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夜晚, 寂靜。
曼荼羅城的根系逐漸蔓延成長,深紫色的藤蔓於沙漠之中穿梭,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沒有鱗片的蛇。
月光傾灑在魔王的身上, 將他的銀色長髮鍍上了一層冷色。他的腳步踉蹌,斗篷宛若黑色的火焰般在他的身上燃燒著,像是黑夜的影子擁抱了他。
可他的臉色看起來卻糟糕透頂。
冷汗從他的額角沁出, 他的動作看上去僵硬極了,彷彿抬起手支撐起身體這樣的動作都變得極為艱難了起來。
“你已經快不行了,夜燭。”
霍德爾嘲諷的聲音於他的耳畔響起,
“我還真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存在,哪有魔王在剛剛繼承深淵力量時就這樣濫用的?你就算徹底被深淵吞噬都不奇怪。”
“和你沒關係。”
他似乎想要制止自己對疼痛的放任, 可從靈魂深處感知而來的切割感卻讓他幾乎無法動彈身體, 就像是踩著刀尖前行。
嘲笑自己毫無作用的修復行為,亦或是嘲笑自己這具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是誰?
她為甚麼會出現在他的記憶裡?
一個小女孩的身影漸漸地浮現於他的腦海之中。
霍德爾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沉寂了。
“嘖……”
他一直有用祂的力量在修復夜燭的身體,但每一次修復都會讓他的身體負擔變得更重。
“我不是人!!我是神!!!”霍德爾傲然道。
“你為甚麼會想成為王?”
他的身體……居然在崩塌。
“人都會死。”夜燭淡淡道,
“你也是, 霍德爾。”
他的身體根本無法在段時間內同時接受祂的力量和深淵的力量,伴隨著汙染更加嚴重,修復的速度更快,這枚核和這具身體都將會被力量徹底撐破。
或許他應該笑的。
如果最終霍德爾能夠想起來過去的事情,於他而言,也許也能是個完美的結局。
他還能堅持多久?
夜燭凝視著自己的手,他的眼中浮起了一層苦澀,卻之中無法笑出來。
祂的淨化力量終究是影響到了霍德爾。
他能有甚麼初衷?他從流浪之人走到如今,他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極為清晰,他……
但是他做不到完全淨化霍德爾,霍德爾被汙染的太深了,他原本的人格已經被徹底扭曲,永遠也無法回到原本的那副模樣。
夜燭閉上了眼睛。
夜燭說著,嘴角卻逐漸溢位了一絲苦澀的笑,
“你該不會……已經把你的初衷,徹底忘記了吧?”
“明明以前都是這樣的!我不明白……為甚麼那群愚蠢的人會放棄自己的信仰, 他們才是瘋子!我不是!!”
被夜燭猛然噎住的霍德爾火氣蹭的一下就上來了,
“我當然想要再次成王!!我要獲得權力!!獲得愛戴!!獲得所有人的心!!”
瘦小的,柔弱的,像一隻小動物那樣,輕輕一捏就會徹底粉碎的生物。
“我的意思是,你最初想要成為他們的神, 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這還需要理由嗎?”
可稍微動搖一下他的想法還是沒問題的。
“我……”
格溫妮絲,或者說妮娜……她大概也會和塞勒一起來到這裡吧?
夜燭攝取的深淵力量比歷代魔王都要大,正常來說,魔王應該是一點點接受深淵的力量,並且逐步變得強大起來。如果一時間攝取了太多的力量,結局就是被深淵汙染,徹底失去了自我的意識。
他忘記了甚麼重要的事情嗎?
一時間,霍德爾變得惶恐不安了起來。
“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我很清楚我到底在做甚麼。可是你呢?霍德爾?你又做了些甚麼嗎?”
他的身體雖然在被侵蝕,但是祂的力量一方面又在修復,雙方面不斷地湧入力量的結果就是……夜燭的身體即將陷入崩潰。
可夜燭不一樣。
霍德爾的聲音宛若歌劇般響起,他的歌喉比任何時候都要令人心煩,唱的卻是死亡來臨的樂章,
“明明一手好牌,卻被你打的稀爛!太激進了!你這樣遲早都會死!不是嗎!”
“你還在嘴硬嗎?我也接受過深淵的力量,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那份痛苦帶來的快樂了。”
夜燭緊皺著眉頭,他看向了自己的手——原本光滑的掌心長出了黑色的裂紋,像是湮粉一樣開始逐漸潰散。
她是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嗎?
“神也會死……魔王也是一樣的。”夜燭輕聲道,
“你——”
“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存在是永恆的, 一切都將會走向衰亡,一切都將會死去……”
他的初衷?
再修復一次,差不多就該結束了吧?
他的時間也不多了,深淵的力量於他的腦海中囈語,他無法去忽視那些東西,也無法他們逐漸入侵自己的精神領域。
他甚至因為極致的痛苦回想起了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那些混沌的,充滿了夢幻般的過去,即便現在想起來,也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實。
“真糟糕啊……”夜燭喃喃道,
“幸好剛才沒有表現的太明顯……不過也不需要再堅持太久了……”
他可不想在那種時候嚇到西蒙。
那孩子已經足夠脆弱了,最後支撐著他前行的是克里斯的意志,如果他將這最後的支撐抽走,或許西蒙也會失去活下去的力量吧?
可那也只是暫時的。
沒有甚麼東西是脆弱的,就算是最為柔弱的嫩草,也會被現實磨礪地無比強大。
西蒙……或許只是走錯了路。
只要他能找到自己,他一定能夠繼續堅定地走下去的。
起碼克里斯是這樣相信的。
“滴答。”
瞬息之間,似乎有水劃破湖面的聲音驟然響起。
夜燭微微一愣,表情頓時變得嚴肅了起來。
那股力量極為強大,卻又濃縮成水滴大小,又像是雨露落入夜空,瞬間消失在空氣之中。
有人來了。
那是個極為謹慎的人,他謹慎到能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凝為一瞬,讓人幾乎無法發覺。
可他還是聽到了那陣平穩的,彷彿踏著夜風的腳步聲。
“您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修長的影子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被月色所籠罩的黑色擁抱了他,溫柔地流淌著,
“需要我幫忙麼?”
“……是你?” 夜燭緩慢地抬起頭來,他看到那雙宛若星空般的雙眼,以及那張漂亮的,卻帶著幾分不真實感的臉。
夜風將他的長髮和衣服一併拂起。露出他隱藏於斗篷之下的修長的手臂。而在那時候,夜燭也看到了那本詩集。
屬於克里斯的,早已被用光了全部力量的,殘破的詩集。
“是我,格羅弗。”
溫柔的詩人半跪了下來,他和夜燭保持著平行的視線,他的雙手輕輕捧起了魔王的雙手。他感受到那雙手上極為明顯的裂紋,以及不斷地向外傾瀉而出的深淵的力量。
“我感受到了您的痛苦,所以我來找您了。”
格羅弗輕撫著他的手背,微微抬眸,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卻足夠狡黠的笑,
“我可能有點小私心,畢竟我還不知道下次能見到您是甚麼時候……所以我沒有告訴卡洛。”
“他還在忙,不用擔心他。”
“……”
夜燭安靜地注視著他,那雙血紅色的瞳孔此刻卻變得十分安靜,似乎要從格羅弗的眼中探究到甚麼。
“您不用這樣看著我的。”格羅弗失笑道,
“您要想從我的身上得到甚麼,那麼直接說就好了。因為無論您想要甚麼,我都會給予您一切。”
“你找我幹甚麼?”
夜燭任由對方捧著手,稍微緩一會後,才慢慢地詢問道。
“我不是說了麼?我感受到了您的痛苦,所以我才過來了。”
格羅弗垂下睫毛,他的動作總是十分溫柔,彷彿克里斯的影子刻印在了他的身上,
“我可以幫上忙的,希望您能夠相信我。”
“你打算怎麼幫忙?”
夜燭感受著身體內撕裂般的痛苦,他皺起了眉頭,用一種極為迷惑的目光看向對方,
“況且,我認為你並不用這麼遠跑過來幫我,我自己就可以……”
“修復只是暫時的,不是永久性的。”
格羅弗微笑道,
“而且,在修復的過程中,您也會感受到極大的痛苦。而您現在所承受的不就是這些麼?”
“……即便如此,也不用直接說出來。”被點破了事實的夜燭有點尷尬,
“我不認為這是需要在意的事情,而且你——”
“可我認為是。”
格羅弗的聲音打斷了夜燭接下來要說的話。
忽然,他以一種極為輕盈的姿態再次捧起夜燭的手,微微彎下腰,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吻。
而夜燭的眸子也下意識地睜大。
“噓。別在意。”
當格羅弗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眸子裡依舊含著笑意,璀璨的星星依舊閃爍在他的眼中,而那些濃郁的,幾乎無法忽略的感情也一併湧入了他的眼中。
“這是屬於我的魔法,我可以讓您暫時感受不到那些痛苦——雖然無法阻止崩塌的進行,但是這樣一來,我起碼也為您做了些甚麼。”
他鬆開了夜燭的手,而此刻,夜燭的手背上也清晰地出現了一枚星星的印記。
那是屬於格羅弗的魔法,他幾乎將自己全部的魔法贈予了夜燭。
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讓他少些痛苦。
“我愛您。”
格羅弗鬆開了他的手,明明是說著溫柔的話,可他的眼中卻沉澱著難以用言語去闡述的悲傷。
“我知道這份愛意不會有結果,您也不必為此感到頭疼。我知道該如何與您保持最好的距離……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做的。”
“我會一直注視著您,而您……只需要去做您想要做的事情就足夠了。”
“我會為您奉上我的一切。”
剎那間,格羅弗的身影便如同一盤散沙般瞬間消逝不見。
他彷彿在這一刻破碎了,卻和這個世界融為了一體,卻又隱約穿插過夜燭的身體,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擁抱了他。
“……”
夜燭輕輕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他看著那些宛若沙子般的存在從他的指尖飛逝而過,眸子閃爍了一下,最終卻陷入沉寂。
他很清楚格羅弗對他的感情。
也很清楚……格羅弗到底想要說甚麼。
從始至終,他都能感受到格羅弗,卡洛和梅納德三人對他的不同的想法。
祂是全知全能的神,擁有最為強大的心靈魔法,哪怕是靈魂的一點波動,他也能知曉的一清二楚。
格羅弗封鎖了他內心的一切,而這間隙之間所流露出的感情,最終也會伴隨著這散沙一併逝去。
或許,這就是它們的歸宿。
夜燭緩緩站起身來,原本的那些折磨著他的痛苦已經開始逐漸削減,格羅弗的力量於他的靈魂深處流淌,宛若一涓細流,滋潤了那片乾涸無比的沙漠。
他提起了水銀之劍。
屬於魔王的劍,屬於夜燭的劍,此刻,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偷竊者曾將這把劍藏入深處,他們曾以此為榮耀而沾沾自喜,但時間會證明,寶物終究會回到屬於他的人手中。
年輕的魔王一步步向著樹的深處走去,他看到了那些蹣跚蔓延於沙地之中的裸/露樹根,也看到了那些乾涸於砂礫之間的褐色的血。魔物的屍體腐爛在這片荒蕪之地,亡者的靈魂遊蕩於空曠的天空之上,發出悲鳴般的風哮聲。
這一切終將結束。
正如同這即將要死去的時代。
他的目光眺望向了更遠的地方,他看到地平線的遠處出現了一排人群,他們的步履堅定,他們的目光中透露著對未來的渴望和不安。
而站在他們最前方的,是一位年輕的王。
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均勻的傾灑在他的身上。
太陽照常升起,卻僅僅眷顧了他一人。
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卻又如此的堅定。
“夜燭。”
男人的聲音從遙遠的方向傳來,卻如此清晰地傳達到了他的耳畔。
“正如你所說的,我來找你了。”
“你應該……也做好了準備吧?”
狂風乍起。
如同刀刃般鋒利的風就這樣吹拂過他的側臉,將夜燭的那頭銀灰色長髮向著一側猛地拂去。
他的面孔被逐漸蔓延的黑色紋路所侵染,但最終,卻露出了比任何人都要狂妄的笑。
手臂上的藤蔓再一次向著指尖蔓延,最終徹底將他的手和水銀之劍融為一體。紅色的血管於他的手臂上跳動著,像是心臟在搏動。
“當然。”
他垂著眸子,語氣輕盈,
“我已經等的太久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