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應該冷靜一下。”
在下一秒, 維克多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他很清晰地看到了艾維德脖子上勒痕的加重，也明白海倫娜下一秒會做些甚麼。
而塞勒也在這一刻被維克多鬆開了, 他不解地看向了身後的安娜，而對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灰敗的顏色——看起來她對這件事似乎有所預料。
“鬆開？”海倫娜冷笑一聲,
“維克多, 你是不是對自己太過於自信了一點？無論是對自己的實力還是對自己的地位……呵，不過這也並不意外，你們這群人向來如此，不是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維克多敏銳地注意到了對方的語氣，微微皺起了眉頭,
“所以你是打算在剛才殺了我？為甚麼？我們之間有甚麼仇恨麼？”
在說完這句話後, 維克多明顯感受到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變得更為鋒利了。
她恨自己？
為甚麼？
維克多不能理解, 他回想過自己過往的人生，並不認為自己有得罪過甚麼人。他並非那種絕情或者過於執著於甚麼的存在，他也自認為自己可以處理好四周的一切關係……
起碼在他的印象裡, 除了那些若有如無的嫉妒的目光，他不認為自己有和誰過不去。
海倫娜輕聲笑著, 眸子裡的感情卻愈加深沉，
“你就是生活在溫室裡的花，從未聽聞過外界的事情。是啊。你們貴族就是這樣的，每天住在佈置精緻的房間裡，享用著從我們身上剝削而來的東西。你們永遠不用擔心該如何活下去。”
在黃金塔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有很好的掩蓋自己的真實樣貌，而每次出任務的時候他也很注意這一點。可對方卻憑藉著他的魔力判斷出了他的身份。
說到這裡，海倫娜的那雙湛藍色眸子流下了眼淚，她的瞳孔變得異常激動，魔力也伴隨著情緒開始逐漸不穩定。
“是你們！！你們欺騙了我的感情，殺死了我的父母！！帶走了我的妹妹！是你們毀了我的一切！！”
是這樣麼……
可海倫娜眼中的恨意, 和那些所謂的[嫉妒]根本不沾邊。更別說他還從未見過她。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甚至帶上了哭腔，連帶著聲帶都在顫唞。
海倫娜和尤利耶家族之間的仇恨，大概是源自於尤利耶家族所做的事情，這份仇恨是無法化解，而海倫娜的復仇也絕對不會結束。
被完全制服的艾維德並不敢輕舉妄動，他有些僵硬的被對方束縛著，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麻痺感。
當海倫娜稱呼他的時候, 是加上了他的姓氏……維克多·尤利耶。
“當然，如果你們從未乾擾過我的生活，或許我也不會對你們有甚麼意見。不過是命運不好，這種事情從出生開始，我就已經很清楚了。”
維克多的眸子微微一愣, 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他從未敢去思考過的可能性。
除非……
是他的家族做過甚麼事情麼？
在聽完了海倫娜的話後，艾維德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維克多不再說話，他收斂了一直以來浮現於面孔的輕浮，陷入了難得的沉寂。
“你不明白？哈哈哈哈……當然，你當然不會明白。”
那是徹頭徹尾的疼痛。
那麼唯一的可能性是，她仇恨的並非自己, 而是尤利耶家族。
不……這樣絕對不行……
“可尤利耶家族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了我能成為正常人生活下去的一切……”
他並不關心海倫娜身上的事情，可這樣下去，維克多會變得非常危險。
艾維德咬住了嘴唇，他看向了不遠處，卻無意間注意到了維克多眼中浮起的的情感。
他在擔心自己，可又無法去反駁海倫娜所說的話。
果然，維克多意識到了吧。
他的弟弟奧瑪，那個相當惡劣的年輕人。明明長著和維克多相同的臉，卻一直在暗中做過無數惡行。雖然他們都並不清楚那些東西到底是甚麼，但是現在已經到了無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了。
仇恨已然而生，而現在，它們帶來的復仇即將降臨於他的身上。
“……你為甚麼會知道，這是尤利耶家族做的？”
維克多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了。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海倫娜手中的刀抵在了艾維德的脖頸上，眼中流淌過一絲陰冷，
“我本就沒打算活下去，就算我不這麼做我也會死。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憐憫，我居然會在最後一刻遇到你。”
“這簡直是上天給予我的恩賜，命運讓我擁有了對抗你的機會，我又怎麼能不去牢牢抓住？”
“那你也不該牽扯艾維德進來。”維克多淡淡道，
“他和這件事無關。而我對此事也一無所知。”
“是啊，真好啊，一無所知。這簡直是最適合逃脫責任的詞彙了。”海倫娜冷笑道，
“因為甚麼都不知道就可以逃避所有的罪過了，你們難道不是一直這樣嗎？”
“至於艾維德。”
她頓了頓，又看向了維克多的雙眼，語氣中卻多了一絲玩味的意思，
“怎麼？你為甚麼緊張，因為他對你而言很重要嗎？你們是甚麼關係？情人？朋友？”
“甚麼都不是。”維克多道，
“只是普通的搭檔。”
“說的好像我會相信似的。”海倫娜嘲諷道，
“如果你們真的毫無關係，那麼他怎麼可能會為了你擋下這次攻擊？原本死的人只是你而已。”
“如果你殺了他，你也會死在這裡。”
“是這樣，可如果他死了，哪怕你有那麼一絲一毫的難受，我也算是值得了。”海倫娜的嘴角弧度逐漸上揚，似乎已經看到了那樣的結局，
“尤利耶家族都是極為自私的人，我知道，你們寧可其他人代替自己去死，也不肯親自不如灰暗之中。”
“當然，我可以慷慨地給予你結束痛苦的機會，亦或是挽回的機會。”
說著，海倫娜手中的鎖鏈束縛地更緊了，可她的眸子裡卻難得浮起了一絲笑意，其中包含的更多的是冷嘲熱諷。
“你可以換回這個人的性命。”她輕聲道，
“用你的命去換。” “不。”
艾維德忽然開口了。
“我不認為你的做法是正確的，海倫娜。”
“我和維克多不過共事了幾個月，你拿我去威脅他？這未免有些過於可笑了，小姐。”
“……幾個月？”海倫娜愣了一下。
“是啊。短短几個月而已。”
艾維德的表情依舊沒變，他沒有恐慌，也沒有害怕，更沒有海倫娜預想中的懼怕。他只是艱難地低喘著氣，手指不自在地攥緊，動作緩慢且僵硬。
“我不明白你這麼做的意義。”他繼續說著，
“如果殺了我能夠熄滅你的怒火，那麼你就這樣做吧。”
寂靜。
海倫娜整個人都僵硬住了，她的臉就像是忽然破碎的鏡子，徹底失去了平靜。
讓她憤怒的並不是無法復仇這件事本身，而是艾維德的態度。
他過於冷淡了，沒有掙扎，沒有憤怒，那些能夠激起情緒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彷彿他本身就是毫無感情的機器人。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讓那人體會到她的痛苦，她的眼淚，她當初的絕望……可艾維德甚麼都無法給她，這讓他空蕩蕩的內心快要碎裂。
憑甚麼？
憑甚麼他不憤怒！憑甚麼他沒有任何恐慌！？
她做這些事情的目的又是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沒有人願意憐憫她！？為甚麼沒有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海倫娜再次抬起了眸子，而這一次，她的臉上露出更多的感情是決絕。
“你這個冷血的混賬。”
她望著那雙金綠色的瞳孔，而維克多也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她，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悲哀。
這真的很可笑。
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神情居然是在自己仇人的眼中，簡直可笑到了極點。
“海……海倫娜……”
就在憤怒幾乎要溢位理智時，一個顫唞的聲音忽然叫住了她。
海倫娜的視線很快集中在了另外一處——那個棕發的青年，瘦弱，無力，無知，卻每天都記得為她送上一束漂亮的，新鮮的鳶尾花。
她從未讓任何人走入她的內心，可她也從未拒絕過那一束鳶尾花。
“別這樣，海倫娜。”
傑克的聲音有些顫唞，他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是海倫娜的眼中充斥著從未有過的絕望，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忽然碎掉了，於是裡面真正的東西流露了出來。他認得那就是絕望。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所隱藏的真正的東西嗎？
傑克注視著她的雙眼，他感受到了海倫娜的痛苦——或許那還不及她本身所經歷的萬分之一，可他依舊感受到了。
“我相信，維克多先生並沒有做過那些事情！維克多先生曾經幫助過我……所以，求你了海倫娜，別再做錯誤的事情了，好嗎？”
“滾開！”
海倫娜罵了一句，此刻的她再也沒有曾經的那份優雅和矜持，無法抑制住的情緒毫無顧忌地湧了出來，幾乎能淹沒任何人。
“你的花很漂亮。”
她沒有再繼續看傑克的眼睛，聲音依舊破碎，
“但那不是我放棄復仇的機會。”
她的手逐漸收緊了，卻又在顫唞，猶豫不決。
“對不起，我……”
“砰！！！”
幾乎就在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槍聲響了。
硝煙的氣息瞬間瀰漫在海倫娜的鼻腔之中，她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甚麼。
魔力凝聚而成的子彈被艾維德抵在了他的腹部，而在開槍的那一刻，那枚子彈連帶著他一起，徹底將兩人貫穿。
“你……”
海倫娜猛地收緊了手中的鎖鏈，可下一秒，鎖鏈卻被下一陣槍聲徹底打碎——那枚子彈從維克多的手中飛出，在打碎了鎖鏈的那一刻，也擊中了海倫娜的額頭。
維克多舉著艾維德的槍，他的出手極快，幾乎沒有給對方任何喘熄的機會。
他終究還是抓到了那一絲破綻，並且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海倫娜！！”
傑克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驚恐，他下意識地抱住了海倫娜，可對方只是虛弱地看了他一眼，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啊。”
海倫娜的聲音很輕，她的魔力在瘋狂流逝，而這也是根本無法阻止的事情。
“對不起。”
最後的聲音輕緩地浮起，最終潛入了那片冰面之下，徹底不見。
她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