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西蒙, 西蒙?”
某個聲音在耳畔忽地響起,也讓西蒙猛地睜開了雙眼。
在聽到那陣聲音之前,他整個人一直處於極為茫然無措的虛無之中,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卻被人扶住了肩膀, 穩住了身體。
於是他抬起了頭,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滯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曾經最重要的友人。那雙宛若紫羅蘭般的雙眸安靜地注視著他,彷彿只要被這樣看著,他就能徹底寧靜下來一樣。
克里斯?
夜燭他沒有欺騙自己??克里斯他,他真的還活著!?
西蒙張了張嘴, 他此刻甚至很想說些甚麼, 可話最終到了喉嚨, 卻甚麼都無法說出來。
他該說些甚麼嗎?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你到底去了哪裡?你為甚麼還會活著?
喃諷
“先彆著急,西蒙。”
他依舊很神秘,就和他當初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之中一樣,克里斯總是比任何人都要成熟。
“……”
“我甚麼都知道。”
“我不認為你是那種會屈服於所謂強權的人。西蒙。你是因為感受到……他其實並不是那麼壞的人,所以才願意和他走的吧?”
西蒙小心翼翼地問著。
被他……徹底遺留在流亡之島的劍。
“我並不需要任何回報。”
克里斯居然重新找到了那把劍,他將它拾起,磨去了鏽跡,讓它儘量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他該如何回報?
克里斯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話題,忽然笑了,
“你這話,真的是……”
“但是我原諒你。”
似乎聽到了西蒙的心聲,克里斯停下了腳步,他微笑著看向了西蒙,卻將一把破舊的劍遞給了他。
克里斯說出了讓西蒙的心臟險些驟停的話,
“所以你不用擔心。”
西蒙徹底愣住了。
他從未想到,他還能重新見到它。
他看透了自己的心靈,卻再一次成為了他的引路人。
“人不能為了其他人所活。”
克里斯淡淡道,他依舊和往日一樣平靜,又和往日一樣充當著西蒙的引路人,
“每個人都有最狼狽的時刻,人總不會是完人,就算你驚恐,害怕,甚至丟棄自己的尊嚴……那或許會讓你感到羞恥,不安,但是這並非錯誤的感情。”
“你的心思一直很好看懂,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哪怕我加入了魔王的陣營,你也願意原諒我嗎?”
克里斯只是這樣回答。
西蒙的臉燒的更厲害了,可他的心卻也在此刻漸漸變得平緩了起來。
他會笑,但是他的笑容平緩卻淡然, 他彷彿看透了一切,以至於對一切的爭執都毫無反應。
可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問題。
“這是屬於你的東西,拿好它。”
西蒙認了出來。
“跟著你離開……”西蒙喃喃道,
“去哪裡?你想帶我看甚麼嗎?”
西蒙的心微微一動。
“我知道,你很痛苦,因為我的事情,你愧疚,不安,甚至想要去彌補,險些做出了更為錯誤的決定。”
西蒙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那是由愧疚和不安組成的強烈的負面情緒,幾乎要將他的自尊心燃燒殆盡。
克里斯說,他甚麼都知道。
這棵樹不就是克里斯本身嗎?
那是他曾經被丟棄的劍。
“……”
“噗。”
“甚麼!?”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克里斯將劍塞到了西蒙的手中,指尖輕輕一滑,指向了一條根系之中,
“然後,斬斷它。”
克里斯似乎注意到了西蒙慌亂不安的目光,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主動握住了西蒙的手,對他宛然一笑,
“你只要跟著我離開就可以了, 接下來的一切,你都無須擔心。”
為甚麼克里斯讓他斬斷這棵樹!?他瘋了嗎!?
“它已經被汙染了,成為了曼荼羅城的根。”克里斯平靜道,
“如果你不砍斷樹根,那麼曼荼羅城會一直存在,夜燭也會被深淵徹底奪走意識,魔物也會徹底失控。”
“更多的人會死。西蒙。”
“我不在乎他們!!”西蒙一個勁地搖頭,
“我,我只想你活著,我——”
“我活著,你又會做甚麼呢?”
克里斯看著他,那雙紫色的瞳孔依舊平靜,
“你會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成為我的依靠,我的依賴?”
“可在那之後呢?”
“你成為了[克里斯的一部分],再也不是你了。”
“你把自己丟掉了,西蒙。”
“……”
西蒙無措地看向了克里斯,他的眼淚依舊止不住地落下,卻帶著極致的苦澀意味。
“所以,我就必須得殺了你?再一次的?”
西蒙顫唞著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為甚麼?”
“因為,這是你需要面對的東西。”
克里斯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你永遠無法逃避的,是你自己的內心,而不是我的死亡。”
“我會死的。我只是實在是看不過去你現在的情況,所以想要和你說點話而已。”
“只是為了我嗎……”
西蒙笑不出來了。
他只覺得喉嚨裡浸滿了苦澀。
“西蒙,你不是為了你的家族而活,更不是為了我而活。”
“你是為了你自己而活。”
“你不是一直希望,這個世界能夠徹底迎來和平的嗎?克里斯和你說的一切,你所認可的理念,你難道全都忘記了嗎?”
“……”
他當然記得。
西蒙攥緊了劍。
他全部都記得。
那是他們之間心靈深處的聯絡,兩個擁有虛幻之夢的青年,他們翻山越嶺,他們想辦法去找到徹底活下去的辦法。他們不惜犧牲自我,也要找到那黑暗中的星點光芒。
但是夜晚最明亮的星星也會迎來清晨,光來臨的時候,星星也會融入那片希望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他應該去做的。
於是西蒙抬起了手。
比以往更加決絕,更加篤定,也更加的……堅強。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克里斯。”
他乾澀地說著,卻痛苦至極地閉上了雙眼,
“我會為了自己而活的。”
而克里斯只是溫柔地看著他,他笑著,卻甚麼都沒有說。
彷彿他早已知曉了結局。
這個世界上,或許從來都不存在所謂的宿命。
起碼夜燭是這樣認為的。
命運無法決定任何人,即便大部分人活的並沒有多如意,但是勇於反抗命運的人也未必有多糟糕。
當兩人的身形猛然碰撞在了一起,刀刃相接的那一刻,四周的魔法猛然間碎裂,原本高高建立而起的魔法屏障輕而易舉地震碎,尖銳的聲音猛地劃破了空氣,發出了極為刺耳的破碎聲。
“嘩啦!!!”
塞勒只感覺眼前一片漆黑,短短几秒鐘的時間,龐大的力量剎那間讓他的呼吸一滯。
“砰!!”
幾乎就在轉瞬即逝間,他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壓在了地上,他的手指微微一攤,魔力從他的掌心向著四周猛然炸開。
“該死!!那傢伙也太強了吧!!”
“冷靜!!王讓我們冷靜!!我們要做的是解決掉樹根,魔王那邊就由王親自攔——”
“愚蠢。”
夜燭傲然抬起頭,他露出了極為傲慢的笑容,手中的荊棘猛然紮根於沙土之下,瞬間化為了堅固無比的屏障,將每一個人試圖接近的人全部猛然震開。
而在此刻,巨大的旋渦頓時出現於所有人的頭頂之上,原本被烈陽籠罩的荒漠剎那間變得陰沉了起來,冷冽的空氣幾乎在頃刻間吞噬了一切,讓所有人都不禁汗毛豎立。
甚至連塞勒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皺著眉頭看向了天空,面色變得相當難看了起來。
他注意到了一股極為強大的魔力,而這種魔力,和以往的任何一種魔力都不同。
那是來自於深淵的力量。
魔王……正在復原甚麼?
“王!!”
有人發出了驚恐的叫喊聲,
“那是……已經被我們殺死的魔物!!它們又復活了!!”
復活了?
塞勒的目光死死注視著夜燭,然而魔王只是半浮於空中,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那日眼中的溫柔早已消失殆盡,餘下的只有無盡的冰冷和狠厲。
“這樣就不行了?塞勒?”
夜燭笑道,他的聲音像是最為美妙蠱惑的樂章,讓人不經意就沉溺其中,
“不至於吧?我們之間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虧我還在期待著這場戰鬥……感情,你是甚麼都沒有準備好就來找我了?”
“那你也太讓我失望了,塞勒。”
他的眸子驟然冷了下來,而無數復甦的魔物也紛紛縈繞於他的身邊,徹底將魔王的身影遮擋於身後。
“夜燭……”
塞勒輕輕閉上了眼睛,低聲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得到甚麼。”
“得到甚麼?這難道不是你最清楚嗎?”
夜燭提著水銀之劍,輕笑道,
“塞勒,你的力量還在不斷地增長,倘若在未來,你恐怕輕而易舉就能擊敗我。”
“但是如今的你,還遠遠不夠。”
“你這樣的人,於我而言,於彈指間就能灰飛煙滅……”
“事已至此,你還在掙扎甚麼呢?”
騙子。
塞勒並未因為對方的挑釁而露出一絲一毫的憤怒。
他只是用一種極致悲哀的目光注視著他,眼中流露出讓人無法理解的情感。
你為甚麼要撒謊?
——當然是為了更多的人。
那些所謂更多的人……於你而言,真的那麼重要嗎?
——如果不重要的話,那麼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一定必須是我嗎?
——你是最合適的人。
塞勒再也問不出任何問題,而夜燭也無法再給出更完美的解答。
而那一瞬間的對視,彷彿會成為永恆,卻又在下一秒被打破。
[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塞勒閉上了眼睛。
夜燭以極快的速度俯衝而下,即便他不去看,他也知道夜燭接下來要做甚麼。
屬於魔王的水銀之劍貫穿了他的身體,炸裂般的疼痛感從他的身體裡生長了出來,幾乎要從內部撕裂他。
可塞勒卻並沒有停下前進的動作。
此刻,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夜燭的動作。在他們戰鬥的周遭浮起了一層黑色的巨大的氣旋,幾乎將兩人籠罩在內。
黑與紅在這一刻交錯。
“阻止他們!!!”
有人忽然大聲吼道——
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些魔物們預備接近,魔法師們紛紛抬起手中的法杖,一道由無數人組建而成的屏障就此升起。
“保護王!!”
“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戰!!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些魔物接近他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想要徹底拔除樹根,就算想自保都變得極為困難。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願意信任他們的王,會為他們帶來勝利。 魔物和魔法師們的魔法瞬間混為一體,越來越多的魔法被捲入了厚重的黑色霧氣之中,而那些冰冷的,充斥著極具壓力感的力量也開始向外蔓延。
偶爾有一隻魔物接觸了那團霧氣,也在瞬息間被碾碎,化為了湮塵。
“唔……”
塞勒墜入了黑色霧氣的深處,他疼地幾乎沒辦法繼續下一步的動作,可他最終還是伸出手,緊緊抓住插入胸口一截的刀刃部分。
刺痛。
他感受到了那股宛若火焰灼燒一般的刺痛感。
可是不能鬆手……他能夠感知到這把劍的共鳴,以及他胸口潺潺流下的鮮紅色的血。
他們幾乎融為了一體,他能夠感受到水銀之劍在他的血肉中咆哮,彷彿在他的耳畔呢喃著甚麼。
那是他最為熟悉,又最為陌生的語句。
夜燭的長髮散落在四周,像是鳥兒的羽翼般被風鼓動著飛揚而起,冷風從他的髮間穿梭而過,迎面而來的冷風帶著血的氣息,讓他瞬間清醒。
那雙猩紅色的瞳孔安靜地注視著他,卻好像漸漸失去了顏色。
“水銀之劍……它認得自己的主人。”
在風暴之中,塞勒聽到了夜燭喃喃的低語聲,
“它不會傷害真正的魔王,不是嗎?”
“……我知道。”
早已預料如此的塞勒低聲道。
他動作利落地攥住了夜燭的手腕——他的面板冰冷,像是嚴冬的雪,輕撫而過時,幾乎能凍傷他的靈魂。
夜燭……
他的身體,已經在即將失控的邊緣了。
黑紅色的血絲攀爬上了他的面板,核的力量逐漸開始膨脹,幾乎要在下一秒迸發——
然後,劍刃刺入了那枚核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刻,塞勒張開了雙臂,緊緊擁抱住了他。
“……”
風流轉的聲音,漸漸停下了。
烏雲密佈的天空忽然破開了一絲光明的小口,金色的光蔓延而出,原本那些不斷延伸的魔物們也停下了自己的動作,身體變得僵硬無比。
在那麼一瞬間,空氣寂靜到近乎窒息。
“……看來,你還是做到了啊。”
夜燭笑了。
他仰起頭,看著那一縷陽光落入了他的眼中,照亮了他原本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
他笑著,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像是卸下了一切重擔,徹底獲得了自由。
那些黑色的血絲開始從他的身上不斷地消失,被徹底切斷的魔力開始枯萎。
他開始崩塌。
銀色的碎屑從他的掌心順著風而逝去,他無法看清楚他的身體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可他也知道,現在就是最後了。
“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塞勒低聲說著,他感受到自己的聲音在顫唞,他甚至沒辦法問出更多的話,他的喉嚨乾澀,幾乎被奪走了一切言語的力量。
“如果你能由此獲得新生,那麼我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夜燭的手輕輕地攬住了他的脖頸,他將自己的下巴擱置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笑了。
“在不久之後……我們或許還會見面。”
“這就是清晨來臨的希望,不是嗎?”
最後一點尾音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一切陷入了最初的寂靜。
砂礫在地面上不斷地翻滾著,而一雙靴子就這樣踏上了枯萎的樹根和藤蔓,熟悉的身影漸漸出現在了人們的視野之中。
西蒙抬起了眸子,他茫然無措地看向了不遠處的荒蕪之地,想要找到那個熟悉的人影。
可他沒能找到夜燭。
他只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塞勒,以及他空虛的雙手。
“他已經走了。”
站在他身邊的梅納德拍了拍西蒙的肩膀,道,
“你做的很好,你砍斷了樹根吧?你做了正確的事情。”
“不……”
“不要忘記克里斯對你說的話。”梅納德輕輕道,
“一切終將會結束,所有人都會歸於塵土,但是……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那就是屬於你自己的心。”
“我知道。”
西蒙攥緊了手指,可最終,他的指尖還是一點點鬆了開來,眸子彷彿被甚麼東西晃住了,根本無法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引路人,他的友人,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一直都在試圖著將自己從泥濘的深淵之中拉扯出來,而最終,他也成功了。
可當他好不容易掙扎著來到了彼岸,他卻發現……那個人,永遠留在了河的另外一邊。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西蒙閉上了雙眼,眼淚卻依舊無法止住的落下,
“我答應你……我會做到的。”
這是獨屬於他的諾言。
“你醒了?”
當亞撒睜開雙眼,一眼便看到了橙發女孩的臉。
她原本高高束起的長髮披散了下來,也讓喬伊多了幾分柔和感。
“我……”
亞撒迷茫地睜大了眼睛,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不解地喃喃道,
“我這是……”
這是,發生了甚麼?
他只記得自己和西蒙見面了,然後,他的記憶就陷入了混沌。
等他再一次醒來,四周壓抑的魔力徹底變得鬆弛,甚至連荒蕪之地的狂風也逐漸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能夠嗅到乾燥的沙子之中沉下的虛無,以及……那棵枯萎的樹。
“不用擔心別的事情了。”
喬伊緩慢地站了起來,她的目光眺望向了更遠的地方,嘴角卻難得勾起了一絲笑意,
“起碼,這一切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西伯倫,黃金塔。
當看到浩浩蕩蕩的魔法師從荒蕪之地回歸時,卡洛眯起了眼睛,他的手肘隨意地搭在膝蓋上,金色的瞳孔流露出一絲瞭然。
“結束了啊……”
卡洛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嘲諷自己,還是在嘲諷著其他的甚麼人,
“沒想到居然就這樣結束了,結果直到最後,我也沒能幫上甚麼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
伴隨著風在他的身邊逐漸凝固,一個熟悉的人形漸漸地在他的身側出現,詩人的黑髮籠罩了卡洛大半身形,那雙星空般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說不定,祂一直以來最偏愛的人是你才對。”
格羅弗微笑著看向了卡洛,而卡洛則瞄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
“祂從未有過偏愛一詞。祂如果真的會有偏愛這種感情的話……那也一定不會是你我之間的。”
“而且格羅弗,你身上的魔力為甚麼基本上清空了?你這又是去幹甚麼了?”
“嗯?大概是不小心吧。”格羅弗聳聳肩,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不小心?你還是一如既往會敷衍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不會拆穿我的,對麼?”
“……對。”
卡洛向後仰去,他看向了被光所籠罩的天空,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誰讓我們也算是朋友呢。”
一切都結束了。
塞勒立於荒蕪之地的邊緣,他看向了那顆枯萎的書,以及一併崩塌的曼荼羅城。
西蒙斬斷了曼荼羅城的樹根的那一刻,他將水銀之劍刺入了夜燭的核裡。那一刻,他看見了——
那是屬於他的核。
屬於他的過去,那汙穢不堪的,別詛咒的過去。
他親手殺死了夜燭,可同時,他的過去也徹底湮滅在他的手中。
命運般的,一切由他而起,又由它結束。
“哈……”
這算甚麼?
克里斯,維克多,夜燭……
你付出了這一切,僅僅是為了獲得這樣一個徹底毀滅的結局嗎?
只是為了他?
“……王,您還好嗎?”
魔法師的聲音自他的耳畔響起,當塞勒抬起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艾維德的臉。
不,現在應該不是艾維德了。
他的頭髮似乎變長了很多,原本冰冷的面孔也變得柔和了不少。
他站在自己的身邊,用憂慮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看起來很擔心。
“我沒事。”
塞勒收斂了他的情緒。他緩慢地站了起來,卻感覺渾身上下都痠痛的厲害。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跪了多久了,但是那股空茫和無措感,卻在夜燭逝去的那一刻填滿了他的心。
“我只是——”
他頓了頓,卻用更輕的聲音回應道:
“我只是,需要安靜一會。”
在斬斷了最後的枷鎖後,他將會永遠獲得自由。
他是西伯倫的王,也是塞勒·萊斯利。
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成為了[自己]。
況且,那個人不也說了嗎?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或許還會見面。
他相信,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於地面之上的聲音無比清晰,鎖鏈將血肉徹底割破,而那些駭人的傷口也變得愈加清晰。
年輕的神明渾身上下禁錮著枷鎖,那些血紅色的鎖鏈比往日更加堅固,幾乎要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幾乎讓他寸步難行。
“哎……”
祂輕嘆一聲,語氣有點憂愁,
“我可沒想到,這一行來,戒律之鎖居然對我做出了更為嚴厲的懲罰啊。”
“這下可糟糕了,恐怕上千萬年也無法使用祂的力量了。”
[我都要被你給氣死了!]
系統的聲音苦澀無奈,
[你徹底吸收了深淵的力量!當然會被戒律之鎖懲罰啊!!開馬甲也會反噬的!!你簡直是在作死!!]
“哈哈哈哈……或許你說的對,我就是在作死嘛。”
於生輕盈地坐在了冷泉之上,祂翻閱著啟示書,看著黑色的一頁徹底消失,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
“但是我成功了。”
“魔王的詛咒徹底消失了,而我的子民們也獲得了自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成功是成功了,可是您……]
紅色的血液順著他的腳踝流落在了地上,它們滑入了泉水之中,卻徹底被稀釋淡化,最終消失不見。
“我麼?”
於生合上了啟示書,笑道,
“我大概需要睡一段時間吧……這段時間接受的汙染也夠多的了。”
“至於戒律之鎖,這是我獲得力量的代價,就讓它掛著吧。”
[甚麼叫讓它掛著啊!不要這麼隨意好嗎!!]
“噓。”
於生半掩著雙目,他懶散地倚靠在冷圈一側,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我知道……”
“可是,我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嗎?”
“就算不能成為神明,又或者徹底無法醒來又怎樣?我從很久之前就已經丟棄了自我……能夠作為人活了這麼長時間,已經很意外了。”
[於生!於生!!]
“我只是想睡一會……很快的……”
很快,祂就會醒來。
祂會見到全新的世界,也會遇見更多的奇蹟。
以及……
某個人的身影漸漸浮現於祂的眼前,祂的目光黯淡了下來,毫無波瀾的內心終於出現了一絲漣漪。
“奇蹟會發生的,對吧?”
祂喃喃道,眼中卻浮起了一絲別樣的溫柔,
“或許,醒來之後的世界……真的會變得不一樣呢?”
畢竟,星星從未被吞噬,它只是隱入了光之中,卻永恆存在。
END——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