉默。
文懷君心頭一跳,提高音量:“許晝——?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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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晝握著手機,目光有些遊離,思緒飛得很遠。
他想到年輕的文懷君,在別人面前酷酷拽拽,只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時候又總是開心得有點傻,會組織一大幫子人給他準備生日驚喜,一頭看起來硬刺的毛摸上去其實很軟。
他想到現在的文懷君,在別人嘴裡是暴君,魔鬼,嚴厲又冷峻,揍人毫不手軟,會為有人欺負自己而生氣,但其實還是特別嘮叨,微信會發一長串話,會滿頭大汗地做一桌子蹩腳的菜,會在許晝面前顯出他二十歲的那一面。
許晝彎下腰,他好像快一週沒見到文懷君了,他實驗很忙,不應該打擾他。
但酒精上頭,讓許晝半邊身子都是麻木的,心裡癢得難以忍受。
即使見不到,他也想聽聽文懷君的聲音。
文懷君的低喊撞入許晝的耳膜:“許晝,你沒事吧?”
許晝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難過,他在想,文懷君最近是不是在故意躲著他?
心裡的潮水一波一波漲起來,嘩啦啦啦,檸檬片在氣泡水裡旋轉,刺啦啦啦。
他垂著潮溼的睫毛,委屈道:“我很想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