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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結婚真相

2024-01-17 作者:鱷人行山

第三十三章 結婚真相

許晝把那隻危險的手掰開, 它便立刻尋了別的地方貼上去。

文懷君像樹袋熊一樣緊緊抱著許晝,一口一口地親著他的脖子,像是怎麼都啃不夠。

現在情況失控, 文懷君完全失了理智, 似要把許晝吃個精光。

許晝撐著文懷君的肩膀想把他推起來,但半夢半醒的男人力道大得要命, 一味地犯混, 手掌毫無章法地亂探,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確定許晝在他身邊。

許晝呼吸很亂, 但好歹腦子是清醒的,想推遠文懷君的臉, 才發現他的額頭一片滾燙。

這大傻狗居然發燒了。

“唔…起來,文懷君。”

許晝用上了點力氣, 剛掙扎著探出身子, 又被強勢地拽了回去。

文懷君沒再喊寶貝,但他反反覆覆地念叨著許晝的名字, 用十分脆弱的語氣。

許晝心軟如泥, 身體發顫。

許晝被震撼了,雖然他知道文懷君啃得很用力,但沒想到他這麼兇,猛然看到這一大片,實在太具有視覺衝擊力。

這人燒糊塗了,許晝在心裡罵罵咧咧。

萬一他醒了呢,萬一他再也不醒了呢?

那自己豈不是會被當成嫌疑人。

這狗,能不能先吃了藥再發瘋?

光線一閃,許晝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許晝喘著粗氣從他的鉗制下逃出來, 跟打了一架似的, 衣服頭髮都亂了。

緩了半天,許晝再回頭看,卻發現這沒良心的傢伙已經闔上眼又睡著了。

許晝咬牙切齒,自己是不是還要感謝文懷君會挑地方,沒把他給嘬死。

他又側過身去,發現頸側和後頸也沒有幸免於難。

他開始感謝自己剛剛靈機一動,巧妙化解,才得以脫身。

留下來為國家照顧最聰明的大腦,這是個多麼義不容辭的理由。

呼吸深長,完全看不出剛剛抱著人亂啃的狗樣。

連浴室都乾淨簡單,只有水池上擺著的刷牙杯和刮鬍刀昭示著這裡有人居住的氣息。

文懷君平時就是在這裡洗漱的嗎?他早早起床,囫圇洗把臉,把胡茬刮掉,然後出門去上課或者做研究。

本來許晝打算喂完藥就走,但看到乖乖被團在被子裡的男人,許晝又覺得自己走不開。

文懷君一臉委屈:“弄得我好傷心。”

男人飽滿的胸肌緊壓著他,許晝反手一貼, 大拇指指腹用力地蹭過去。

沒想到現在居然派上了用場,果然知識就是力量、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文懷君的床邊有張書桌,許晝坐到桌邊,桌上立著擺了一排厚實的物理書,電腦安靜地關閉著,窗簾外的光線已經暗了許多,黑夜快要來了。

許晝盯著洗手液泡沫,水流把它們帶走,抬起頭,看到眼前的鏡子,卻直直地愣住了。

不然容易擠壓到動脈,形成血栓,甚至會致命。

發燒的人要捂在被窩裡出汗,許晝把他不守規矩的手腳塞進被子裡,又把被窩邊角塞到他身子底下窩好,這下文教授就被裹成了一根長條的蠶蛹,只露了一顆茸茸的腦袋在外面。

那時許晝挑著眉,一臉的“我信你就有鬼了”。

他當了好幾年教授,一天一天,他都是這樣過的嗎?

白皙細瘦的脖頸上全是深紅淺紅的淤痕,從喉結星星點點地蔓延到鎖骨底下,然後隱沒在衣領裡,觸目驚心。

他到底夢到甚麼了?

那地兒就是他的電源開關, 碰一下就宕機。

真他媽要命。

文懷君橫眉冷對地在笨重的電腦上打字,搜出Sad Nipple Syndrome給許晝看。

胸口那兩小尖是文懷君的弱點。

許晝折騰出了一身汗,去衛生間洗手。

也是在那時,許晝第一次知道有種怪病叫傷心-乳-頭綜合症。

操。

許晝拉開衣領低頭看了一眼,最低的一枚居然印在胸口。

文懷君一聲低沉的悶哼,身形突然定住了, 像個被抽掉髮條的娃娃。

三十多的文懷君給許晝展現出了挺多新面貌,比如許晝以前從沒見過他發燒,比如他從來不喊許晝寶貝,再比如許晝從不知道文懷君會做噩夢,還要在夢裡粘著抱著他,像是怕他沒了似的。

許晝突然想起甚麼…專家建議,儘量別在脖子上種草莓……

不知道文懷君這睡覺技能是怎麼點的,許晝揪著他的領子讓他喝藥,他居然閉著眼,順從地滾了滾喉結,就著溫水把藥吞了。

許晝氣結,悶頭從櫃子裡翻出來一個測溫槍,對著文懷君腦門子扣動扳機,測出來個38度5。

十五年前的許晝是在無意中發現的,他“不小心”掐了一下,文懷君就受驚地捉住了他的手。

他再也不敢腹誹三十歲老男人不行了。

許晝開始懷疑科學家是不是都有這種能力,睡覺也不妨礙正事兒,這樣他們就能一邊休息一邊做實驗。

書桌上方有一個木頭架子,許晝愣了愣,他看到上面擺著兩隻小熊,它們毛絨絨地靠在一起,乖巧地戴著紅色圍脖。

這是新年那天文懷君在排隊簽到處領的兩隻小熊,只是他一直沒有機會送出去。

從降落到十五年後的那天到現在,也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了。

許晝仍然感覺不真實,卻又覺得他已經過了很久的新生活。

文懷君自從剛剛抽風之後,就一直睡得很老實。許晝守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始眼皮子打架,便趴在桌上睡了。

半夢半醒間,許晝感到自己被抱了起來,然後被放進了柔軟的床裡。

這床很舒服,很暖和,還帶著人的體溫。

許晝翻了兩個身就又睡了過去。

他是被一陣香氣勾醒的,鼻子動了動,嗯,好像是糖醋排骨。

睜眼,房間裡黑漆漆的一片,許晝想起來,他在文懷君家裡。

許晝摸到廚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

這是廚房?分明是巫婆的藥湯反應堆。

灶臺上擺滿了燒杯和錐形瓶,滴灌和鑷子整齊地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架子旁是一個電子秤,唯一正常的是一個砧板,上面躺著一把刀。

一本翻開的菜譜靠牆立著,能看出來上面有張糖醋排骨的照片。

文懷君背對著他,正聚精會神地把量筒裡測好的醬油往鍋裡倒。

“這就是你說的不看菜譜半小時做兩道菜?”許晝懶散地靠在門邊問。

“!”文懷君被他嚇了一跳,量筒差點脫手。

“你醒啦?”

他一臉嚴肅:“實驗重地,非請勿進——啊完了完了,又忘記把火調小了。”

“舉起雙手,不許動。”

許晝走過去,把文懷君從鍋前拉開,拿起體溫槍指著他的額頭。

文懷君的目光還黏在鍋中:“阿sir,要糊了!”

“滴”地一下,體溫槍顯示出一個鮮紅的38.0度。

許晝一把奪過文懷君手裡的鍋鏟,指著廚房門口:“退燒之前不許進來。”

文懷君又把鍋鏟搶回自己手裡:“你快回房睡覺,我本來想讓你起床就能吃上飯的,你別搗亂。”

許晝環視一圈灶臺上亂七八糟的實驗用品,挑眉重複了一遍:“我,搗,亂?”

“我錯了。”文懷君聲音立刻軟下來。

“你今天……為甚麼過來?”

這話問得多少有點多餘,因為文懷君看到了許晝發的那幾條訊息,還有米婭說的“你老鄉要去你家送牛肉麵”。

“替你收屍。”許晝淡道,指使文懷君:“把那束小蔥給我拿來切了。”

文懷君狗腿地給主廚打下手,許晝以半小時三道菜的速度炒了半桌子菜,文教授肉眼可見地耷拉下耳朵,因為許晝不僅嫌棄他做的菜,還用實力狠狠碾壓了他。

文教授只能發揮僅剩的功能,把幾道香噴噴的菜擺上桌,給兩人盛好米飯。

許晝抽手就收走了文懷君面前的飯碗,指著他的鼻子:“病號喝粥,好消化。”

文懷君哀慼戚地看著許晝,目光下移。

他剛剛沒注意這些,此刻被嚇得目光一跳。

許晝的脖頸上佈滿紅痕,有深有淺,細看是一個個橢圓的小血點子。

狀況太慘烈,以至於清心寡慾了十幾年的文教授第一時間沒認出來這是甚麼東西,還以為許晝跟人打架了。

上次何天浩的事還歷歷在目,他不想許晝受一點傷。

文懷君緊盯著許晝掛彩的脖子,劍眉蹙起:“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許晝心裡冒出一排問號。

好傢伙,自己乾的好事全不記得了唄?

許晝存心逗他玩,於是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誰。”文懷君聲線冰冷,他發火的時候反而是最冷靜的。

“你認識他嗎?還記不記得他的樣子?”

“隱約記得。”許晝誠懇道:“他長得像狗。”

文懷君揉了揉眉心,心想這描述挺抽象的,連珠炮彈地問:“他是學校裡的人?你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他為甚麼打你?甚麼時候的事!”

許晝嘴角抽[dng],差點憋不住笑。

“是學校裡的人。他突然就衝上來…像瘋了一樣。”

許晝抿緊唇垂眸,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雙眸灰暗:“但我不太想讓你知道這人是誰。”

大概是甚麼難言之隱,文懷君心裡難受,“你顧忌甚麼…他是我的熟人?學生還是老師?”

許晝慢慢問他:“如果你知道是誰了,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走正常程式,報給學校,報給警方。”文懷君列出思路,“找他索賠,要他認錯…”

“就和上次你整何天浩一樣?”許晝挑眉。

“差不多吧。”文懷君皺著眉,“總之你是怎麼傷了,我就要讓他感同身受。”

雖然名字裡帶個君字,但他從不以君子自居,尤其是和許晝有關的事情上,文懷君永遠睚眥必報。

“噢,”許晝難得飄了個音,“這樣。”

許晝朝文懷君勾勾手指,抿著嘴角:“那你過來,我告訴你。”

文懷君有點疑惑,但還是選擇聽話。

教授站起身,坐到了許晝身邊那個位置。

“再過來一點。”許晝說。

文懷君以為許晝是要跟他說悄悄話,於是向前傾身,把耳朵湊到許晝面前。

卻不曾想,頸側的面板驟然一痛——被咬了。

文懷君的呼吸猛地滯住,許晝收緊牙關,舌尖掃過。

許晝抬起頭,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剛烙下的小紅章。

“感同身受了嗎?”

許晝舔了舔嘴唇,像只還沒吃飽的小狐狸。

甚麼意思?

文懷君熱血上湧,心思慢了好多拍,半天轉不過彎來。

等他轉過彎來的時候,許晝已經安之若素地開始吃菜了,腮幫子咔咔嚼。

文教授懵了,愣了,傻了,慌了。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那罪魁禍首,還正義凜然地討伐了半天,合著他是該自首啊!

“嗯,那個。”文懷君指著許晝的脖子,眉頭皺得更深:“……是我弄的?”

許晝笑眯眯:“君子做事要敢作敢當。”

“但我真的不記得了。”文懷君沉了臉色,心裡慌亂。

他只記得自己夢到了以前的事,他父親叫他做選擇,而許晝像往常無數次一樣,逐漸遠離,慢慢被虛無吞噬。

唯一的區別是,他這次好像拉住了許晝,還跟他說“別走”。

“我對你做了甚麼。”文懷君問。

許晝也漸漸斂了笑意,他看出文懷君真的沒有這段記憶,但他又覺得挺好理解的,做噩夢夢遊嘛,這種事情也不少見。

“這樣。”

許晝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咔咔啃完,吐出來一根乾淨骨頭,“你對我做了這個。”

文懷君陰沉的臉色上飛出一片驚惶:“我…把你給……了?”

“怎麼會……”

教授驚疑不定,說著就想探手給許晝揉腰:“疼嗎?”

許晝拍開他的手:“想甚麼呢?沒有。”

然後指指自己脖子一圈:“你就幹了這。”

文懷君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但心裡還是翻湧著慌亂,久久不平。

自己居然在無意識的睡夢裡把許晝傷了,這意味著他喪失了自控力,那些極端的念頭或許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深。

萬幸這次沒造成甚麼太壞的影響,但萬一還有下次呢?

文懷君看著許晝,神情嚴肅地說:“如果我以後又這樣,你就直接把我揍醒。”

文懷君這樣子有些嚴肅得過分了,許晝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

許晝本以為這就是件可以拿來狠狠嘲笑文教授的小事兒,但他的態度太認真了。

許晝面色從容,把粥推到文懷君面前:“喝,喝完了吃藥。”

文懷君只能聽話,一邊喝粥一邊繼續跟許晝強調:“答應我,如果我又想傷你,你不要手軟。”

這算多大點事兒啊,居然值得文懷君強調兩遍。

許晝凝眉想了兩秒,又很快舒展開。

“文懷君,你夢到甚麼了?”

這問題打了蛇的七寸。

文懷君三兩口把粥扒拉完,沒頭沒尾地悶聲來了句:“如果我回到十五年前,可能還是會讓你走。”

室內一片安靜。

話題突然被帶到了兩人最不想觸碰的禁地,許晝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

文懷君笑了一下;“但我會建議你換一張機票。”

“那你還會選擇結婚嗎?”許晝鎮定地問,聲音有點冷。

文懷君仰頭把藥片吞了,喉結上下滑動。

他該怎麼說,那時的他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聽起來太像蒼白的藉口。

“是我太軟弱了。”文懷君說。

二十歲的文懷君當著父親的面,牽著許晝的手送他離開,像舉起了一面旗幟,向他父親坦誠示威。

文懷君很清楚,自他們倆被看到的那一秒開始,便開弓沒有回頭箭,面前是暴風驟雨,但他必須站著迎擊。

當晚文厲雷帶文懷君去了慈善晚會,隻字不提許晝的事情。

文懷君知道自己父親的性格,沉默寡言且心狠手辣,他不出聲不代表他放這事兒過去了,相反的,這隻能說明他在做準備。

但文懷君沒想到,文厲雷這次出手非常迅速,第二天晚上就把文懷君叫到了書房裡。

他們之間不常進行父子談話,上一次還是在文懷君堅持報物理專業的時候。

那時文厲雷對文懷君說:“世界上科學家無數,不缺你這一顆腦子。”

文懷君給出的條件是:證明這世界上就是缺文懷君的一顆腦子,他會做到華國第一,全球頂尖。

文厲雷大抵是覺得家裡出個學術天才對公司發展也有作用,就同意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文厲雷坐在梨花木桌後面,身形高大,顯示著作為父親的威嚴。

他說:“懷君,你也是時候訂婚了。”

文懷君脊背筆挺,神情淡漠:“你都看到了,我是同性戀。”

他知道該怎麼跟父親溝通,那就是擺清楚所有的理由和條件,像場商業談判。

“我天生就是同性戀,是我先追的許晝,我喜歡他。所以我不會結婚,我以後也不打算和任何一個女孩子結婚。”

“我可以轉系學商,我可以回來當接班人,但是請你不要找許晝的麻煩。”

文厲雷隨意地掃了文懷君一眼,那是非常有壓迫性的眼神:“當接班人是你的義務,不是你拿來談判的條件。”

“我有權利選擇我的人生。”文懷君剛硬道。

“只有平庸的人會做些無聊的人生選擇,因為他們無論怎麼選都只是碌碌。”文厲雷說。

“你生在文家,不需要做選擇。”

父親,似乎是一個自帶權力的崗位,他們天生就可以支配孩子,可以支配家族。    “你是為了許晝才求我停了松廣寺拆除的嗎?”文厲雷閒閒地問。

文懷君抿了抿唇:“是的。”

“那你確實挺上心的。”文厲雷說,“能讓文大少爺自己訂下未來三年帶領公司賺20億的目標,不簡單。”

當初阻止松廣寺的拆除其實並不是說一聲就好了。

文厲雷說,要改變我的計劃,可以,但你文懷君要拿出誠意。

於是文懷君承諾他會為公司賺錢。

而這一次,文懷君願意放棄學術生涯。

文懷君不卑不亢:“您是出國留過洋的,知道同性戀不是病。我可以管公司,但和女生結婚,我做不到。”

“你覺得,我反對的是同性戀嗎?”文厲雷笑道。

文懷君皺起眉。

文厲雷把幾頁紙放到桌上,眼神示意文懷君自己來看。

第一張,是一份警局筆錄。

許晝12歲時,用尖銳的瓷器碎片將父親許承棟刺傷,傷口位於腹部。

許承棟經醫院搶救才保住一條命。

第二張,是醫院的診斷報告。

報告上說許晝被診斷為輕度暴力傾向,此後經過一個月的治療,情況有所好轉。

第三張,是許晝在高中對同學實施校園暴力的記錄。

記錄裡貼著幾張影片截圖,許晝正抓著一個學生的領子朝他臉上揮拳。

文懷君面色一點點白下去,這些他全都不知道。

“我覺得我兒子的伴侶,至少要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文厲雷說。

他凝視著最後一張記錄許久,朝他爸扯出一個笑:“你花了一晚上,就瞎編出來這些鬼東西?”

“錯誤的談判技巧。”文厲雷平鋪直敘,“當對方展示出不利於你的有力證據,你不能惱羞成怒。”

“——這代表你亂了陣腳。”

“狗屁!”文懷君怒道:“我瞭解他,我知道許晝是個甚麼樣的人!”

許晝是甚麼人?

他對外人總是充滿禮貌,有距離感,但熟了以後會發現他很靈動,偶爾炸毛,全是可愛之處。他才華橫溢,學東西很快,是很有堅持的一個人。

“你認識他多久了?”文厲雷問,還不等文懷君回答,他就說:“我十年的好朋友,老袁,出了名的剛正不阿。上個月剛被查出來跟部門主管勾結,洩露企業機密。”

文厲雷眼角延伸出笑紋:“你覺得你能瞭解許晝多少?”

文懷君胸膛起伏,堅定地咬牙:“反正這不可能——!”

“你情緒太外露。”文厲雷不悅地皺眉,“欠火候。”

“你可以說服我聽你的話。”文懷君擲地有聲,“但你不能汙衊許晝。”

文厲雷冷笑:“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找他。”

“文懷君,我對你很失望。”

文懷君捏著三張紙摔門而去。

走在去許晝家的路上,文懷君被冷風吹得頭腦清醒。

手裡攥著白紙黑字,他這算甚麼興師問罪的姿態?

這絕不可能是真的——即使,就算即使是真的——那又如何?

許晝現在很好很好,至少文懷君從沒有見過他有甚麼暴力傾向。

人是可以改變的,為甚麼要用他的過去定義他的未來?

再說,文厲雷憑甚麼規定他的伴侶必須品行端正,他憑甚麼干擾自己的選擇?

文懷君邊走邊想,倒是堅定了去找許晝的想法。

文厲雷這次動作這麼快,他甚至不知道文厲雷有沒有給許晝施壓。

文懷君熟門熟路地在一片老城區間穿梭,許晝的出租屋在四樓,文懷君三步並作兩步地往上爬,突然聽到樓上傳來一聲碎裂的巨響。

文懷君一驚,飛快地上樓,看到的便是常出現在他夢裡的那一幕。

許晝站在滿地的碎碗瓷片中間,手臂揮動,再次砸下一個白瓷碗。

“嘭”地一聲,尖銳的碎片四散飛濺,地板愈發不堪。

許晝冷麵如霜,指著門外,吐出一個字:“滾。”

屋裡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大笑聲,他說了句:“你瞧,我說甚麼來著?真他媽的是老子親生的好兒子!”

“來啊!你還要不要朝著我這兒再來一刀?”那男人大聲問。

文懷君跑到門口,震驚地與許晝對視。

那一瞬間,許晝冰冷的目光晃動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許晝,是隻存在於那三頁紙裡的許晝。

殘暴、冷靜、瘋狂。

許承棟揹著手,從許晝桌上拿走了三張卷巴巴的紙幣,一搖一晃地往外走。

“喲,鄰居家小孩兒?還挺俊。”他撩起耷拉著的眼皮看了眼愣住的文懷君,“小夥兒,小心點啊,小心被這狗玩意兒給開瓢了咯。”

許承棟慢吞吞地消失在逼仄的走道里,只剩下文懷君和許晝,隔著一個破舊的門框,相對而立。

許晝背過身去,留給文懷君一個瘦削頎長的背影,像一張單薄的紙片。

他蹲下`身去,一塊塊把瓷碗的碎片撿起來。

文懷君下意識地衝過去,滲出汗水的掌心捉住許晝的手腕,嗓音嘶啞:“別用手撿,我去拿掃帚。”

文懷君魂魄出竅般去拿掃帚,甚至沒注意,那三張紙從他手裡飄飄落下。

他回來的時候,發現許晝拿著那三張紙,站在客廳中央。

許晝像一張褪色的畫,穿著白色的寬大襯衫,嘴唇也蒼白,手指也蒼白,黑髮讓他的臉看起來更如一塊素淨的冷玉。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斬在文懷君的神經上。

許晝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文懷君深深注視他,不答話,彎下腰,把一地的瓷片掃起來。瓷片碰撞在一起,劃拉在地面上,響起清脆而沉悶的聲音。

年少的那個男孩比年長的那位更高,他保持著沉默,抬起有力的手臂,把碎瓷片倒進垃圾桶裡,揚起一片凌亂的飛塵。

屋裡只有瓷片的聲響。

文懷君終於把地板角角落落的碎渣子都清理乾淨了,把掃帚放到一邊,關上了房間門。

他站在許晝面前,說了十分鐘來的第一句話:“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

“所以你願意告訴我真實的那個版本嗎?”

文懷君堅信自己的判斷,即使在看到許晝砸下瓷碗的那一刻,他還是覺得肯定有甚麼地方誤會了,許晝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許晝微抬起頭,輕巧地揚了一下嘴角,話中帶刺:“文懷君,你相信的到底是我,還是你自己?”

文懷君囁嚅了一下:“你。”

“那我告訴你。”許晝拎起那三張紙:“這就是我。”

文懷君嘴唇抿成一條線,繃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聲:“你真的可以和我說的。”

“你看,你相信的還是你自己。”

許晝說著,轉身回到他們都很熟悉的那個臥室,關上了房門。

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冷冷清清的:“我就是這樣的人。”

“讓你失望了。”

文懷君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梁蔓招呼他吃水果,嗔怪這孩子今天怎麼精神不好。

他媽媽還不知道這檔子事,文懷君和文厲雷都默契地瞞了梁蔓。

文懷君抱了媽媽一下,一步步走到樓上的書房,文厲雷正坐在書桌前批計劃書。

文懷君沉默地坐到父親書桌前,開口就問:“你是不是找許晝了。你跟他說甚麼了?”

文厲雷頭也不抬:“我連自己兒子都管不好,找別人兒子做甚麼。”

“我不會結婚,也不會和他分手。”文懷君說。

文厲雷總算是抬頭看了他兒子一眼,不疾不徐地開口,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故事。

“據我所知,許晝的博士申請結果已經批下來了,是斯城理工,國際頂尖專案啊。”

這事兒文懷君知道,收到offer的那天許晝特別高興,當晚破例喝了一瓶啤酒,兩人微醺著折騰了很久。

那時許晝還擔心地問文懷君,他要出國了,會異地怎麼辦?

文懷君說這有甚麼關係,他學快一點,明年就能提前畢業,之後就去斯城理工念物理,兩人可以繼續在同一個校園裡當神仙眷侶。

文懷君看著他爹,問:“所以?”

“但校方不知道許晝的暴力史。”文厲雷喝了口茶。

“未成年犯錯這事兒吧,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畢竟許晝先生有前科,還不止一個,這往大了說,那就是危害社會穩定,破壞校園安全了。”

文懷君變了臉色,他爸的意思太明顯。

“而且只是正常把記錄報給斯城理工,都不需要甚麼額外手段。”文厲雷說,“發出來的offer,也是可以撤回去的。”

“解決辦法——”文厲雷的鋼筆重重地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結婚,許晝就能去大洋彼岸享受他的美好前程。”

文懷君眸光發寒;“如果我偏不呢?”

文厲雷不被他激怒:“那他就呆在國內吧。”

“許晝那麼厲害,他在哪裡都能發光——”

“暴力傾向這個事兒啊。”文厲雷平靜地打斷文懷君,“有時候只是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被取消了offer的貧窮大學生,有暴力前科,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做點甚麼出格的不都是挺正常的?”

這話就說得很髒了,言下之意是,就算許晝他沒瘋,我也能使些手段把他逼瘋。

等他犯了病,等待許晝的就只有警局和醫院。

文懷君猛地一拳砸在他爹的桌子上:“你太卑鄙了。”

文厲雷揉了揉鼻樑,露出些許疲憊的神色:“文懷君,你二十歲了,還是小孩子脾氣。”

“你甚麼時候能想明白,你不能和普通人一樣由著性子胡來。”

文厲雷站起身走向臥室,留給他一個疲倦的背影和最後一句話:“反正決定權在你,自己想想。”

門砰地一聲關了,只留下文懷君,像孤立在莽莽大漠裡的一株胡楊。

文懷君混沌地過了幾天,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房間裡。

許晝曾在這裡彈過吉他,那個美好而罪惡的下午仍然歷歷在目。

文懷君對著手機螢幕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按了一下許晝的名字,撥出了電話。

提示音響了四聲,那邊接起來了。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只有滋滋的電波聲,文懷君聽到許晝那邊傳來幾聲遙遠的鳥鳴。

大概是他屋外的那幾只喜鵲。

最後還是文懷君先開的口:“學長…我爸是不是找過你?”

許晝說:“沒有。”

再一次陷入沉默。

許晝好像很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平靜地說:“要不我們先到這裡吧。”

像一把鈍刀,終於沉重地落在了木板上。

有那麼半分鐘,文懷君覺得自己甚麼都聽不見了,耳鳴,腦子裡嗡嗡的。

在他自己反應過來之前,文懷君已經下意識地回覆了一句:“不好。”

他又重複著前幾天的話,對許晝說:“你有甚麼事都可以跟我說,我相信你。”

“不是你相不相信的問題,也不是我想不想說的問題。”許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你還不明白嗎。”

“問題是,你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商途平坦,前程似錦,而我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窮人。”

他們倆不是鬧矛盾的兩隻鳥,他們是一隻鳥和一條魚。

許晝很慢很慢地說:“對不起,但我們可能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

文懷君握著電話,心力交瘁,你為甚麼要對不起啊,明明是我先追的你,是我把你拖下了水。

至於那個關於結婚的選擇,似乎一開始就只有一個答案。

無論如何,文懷君都不會選擇犧牲許晝的前途。

去斯城理工念建築是他心心念念太久的夢想,這是必須達成的事。

文懷君當然想過反抗父命,他想要許晝去國外唸書,又不希望兩人一刀兩斷。

但他清楚文厲雷言出必行的冷酷風格,在父親的陰影下,二十歲的文懷君就像只細小的螻蟻。

對於文厲雷來說,許晝只是粒小得不能再小的塵埃,毫不費勁就能捏死。

但對文懷君來說不一樣,許晝佔滿了他全部的心。

結婚物件很快定下來,是張家的女兒張笛。

張笛約文懷君出去見面,恰好文懷君正有此意。

文懷君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希望他們只辦儀式,不領證。

張笛倒是答應得很痛快,看得出來她也煩死了這包辦婚姻。

在文厲雷那裡,意願就是交易,談話就是談判。

文懷君說:“我答應辦儀式,但我暫時不想領證。我願意把商業目標從20億提高到40億,翻倍,我說到做到。”

文厲雷笑了,說“集團倒也不差你這麼點錢”,然後重新開價:“你結婚的儀式就在許晝走的那天辦。”

文厲雷當然知道兩人領證了才具有法律效益,文懷君這鑽空子的模樣一看就不安好心,但文厲雷也覺得這婚約暫時不能實打實地落地,因為張家近年來生意不景氣,配文家還是有些差距喃。

張笛也只是臨時拿來用一用,沒有結婚證更方便後續操作。

這些話說得太長,等文懷君講到這裡時,桌上的剩菜都涼了。

許晝覺得眼睛很乾澀,推給文懷君一個杯子:“喝水。”

文教授接了杯子但沒喝,捂在手裡捧著,繼續說:“其實我當時不是沒想過告訴你,我結的婚是假的,其實我壓根沒領證。”

“但我還是太軟弱。我怕,就怕萬一,我最後真的沒撐下去,還是跟人結了婚……我沒法做出一個不確定的承諾。”文懷君說。

“所以我想著,等我成長起來,有實力和我爸平等談話、也有實力照顧你的時候,就來西國找你。只是沒想到——”

十五年前飛機失事,許晝沒能看到文懷君成長起來的那一天。

許晝聲線微顫:“但你不告訴我結婚是假的,如果我平安降落,然後我在西國和別人好了怎麼辦,你……”

“那很好啊。”文懷君輕快地說,“反正我們只在一起了一年,如果你能忘掉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重新開始,我會祝福你。”

“是啊,反正我們只在一起了一年……”許晝的語氣有些飄忽,剋制著情感:“那請問你為甚麼到現在都沒重新開始?如果我再也沒回來——”

你就準備守一輩子寡?

“因為。”

文懷君低著頭,垂睫如鴉羽。

“因為我沒法心裡想著一個人,卻又和別人結婚。”

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口,許晝手腳發麻。

偏偏文懷君跟踩了電門似的,一說就停不下來:“我後來想過很多遍,十五年前我會不會有更好的辦法,如果我告訴你結婚的事情,我們能不能一起找一條路出來。”

文懷君承認他那時太年輕,鋒芒過盛,容易衝動,從沒想過低頭。

但如果一開始,他們倆演演戲,從家長面前糊弄過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不,不是這樣的。”許晝搖頭,“你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包括你父親。”

在那個背景下,所有的選擇都是死局,找不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

聽文懷君講完了那麼多,許晝像是經歷了一場長跑,心裡一片混亂,但他現在慢慢捋清楚了。

許晝堅定地看著文懷君,目光沉如水。

“軟弱的那個人是我。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我擺爛了,我才是那個先放棄的人。”

許晝艱澀地笑了一下:“你二十年前是有錢少爺,現在已經功成名就,但我還是那個窮學生。”

文懷君猛然抬頭,不安地看著許晝。

“所以問題不但沒有解決,我們的差距反而在越拉越大。”許晝殘忍地分析著現實。

“但我已經搞定他們了,我可以不用結婚——”

許晝握住文懷君的手,溫暖的觸碰立刻截住了文懷君的聲音。

“我知道目標說出來可能就不好實現了,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

文懷君繃緊了肌肉,心臟在顫唞。

“文教授,可不可以給我些時間。”許晝承諾道:“我會努力追上你。”

文懷君一陣眼熱,喉結滾了滾,他想說你不必追,但沒法說出口。

因為許晝傾身而下,再次在文懷君頸邊吮落一個吻,留下個橢圓的小紅印。

“我蓋個章,即日起生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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