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文懷君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起初的畫面零散而模糊, 是他很熟悉的那個下午。
瘦削的白衣青年站在滿地的碎瓷片裡,窗外抽象的光影在晃動,鮮紅的血淌落一地。
文懷君一步步走過去, 看到他沒有表情的臉。
“文懷君, 我們分手吧。”他嘴唇張合。
文懷君說不,不不不行, 你不能走。
於是青年站在那裡沒有動, 文懷君想伸手去拉他,手臂卻如千鈞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接著, 身後出現了父親的聲音,喊文懷君:“給我過來”。
文懷君沒有過去, 但他父親向他走來,不疾不徐, 聲音飄渺卻清晰:“只要你結婚, 他就可以在大洋彼岸享受美好前程,公平交易。”
再轉回頭的時候,青年已經變得好遠。
許晝站上門廊前的臺階,抬手敲了敲門。
教授住宅區非常漂亮,雖然在學校邊緣,但臨著波光粼粼的湖。
如果文懷君不在這兒,許晝就打算聯絡文懷卿,問他在西國其他地方的地址。
許晝按照米婭給的地址找過去,奇蹟般地沒有迷路。
他盯著那老舊的門把手,擰了一下,居然“吱呀”一下,門開了。
再者,許晝完全不認為自己現在擁有進入文懷君房子的資格,也不具備探查他行蹤的資格,貿然上門找人是非常逾矩的。
頭疼,這人有沒有一點安全意識?
許晝對天發誓,他只是進去檢查一下文教授的鼻息,確認他的生存狀況,絕對不是私闖民宅。
但翻來覆去,許晝沒法放著這事兒不管,他想著,萬一,萬一文懷君有甚麼三長兩短,他恰恰好沒趕急,那怎麼辦?
所以許晝還是出發了,倒不是要關心他或者怎麼的,許晝只是想盡快看到他一眼,確定他還完好無損就行了。
直到最後青年僵硬地轉過頭來, 給了文懷君一個微笑。
沒人應。
文教授獨自擁有一套單層的小屋子,建築看上去有挺久年頭了,但設計非常古樸大方,春天的爬牆虎已經頗有鬱鬱蔥蔥的模樣,遮蓋著米黃色的牆。
“我這次真的要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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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晝其實是猶豫了一會兒要不要去找文懷君的,因為米婭看上去對文教授回去休息的事情習以為常,至少並不覺得奇怪。
他父親但笑不語,搖搖頭說他“小孩子脾氣”。
許晝又敲了一遍門,還是沒動靜。
在巨大的無力中,文懷君看著他被一片濃黑慢慢吞沒, 從腿,漫上腰。
許晝輕輕地把門關上,喊了一聲“文懷君”,回答他的只有安靜。
如果文懷君不回訊息,是因為正和某位尤物在房間尋歡作樂呢?
那許晝跑去就太傻逼了。
他恨, 他悔, 如果他能早點拉住他, 如果他能說出那句請你留下來。
他也沒想到這種焦急的心態怎麼就突然轉換到了自己這邊。
文懷君轉過頭赤紅著眼, 吼道:這不是交易, 你太卑鄙。
門內一片漆黑,窗簾全拉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一點昏暗的光線。
許晝不想開燈,渾身拘謹,像是怕破壞犯罪現場似的。
他在門內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暗色的環境後,總算看清了室內的佈置。
客廳不大,陳設很簡單,甚至過分乾淨。沒有沙發,電視機前只擺著一張餐桌,桌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酒。
空的,廳裡沒人,但一旁有扇緊閉的門,應該是通向臥室。
無語了,怎麼還要搞密室探秘?
許晝為了融入現代年輕人生活,在網上看了些主播玩恐怖遊戲,總覺得現在手裡要抓個棒球棍之類的才能安心。
許晝推開臥室的門,臥室裡更暗,好在他藉著客廳的光,看到床上鼓著一個大包,枕頭陷下去,薄被裡露出半個雜毛亂翹的後腦勺。
呼,人在就行。許晝鬆了口氣。
許晝輕輕走到床邊,蹲下,男人在呼吸。
不錯,活著就行。 任務完成。
文懷君朝右側身躺著,被子搭在他身上,把棉質短袖當睡衣穿,雙手雙腳都不安分地伸在外頭。
他雙眼緊閉,英厲的濃眉深深皺起,呼吸深長但不怎麼平穩,像被噩夢魘著。
許晝沉默地看著文懷君的臉。
不,不太行。
許晝又蹲近了一些,神使鬼差地伸出手,輕柔地給他掖了掖被角,指尖從他皺緊的眉頭間拂過。
沒用,還是皺著。
老實說,許晝從來沒見過睡覺皺眉的文懷君,以前他睡覺都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嘴唇微張著差點要淌哈喇子,非常地有失豪門公子的帥氣風度。
文懷君的睡相很豪放不羈,也很安穩,許晝有時候睡不著,睜著眼看文懷君的睡顏,能看一個鐘頭,身邊暖乎乎的一大團,只讓人覺得歲月靜好而幸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感覺他正在夢裡被十頭公牛追殺。
許晝隔著被子搖了搖他的肩膀,“文懷君,文懷君?”
文懷君不安地動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
這感覺挺難受的,許晝又搖了他一下,輕聲喚:“醒醒,懷君。”
男人眼皮顫動,呼吸突然變得濁重。
猝不及防地,文懷君睜開了雙眼,但眸裡沒有任何神情,像兩塊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碳石。
“文……”許晝的喚音效卡在喉嚨裡,眼前的文懷君太陌生了。
被子裡突然伸出兩條健壯的手臂,猛地將毫無防備的許晝箍緊摔上了床,像黑熊將獵物拖進巢穴。
天旋地轉,滾燙得過分的氣息在一瞬間把許晝籠罩得毫無縫隙,成年男性結實有力的軀體牢牢壓著他,兩條手臂在許晝背後收緊,像是要擠幹他胸腔裡最後一絲空氣。
這是一頭雄性困獸,獨自在荒原上流浪許久,直到此刻,他遇到闊別許久的同類,悍然震動,情難自禁,滾熱的鼻息撲在對方頸間,用力地聞嗅著對方的味道,反反覆覆地確認。
許晝渾身都燒了起來,男人強硬地鎖死他所有的行動,他只能從肺裡擠出一點聲音:“你松……”
文懷君的鼻樑頂在許晝耳後,下頜硌著他的鎖骨,用手固定著許晝的後腦勺,發狠地擁抱他,用力汲取他的氣味。
男人抬起頭來望進許晝的眼裡,雙眸無神又空洞,唯獨盛滿了哀傷。
他幾近絕望,嗓音低啞得快要碎了:“寶貝……”
嘴唇相碰,發出兩個音節,寶,貝。
好珍貴好珍貴,這輩子不會再有更珍貴的了。
他是家藏的玉,是海里的星。
文懷君從沒叫過許晝“寶貝”,年輕氣盛時也沒有過,當時兩人都覺得這詞兒膩歪。
這是頭一次。
“別走。”文懷君低啞地哀求。
許晝身心俱顫,分不出一絲力氣推開他。
這樣的文懷君,他想要甚麼我會給他,許晝想。
於是在文懷君垂下頭顱,熾熱的呼吸噴在頸間,疼痛的吻密密麻麻地烙上脆弱脖頸的時候,許晝也沒有拒絕。
他不是在求愛,他是在求救。
文懷君在混沌中進食,他好想吃掉他,這樣他就永遠不會消失了。
這一方逼仄的空間有些太熱了,許晝發不出一絲聲音,意識模糊一片。
後腰突然被人握住了,那隻滾燙的手還想向下。
許晝猛地打了個哆嗦,按住了男人的手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