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瘋狂幻想
許晝下意識想回“我沒甚麼需要的”, 手指在傳送鍵上懸了一會兒又改成了:“先幫我存著。”
顏羽庭真心疑惑:“你到底是怎麼和前男友處得像正在談戀愛一樣的?我現任倒是跟前任似的,十天不講半句話。”
姜藍大刀闊斧地把桌子擺正,安慰她道:“楚姐投行大佬, 工作忙, 沒甚麼時間找你也正常。這不是忙著賺錢養你嗎?”
“你還幫她講話!”顏羽庭瞪她,又冷下聲:“我才不需要她養。”
過了一分鐘, 顏羽庭又自言自語:“她不會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了吧。”
周術語敲她腦殼:“你想太多了。”
“她最近要升職了。”顏羽庭拉了個椅子坐下, “但我還在啃老——她會不會覺得拖著我走,會很累啊?”
許晝連自己的事情都沒弄清楚,也不擅長給別人戀愛建議, 但他能理解顏羽庭的感受。
“可你也會長大的。”
顏羽庭慢慢點頭,劉海桀驁不馴地翹著, 耳釘閃閃發亮。
和朋友一起討論如何給別人準備驚喜是件很令人開心的事情,這體驗很新奇,許晝也很興奮地說了很多。
他列印了一份出來,準備完成一項就把一項劃掉。
“她應該只會信你的話。”周術語說,“我和姜藍在她那裡就是大忽悠和巨忽悠。”
“那生日派對呢?”周術語問,“我們也可以幫忙一起佈置啊!”
蘇銳笑容有點發苦:“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許晝大方承認:“我確實是路痴。”
許晝心裡沉下去, 這滋味不好受, 道歉的行為很綠茶,但他還是沒忍住,跟蘇銳說了聲:“對不起。”
“保證完成任務。”許晝道。
“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績。”蘇銳把桌上的小盆栽放進盒子裡。“雖然跟你說也沒用, 但我以後不會做類似的事情了。”
姜藍哈哈笑,向他介紹道:“這是宋楚,世界上唯一一個能治住顏羽庭的人。”
許晝專注地學到大傍晚,突然被微信電話的鈴聲打斷,這次不是文懷君。
“哈哈哈哈,”宋楚笑道:“我最近主要就是在忙工作和這件事,所以有點冷落她,她是不是跟你們吐槽過我了?”
“其實我明知道還有很多其他大神參加了比賽, 即使我讓你退賽,我也不一定會得第一。”蘇銳頓了頓, 終於說出口來, “但我實在太嫉妒你了。”
宋楚有雙很古典的丹鳳眼,她微微一笑,長髮也跟著一晃:“今天是想拜託大家一件事。”
學校將對蘇銳進行學術調查,暫時會停掉他的助教身份。
姜藍咋咋呼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興奮中帶著些許神秘:“喂,老許,你現在有空嗎?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忙。”
姜藍和周術語已經到了,圓桌邊還坐著第三個人,她一頭齊腰長髮,穿著休閒運動服,腳上蹬著一雙平底鞋,非常樸素的裝扮,卻讓人覺得氣質不凡。
宋楚和許晝打招呼,“給你們點了熱牛奶,挺晚了,不適合喝咖啡。”
蘇銳抬起頭,眼下一圈沒睡好的青痕。他看著許晝搖了搖頭:“是我該說對不起。”
許晝垂下眼簾。
許晝曾經退縮過一次,所以他知道退縮毫無意義。
四個人在咖啡店大聲密謀了半天,許晝光榮地接到了把顏羽庭騙出去的重責。
許晝說聲謝謝,周術語毫不在意地捧著牛奶喝:“楚姐永遠周到。”
上次他對文懷君承諾的“我會努力追上你”不是白說的,許晝列出了博士幾年裡的大目標和小步驟。
許晝很確信地說:“我相信你。”
宋楚把頭髮撩到耳後,“她一直想跟我一起住,所以我買了一間離學校和我公司都比較近的公寓,就是希望大家在她不知道原因的情況下把她帶到那裡去。”
他不會辜負文懷君十五年來的執守,哪怕前進得很慢,也鳳是在向前走。
許晝心服口服:“你太瞭解她了,就今天中午。”
說完, 許晝坐回自己的書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許晝比對著姜藍髮的地址,按照導航說的路線找了半天,終於來到了學校角落裡一間隱蔽的咖啡館。
“因為我前幾天可能真的惹她生氣了。”宋楚很輕地嘆了口氣,又轉了語氣:“總之希望大家幫幫忙啦。”
“只是你沒看到我很差勁的那一面。”許晝說。
大型的建築事務所非常看重建築師的專案經歷,許晝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今年內找到一份大所實習,不論他之後想走學術道路還是投身業界,都需要充足的實操經驗。
“下週三是顏羽庭的生日,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可能需要大家幫忙把她拐出來。”
“臥……槽……”兩句話足以讓姜藍淚目,“好感動,狗糧真好吃…汪汪!”
許晝回了趟工作室,好幾個學生都在, 氣氛安安靜靜的, 蘇銳正在清理桌子。
一說這個姜藍就不困了,興沖沖地羅列了一大堆點子,比如如何把顏蠢蛋騙到校外啦,訂甚麼稀奇古怪形狀的蛋糕啦之類的。
“你是路痴嗎?”姜藍嘴上埋怨許晝,還是不忘關心他:“沒迷路吧?”
在西國買房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貨比三家地找到兩全其美的地段和房型更是難上加難,裝修又需要很多時間,宋楚卻輕巧一句話就帶過了。
許晝滿滿當當地把這些細節排了三大頁,滑鼠滑下去參差不齊的一大溜。
在軟體使用技術和設計能力方面,他也有太多需要學習,所以他列好了需要精細閱讀的書單,和需要研究學習的著名專案。
宋楚笑笑,抱拳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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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月亮清暉鋪在文懷君的臥室裡。
床上的男人陷在並不安穩的昏睡中,汗水溼透了他的貼身短袖,勾勒出連綿起伏的肌肉線條。
文懷君粗重地呼吸著,濃眉蹙結,懷中死死抱著一件衣服。
那是許晝先前借他的那件牛仔套,現在已經被男人揉得不成樣子,挺直的鼻樑埋在那衣服裡,瘋狂汲取每一絲青年殘留的氣息。
文懷君短促地沉吟兩聲,雙眼驟睜,猛地從夢中驚醒,瞳仁緊縮。
他翻身坐起,胸膛極速起伏,脊背充滿攻擊性地弓著,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自我防禦姿態。
男人全身的肌群都緊緊繃著,細密的汗珠從額間滾落,風箱般沉重的呼吸填滿了寧靜的臥室。
男人手裡還緊緊攥著許晝的衣服,毫無猶豫地,文懷君把它像圍巾一樣緊緊纏到自己脖子上,像許晝那時圈著自己脖子的手。
文懷君閉眼三秒鐘,再睜開,搖晃的視線努力凝聚。
看書桌,看上面擺著的物理書本,看擺在床頭充電的手機,拿起來按亮螢幕,顯示著凌晨三點半。
冷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線,文懷君竭力剋制著手中的顫唞,解鎖手機,看到熟悉的手機介面,開啟微信,微信……
開啟微信,唯一的置頂聊天視窗,顯示著兩個漢字“許晝”。
許,晝。
文懷君緊緊盯著那兩個字,像癮君子緊捏著珍貴的解藥,乾裂的嘴唇無聲張合,喉結艱澀地滑動,劈裂的啞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急不可耐地點進對話方塊,裡面有他們這幾個月來所有的聊天記錄,多半是從自己這裡發出去的,小部分是許晝的回答。
文懷君劃到頂端,是自己發出去的“我是文懷君,我在這臺手機上安裝好了……需要的話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往下滑,是文懷君跟許晝說自己拿了新年小熊;然後是許晝說自己到實驗室找他了;接著許晝回到學校;文懷君找藉口約他還錢,其實只是想多見見他;文懷君約他情人節出來吃飯……
後面有很多無聊的生活照片,比如文懷君照的小熊雲朵,比如實驗室散養的仙人掌居然鐵樹開花了,再比如文懷君打死了春天裡的第一隻蚊子。
許晝雖然回話不多,但每一條都會回覆。
文懷君輕易回想起每一次收到許晝訊息時的心情。
每一次許晝回覆的時候,文懷君都心臟酸脹。
從他那裡發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甜的,靈動可愛的,活生生的,怎麼看也看不夠。
文懷君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讀下去,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像在細細品味頂級甜品,恨不得把一個字拆成兩份看,這樣就可以多看一會兒了。
文懷君慢慢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看了二十分鐘。
看完了,他又劃到最上面,看了第二遍。
文懷君靜靜盯著許晝發出的那句“春天快樂”,想到他吃水信玄餅時溼潤的嘴唇,和因滿足微紅的耳鬢。
手指划動,文懷君第三次把聊天記錄翻到頂端,按動按鍵,截圖,劃到下一頁,截圖。
文懷君花了半小時,把所有的聊天記錄都截圖了,順便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截圖上傳到了加密的雲端空間,這才撥出一口氣,躺倒到床上。
文懷君閉上眼,安靜地平躺,數十分鐘,一動也不動,像是睡著了。
然而他突然睜開眼,幽暗的眼瞳深邃,修長的手臂從床頭櫃上撈起手機,看了眼國際時間,華國這會兒是下午的工作時間。
於是文懷君撥通了一個電話,後背半靠在枕頭裡。
電話接通,那端傳來一個穩重的女聲:“文先生?”
文懷君深呼吸:“李醫生。”
李醫生很耐心地等著文懷君說完下面的話。
“我做了一個夢。”
“可以描述一下你的夢境嗎,和許先生有關?”
文懷君停了很久,最終平靜開口:“我昨天去看了許晝的一場樂隊演出,我夢到他穿著舞臺上的那件衣服,畫著舞臺上的妝容,身上揹著吉他,站在我的臥室門口。”
“他站在我臥室門口唱歌,然後我走過去,把他的吉他拿下來,扔到一邊,然後我,扯了他的衣服、所有的衣服,把他拖到了床上——那其實不是我的床,是一朵大紅色的全是汁水的花,我不知道是甚麼花,但那些花瓣非常軟,會把人裹起來。”
“我把他按進花蕊裡,不顧他的反抗……時間很久。”
文懷君坐得很直,頭垂著,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然後我發現我自己長著昆蟲的口器,我不確定,也可能是獅子或者鯊魚的嘴,總之有很長很密的牙,然後我,我……”
李醫生穩定的聲音傳來:“放鬆,不急,慢慢說。”
這次文懷君停了更久的時間,他艱難地調節著過速的心跳和糟糕的眩暈。
“我一口,一口地,把他,吞進了,我自己。”
一句話說得很零散,文懷君閉著眼,眼前全是夢中那失控瘋狂的畫面,像是有一雙手在他腹腔攪拌,酸液從食道返上來,文懷君氣悶,想嘔吐。
李醫生在那端很有技巧地安撫他,文懷君卻不太能聽清,其實後面還有,但他已經說不出口了。
許晝的聲音從自己體內傳出來,他說,懷君,我不會再消失了。
文懷君抱著自己,就像抱著他一樣,點點頭,吻那鮮紅的花瓣,就像吻著他的唇一樣。
文懷君喃喃,嗯,寶貝,我不會再失去你了。
“文先生,睜開眼,尋找某一樣你身邊的事物。”李醫生清晰的聲音將文懷君從糟糕的幻覺中解救出來。
“確定你現在的時間、你所在的地方,你現在身處現實。”
文懷君啞聲點頭:“嗯,我確認。”
“現在西國時間幾點?”
文懷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早上4:51.”
“你叫甚麼?”
“文懷君。”
“好的,文先生。”李醫生問,“你現在方便回答我幾個問題嗎?可以做幾次深呼吸,注意,請一直看著你的房間。”
文懷君照做:“可以。”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做這類似的夢的?”
“大概一週前,兩名穿越者同時死亡,在死因報告出來前,我很擔心這是集體症狀,我害怕所有穿越者都會出現類似的情況。”
“然後他在我睡著時來到了我房間,我在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很多痕跡。”
“之後我就偶爾做這種夢,每次夢裡的我都…非常暴力,非常瘋,今天是最嚴重的一次。”
李醫生問:“文先生,你在擔心甚麼?”
文懷君盯著牆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移動著。
他艱澀開口:“我擔心,我會付諸實際。”
“實際上,咬他脖子那次,我已經沒控制住一次了。”文懷君啞聲道:“所以我怕我今後還會傷害他。”
“文先生,你能認識到自己的心態,這是不錯的跡象。”李醫生聲音柔和些許,“你還沒有平穩渡過那段‘失而復得’的階段,你仍然擔心許先生會消失,會出意外,所以你想時時刻刻把他保護在身邊,夢的內容是可以理解的。”
“我認為你需要更多時間去適應‘他已經回來了,並且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這件事。”
“還有一個原因,你們的關係仍沒有恢復到能讓你覺得安心的地步,也就是戀人關係,但我覺得你現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李醫生說。
“許先生必然也正在經歷一系列的心理變化,你不能強求他繼續和你成為戀人,他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
“我想說的是,你們今後有可能無法一起生活,你可以理解這種情況嗎?”
文懷君數了三格秒針:“理解。”
“你的情況暫時沒有大問題,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需要,我可以到西國來和你當面聊聊。”
“暫時不用了。”文懷君說,“那我現在有甚麼需要注意的嗎?”
李醫生想了想:“如果你害怕傷害對方,可以暫時避免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你不是完全清醒的情況下。”
文懷君說好,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和許晝的對話視窗上,凌晨五點多,天色仍然黑沉。
文懷君看著那個聽筒形狀的小圖示,很想撥過去,聽聽許晝的聲音,確認他在,確認他好好的。
但文懷君盯了很久,還是把亮光的那一面螢幕扣在了床上。
他沉默地把許晝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和衣而躺,難以入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