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這是一個意外,而我們本就不該相對立。”
戴著兜帽的少女看著維克多,她的眼中有著極為明顯的怒意,顯然對維克多此刻的行為極為不滿。
“您當然會這樣想,小姐。”維克多將房間的窗簾拉上, 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但是您似乎並不打算解釋接下來的事情,而我們也從未囚禁過你,是你自己願意和我們來的。”
“如果你的朋友能放下空間魔法的痕跡,我會相當感激的。”安娜看了眼一旁從未放鬆過的西蒙,
“你們這是對我們的不信任。”
“這並非是信任或者不信任的問題。”
維克多環抱著手臂, 他看了眼滿臉陰鬱的塞勒, 又看了看虛弱地依靠在床上的艾維德, 目光最終轉移到了安娜的身上,
“證明給我看吧。關於黑曜石工廠,以及你的身份。這些都是我必須要知道的情報。”
起碼他無法做到空手而歸。
當海倫娜徹底死亡後, 歌劇院的事情也就這樣告一段落。
可兩人之間沉澱的寂靜卻莫名有些可怕。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也遵循著屬於我的契約。”
只是在走之前, 維克多將懷裡的一枚小小的徽章遞給了傑克,並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這不是我能說的內容。”灰髮的女孩搖了搖頭,淡淡道,
艾維德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出任何疼痛的呼聲,他只是費力地喘著氣,捂著開始逐漸恢復的傷口,疼的手指都在痙攣。甚至連他原本一絲不苟的藍髮也變得稍稍凌亂了起來,額角都沁出了冷汗。
沒有人搭理在角落裡痛哭流涕的傑克,中了一槍的艾維德只得讓自己的下線來幫忙處理這件事情, 隨即一行人便和西蒙一起用空間魔法離開了這裡。
“當然。她該死。”維克多輕描淡寫道,
“或許我也是呢?”
他的家族……隱瞞了他甚麼。
可那一槍依舊對他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是教會讓我潛入其中調查黑曜石工廠相關的事件的。”安娜看向了維克多,
“我是安卡獵人,不是你的敵人。我來到這裡是找人的。”
“海倫娜是黑曜石工廠的成員,而我並不是。”
“海倫娜,她該死嗎?”
尤利耶家族幹過甚麼,維克多並不清楚。可一個人的恨不會是無緣無故的,那樣強烈的感情也不會是無中生有的。
“巨噬之蛇?那是甚麼?”維克多的眼中劃過一絲好奇。
“你的手臂上有印記。”維克多的目光轉移到了對方手臂上的那道痕跡,
“神聖的三角形印記,包裹著三角形的銜尾蛇……這是是某個組織的標記,我記得我曾在黑曜石工廠的某些成員身上看到過。”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看向了一旁一言不發的塞勒。而後者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目光逐漸嚴肅了起來。
他的眸子空蕩蕩的, 像是早就被掏空了,壓根得不到任何東西。
他和那些逃避責任的貴族不一樣,可此刻的他卻無法看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在你的身上嗅到了火焰的氣息。”
一旁的塞勒忽然開口了,他的那雙血色的瞳孔看向了安娜,後者也看向了他,目光愈加複雜。
“如果有甚麼事, 可以透過這個聯絡我。需要的話,我之後可以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選擇信任維克多,而維克多也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而那一槍就那麼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艾維德的身上。即便那是最佳最快的用法,起碼他和艾維德都是這樣認為的。
維克多對此簡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關於海倫娜的真實身份,維克多其實並不關心。他大概也能猜測到海倫娜的真實目的,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海倫娜對自己的恨意是如此濃烈。
身為搭檔,他們總是能想到一塊去,所以在配合任務之中也總是格外的有默契,包括這一次。
紅髮的青年微微垂眸,他依舊攙扶著他的搭檔艾維德——雖然用治癒魔法處理過了傷口,但是艾維德的子彈明顯是用與眾不同的材質製作而成的,其中含有的成分能夠大大減緩治癒魔法的效果,所以恢復起來也變得很慢。
他抬起頭來看向了維克多的眼睛, 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動搖的可能性,好彌補他心中的空缺。
安娜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小瓶子,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還是當著眾人的面將其擰開,隨即滴了一滴在自己的手臂上。
說完,維克多便緩緩起身,不再去看傑克的視線,轉身離開了。
在一切開始之前,艾維德就將自己的槍丟給了維克多。霍西爾家族曾經是工匠出身,他們對於武器的造詣相當之深,而這把槍的子彈有時候也能打破魔法無法擊破的東西。
不一會兒,原本紋有巨噬之蛇印記的刺青開始逐漸淡化,一層血紅色的印記就漂浮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這是一種偽裝。你知道的,臥底工作很危險,少一不留神就會死亡。不過經歷過這次事件,恐怕海倫娜已經將我的資訊告知他們了,我的臥底任務差不多也早已失敗了。”
可那裡甚麼都沒有。
那是個讓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印記,又名為安卡,生命之鑰,或者是黎明之火的標誌性印記。
“當然,他們並不是黑曜石工廠的表示,那是巨噬之蛇的印記。”安娜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只想問一句話。”傑克的聲音有些顫唞,
但不是全部。
“我以為你們已經知道了。”安娜掃了一圈周遭,在意識到自己是無法離開這裡後,她也只得開口了,
“還有,我並非巨噬之蛇,也不是黑曜石工廠的成員,這一點我們可能有點誤會。因為我們之間的目的是相同的。”
所以按照維克多的理解,擁有這樣標記的人只是黑曜石工廠的一部分,它們或許會有著更為深刻的含義。
黎明之火……居然派遣人主動來找他?
可他從未發出過任何求救資訊,也並不知道黎明之火到底是怎樣的地方,他們為甚麼會來找自己?
塞勒依舊不為而知。
“這樣啊。”維克多頷首,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可我要怎樣才能信任你所說的話呢?”
“我可以帶你去黎明之火。”安娜道,
“我的前輩比我擁有更多的許可權,如果他願意告知你,那麼就可以。如果他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
“這很合理。”維克多笑了,
“那就這麼定了吧。”
“所以你還是不打算放開空間魔法的束縛。”
“不打算。”維克多搖搖頭,
“在見到你的前輩之前,我不打算放鬆對你的盯梢。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對吧?”
“那好吧。”
大概看出來對方是沒有一點想要放鬆的打算,安娜也乾脆放棄了。
當她看向對方的雙眼時,她就知道這件事情沒的商量了。維克多的決定比任何人都要堅定,他的意志幾乎是不可逆轉的。
“西蒙,看住她的任務就交給你了。”維克多看向了西蒙,
“還有,幫我將艾維德送到他的房間休息吧,他需要休息。” “我自己就行。”艾維德站了起來,堅定地搖了搖頭,
“西蒙,你去做你的事情,我會自己回去。”
說完,那位倔強的藍髮青年便伸手拉開了門,很快消失在了門口。
西蒙也沒有勉強,他也很快帶著安娜離開了房間。這裡所有人之中也只有他最擅長空間魔法,維克多拜託他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於是,伴隨著門被緩緩關閉,偌大的房間裡就只剩下了維克多和塞勒兩人。
塞勒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之中極為低氣壓的情緒,維克多的心情顯然不是很好,雖然他也沒有打算隨意發洩,但是肯定也沒打算完全隱瞞。
“我的那位親愛的搭檔還真是倔強啊。”
維克多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身體自然地向後靠去,整個人呈現出一副慵懶的樣子,那雙漂亮的金綠色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塞勒的視線之中似乎戴著審視的意味。
“我們也該好好談談了,親愛的魔王殿下。”
這種似曾相識的壓制感讓塞勒有些煩躁。
他並不喜歡維克多那副漫不經心的態度,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從未將自己放在眼裡,甚至有點鬧著玩的態度。
雖然維克多一口一個魔王殿下,可他從不覺得維克多真的將他當做魔王去看待。
“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得到甚麼?”維克多嗤笑了一聲,
“你倒是說說,我能從現在的你身上得到甚麼呢?是你懦弱的,甚至被逐漸汙染的身體,還是你那羸弱過度的魔法?”
“那你想要幹甚麼?”
黑髮紅眸的少年看著維克多,奇怪的是,此刻的他卻意外的平靜,也並沒有因為維克多的一番話感到憤怒。
他看起來明顯不是想要傷害他,而是想要從他的身上獲得甚麼。
但他肯定,那不是現在的他。
“事先宣告,我可沒打算將你抓回去,讓我的功勳簿上多一筆賬完全沒有意義。”維克多半托著臉看向他,眸子裡卻像是沉澱著甚麼情緒,
“我想知道的是,你想要做些甚麼,去改變些甚麼,不是嗎?”
“你問錯人了。”塞勒淡淡道,
“我是魔王,而並非聖人,而我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僅僅是活下去而已?”維克多笑了,
“也就是說,你打算心甘情願去接受自己身為魔王的命運嗎?這可真是可笑啊……你狼狽無比地從流亡之島逃了出來,又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黎明之火這樣的避難所,而你的目的只是為了活下來?然後等待著魔王的詛咒發作嗎?”
“你就打算這樣接受自己毀滅的命運嗎?”
“你的話很可笑。”塞勒的手指深深的嵌入了掌心之中,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用盡量冷靜的聲音道,
“我的出生從來都不是我能決定的,而歷代魔王也沒有一個能夠逃離詛咒。”
“你要我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嗎?”
“為甚麼不呢?”
維克多看著他的眼睛,用極為平淡,卻又極為篤定的聲音開口了。
“為甚麼不去成為第一個逃離命運的魔王呢?塞勒?”
寂靜的空氣好像在這一刻被撥動了某根琴絃,以極快的速度奏響了。而紅髮的青年也稍稍坐直了,他的身體向前傾側,雙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而那雙宛若祖母綠般的漂亮瞳孔也忽地浮起了一層流光。
有那麼一瞬間,塞勒好像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更多的東西,那些東西伴隨著時間一併流淌,從他的眼中飛馳而過,卻又迅速消散在了他的瞳孔之中。
他不能確定。
但是有那麼一瞬間,他卻覺得維克多好像在看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人是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的。”
維克多緩慢地說著,他的聲音宛若泉流般潺潺而流,彷彿他的聲音本身就擁有生命,
“但是我們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不是嗎?”
“……”
他用的是[我們]。
這個詞彙充滿著某種怪異的親和力,就好像他們是很久之前就認識的朋友,曾經親密無間,卻又在某個節點斷開,猛地墜落了下去。
他很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維克多,可他的態度卻熟練地像是兩人認識了很久很久。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去黃金塔。至於身份嘛……我可以幫你掩蓋。”
維克多很快又恢復了原本輕佻散漫的態度,他單手支撐著椅子的把手,下巴擱置在手背上,
“你可以選擇信任或者不信任我。不過在那之前你肯定得去一趟黎明之火……唔,你不如把這個帶上吧。”
他撩開了自己的衣服,將衣服內側的甚麼東西摘了下來,不等塞勒反應過來,某個東西就這樣落在了他的手心。
這是甚麼?
他看著手心中奇怪的三角形印記,心中浮起了一層困惑。
“尤利耶家族的家徽,背面有寫我的名字。”維克多道,
“透過這個你可以直接見到我。就這麼一個,你可別弄丟了。”
“你似乎認定我會信任你的話。”
“是啊。”維克多笑了笑,
“因為你想變強,不是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真是令人厭惡至極。
“好了,該說的話也說了,這間房也留給你了,好好休息吧。”維克多很快起了身,他看向了神色複雜的塞勒,語氣略帶輕佻道,
“晚上離開也沒關係,當個懦夫偶爾也不差。”
“你是在挑釁我嗎?”
“這樣理解也可以。”維克多笑了,
“好了,我要去照顧我的好搭檔了。他可是因為我受傷了,不去照顧一下他我心裡可是會堵得慌啊。”
說著,紅髮青年就推開了房間的門離開了,伴隨著砰的一陣關門聲,整個房間裡也只留下了塞勒一人。
溫潤的月光順著玻璃窗緩緩洩下,將他的影子拉的極長。黑髮的魔王沉默地看著離去的身影,他緩緩抬起手,目光落在了手心的徽章上,眸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決定自己的未來麼……”
說的倒是簡單,不過那傢伙看起來好像也是這麼做的啊。
他自嘲式地笑了笑,手指卻猛地收緊了。
“聽上去倒是不錯。”
起碼比起這漫無目,宛若老鼠般的逃竄有意思多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