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皇宮。
成千上萬的百姓在宮女寺人的引路下烏泱泱地來到太秦殿, 卻止步於高聳的階梯前，盡皆生了懼意，那是面對皇權時不由自主產生的膽怯, 尤其是看到階梯兩旁的兇狠石虎, 感覺像是在面對真正的猛虎，稍不留意就會被咬斷喉嚨。
陳丫嚥了口口水, 她的腿肚子有點發軟, 但作為先鋒，她還是毅然邁步踏上了階梯, 一階，兩階, 三階……越走越快，身姿也越來越挺拔，不一會兒她已走了一半，快將清晰地看見太秦殿的金玉匾額。
她摸著胸口，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而是興奮。以前這裡是尋常百姓無法踏足之地，是朝官朝拜天子, 商議國家大事之地，今日身為最尋常不過的百姓, 她卻站在這裡, 仰望那象徵權威的匾額。書中說得沒錯, 百姓真的能夠做自己的主, 百姓才是國家的主人, 皇帝不能壓百姓一頭, 那才是違背天理。
陳丫只覺靈臺清明, 她感覺這世間落在她身上的枷鎖消失了，於是她轉身對仍站在臺階底下的人大喊：“喂——，你們還等甚麼，快上來呀！咱們才是北秦的……”
“嗖”的一下，銀光穿過陳丫的胸口。
“主人啊。”她的唇齒開合著，眼睛看著底下的人。
他們為甚麼後退，為甚麼驚慌？她的胸口怎麼這麼涼，眼前怎麼這麼黑？
爹，娘，弟弟，你們為甚麼罵我呢？發小啊，你躲那麼遠做甚麼呢？
她好疼啊，好累啊，不過……
“咚。”失去魂靈的□□栽倒，從階梯上滾落，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話音落下，那些追殺百姓的黑衣凶煞盡皆凝滯，旋即口吐黑血，當場斃命。同時青天白日，悶雷作響，卻無一片雲彩遮天蔽日，好似上天在回應“天誅地滅”四個字。
如若有人會觀命星，必能看到三目的命星正在染黑，他乃最後一個活著的假黑斑。
然，就在三目愉悅非常之際，一道清靈寒婉之音突兀乍起，自那人群的盡頭而來，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不錯，王□培養的暗子近乎半數背叛了她，倒也不能說是背叛，畢竟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是三目所安排的暗棋，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
身為女子能站在這裡，真的太好了……
百姓們無不驚慌失措，他們推推搡搡往後跑，在前面跟著陳丫打頭的人極其後悔，在後面的人則極為慶幸。
三目在階梯的頂端，看著底下的混亂，看著暗子們衝下階梯，準備用鮮血染紅這皇宮，看著那些凡人為了活命醜態百出，他嘴角勾著笑，感到全身心的愉悅。
事實上，位於人群盡頭，站在西道所布風音陣中，因為急匆匆敢來而氣息不穩的王□也很驚訝。她讓無晴透過母蠱催動暗子體內的子蠱，致使背叛者在一瞬間身亡，偽裝成上天降下懲罰，未成想會真有白日驚雷。
“奸賊害民，天誅地滅！”
百姓被這番情形驚呆，一個個不再推攘逃跑，光是呆傻地盯著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屍體看。
她第一時間想到西道長。
這是怎麼回事？
從那一刻起，這些暗子盡皆變回三目的人，聽從他的吩咐，即是臨陣倒戈，哪怕王□再手眼通天，也沒辦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三目則是笑容凝固，狐疑地看向高掛著耀目太陽的天空。
王□之所以未能對這些暗子起疑，且將之派進皇宮，恐怕要歸功於已死的玲瓏。玲瓏生前策反了幾個暗子，被王□發現，她將背叛者殺了，且將未背叛者重新考驗一番。結果當然是沒問題，因為這些暗子確實是一直聽從王□的吩咐，並不會像細作一樣傳遞情報或做不利於王□的事，直到他們在太秦殿見到三目。
情況突然翻天覆地，讓隱藏在人群中的各個暗樁不由懵了一下，那些暗士不應該提前排除掉太秦殿的危險了嗎，怎麼突然飛下一支冷箭？！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藏於暗中的那些人背叛了公主殿下？
西阿張不想說話，於是看向跟來的盧蟠。盧蟠會意，向王□解釋：“道長為您凝聚了帝運，只要是殿下您想做的，有利於您稱帝之事都會因好運而順遂，這白日驚雷是被您的運道所吸引。”
難怪，難怪東西城門皆未出問題，蔣攸來尋她之時，正好她突然感到不安想進宮，進宮之後湊巧碰上韓許，韓許告知她暗子有異，緊接著便是這裡的事，可惜她緊趕慢趕依舊沒能救下那勇敢的姑娘。
或許那姑娘的死亦是因為帝運…… 現在王□一個沒有內力的人能傳音至每個人的耳邊，能夠一句話讓宵小瞬間斃命，救下了百姓，又有天公鳴雷助威，豈不是說她乃天命加身，必須坐上那高位。所有本來不願意讓一個女子稱帝，覺得那不合常理的人皆由此改變看法，是男是女哪裡有天命重要？
王□心緒複雜，然萬不能退卻，亦不能在此刻多愁善感，她所能做的是稱帝后提高女子與尋常百姓的地位，讓那姑娘所期盼的一切成為事實，不辜負她的勇氣與性命。
吐出一口濁氣，王□揚聲道：“大家請放心，本宮承天命在此，不會再讓宵小禍亂北秦。只是本宮一人之力未免單薄，不知我北秦子民可願助本宮一臂之力？”
百姓一聽這話，哪裡有不願意的，秦恆公主自出生起便是祥瑞化身，這些年且多有善舉，還是救百姓於水火的靈雨，如今連上蒼都認可了秦恆公主，他們哪裡會有不願意？遂紛紛歡呼響應，並自發讓出一條可供王□幾人通行的路。
待王□等人行至最前，面對那倒在階梯上的屍體，王□親自為沒來得及闔目的陳丫合上雙眼，她不會讓這姑娘死不瞑目。
接著王□在眾目睽睽之下，贊之：“巾幗英勇，可當吾輩楷模。待此間事了，本宮送英雄回歸天府。”
即是代表上蒼認可陳丫之勇，同時亦認可陳丫所推崇的“百姓為主”之言，讓眾百姓面面相覷，破碎的膽子粘了起來，一股豪勇油然而生。
正當百姓重拾信心之時，階梯頂端出現一道不和諧之聲。
“哼，一個沒有皇室血脈的女子，竟然也敢妄圖成為天子？”
不知何時三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黃袍加身，帶著皇帝冠冕，負手而立的蘇漠。蘇漠身邊站著二三護衛，以及一個女人與一個寺人，寺人捧著金玉威虎——玉璽。
為了能讓百姓看清玉璽，得意至極的蘇漠命圍在四周的下屬先下階梯，他則單手託著玉璽，猶如眾星拱月般一步一步往下走，自以為冷傲威嚴無比。
實際上百姓只覺得這人憨傻欠揍，上天都承認百姓才是北秦的主人，這突然冒出一個端著架子、高高在上的長相平平之人，似乎想騎在百姓頭上，他當他是誰？
不得不說如今的百姓底氣十足，又有幾分囂張，個個都敢鄙夷地看著身穿虎袍的蘇漠，對其手中玉璽不屑一顧。當然，他們根本不認得甚麼玉璽不玉璽，百姓哪裡知道皇帝要想發號施令需要玉璽加蓋聖旨，玉璽就是皇權的象徵。他們倒不是沒聽說過玉璽這個物什，只是對它的瞭解極少，總以為是皇帝的印章，丟了壞了隨時能再換一個，即是說不重要。
原本看到玉璽臉色大變的韓許見百姓反應平平，慌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餘留氣憤，對走在蘇漠之前的那個叛徒怒目而視。對方則是冷笑，用眼神嘲諷韓許的天真。
王□與蔣攸對此更是無甚反應，因為知道百姓沒見過玉璽，它是真是假，是否重要，還不是全憑百姓崇信之人的一張嘴。
這玉璽也就能對付對付朝官，還得是牆頭草朝官才會被一個玉璽嚇得變了陣營。
王□遂靜靜地看那跳樑小醜蹦噠，並不打算阻止，因為她本就要在百姓面前揭露皇室真相，讓百姓知道她一個出自民間的女子被上蒼認可為天子，所謂皇室並不比平民百姓更高貴。
不出所料，蘇漠看這群刁民對著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一點恭敬都沒有，他就像每一個自命不凡的人，被人無視即怒火中燒，何況是遭一群他眼中的螻蟻鄙視。
“放肆！你等難道不知朕是誰？朕乃北秦真正的皇室血脈，真正的天子，朕是永淮王之子，是秦武帝真正的皇孫！那秦文帝王濯不過偷朝竊位的賊，這王□，王漭，還有王屹等等都不是真皇室，只有朕才是真正的泰帝后人，你等可明白，朕才是天子！”
蘇漠一番話確實讓百姓安靜一瞬，然而與他想像中的惶恐不同，百姓靜了兩息就又開始正大光明地議論，以及嘲笑，笑蘇漠自認是孫子。亦有人思量了蘇漠的話，半信半疑，但不管秦恆公主是不是皇室，她都被上天承認了，她若不是皇室，豈非更加證明百姓能做江山之主？
這樣的言論，從人群前面傳到後面，畢竟這蘇漠腳下可沒有風音陣，他又無有那麼強的嗓力，後面的人根本聽不見他說的是甚麼。但因為百姓之間流言傳得飛快，後面的人很快也跟著一起笑那拿塊金磚頭就牛逼哄哄的真孫子。
與王□離得近的百姓壯膽問她，蘇漠所說是不是真的，王□向那有膽量的青年回以一笑，大方承認：“他說得不錯，本宮確實並非皇室出身。”
這句話再度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王□自己都愣了下，實是不知西道長何時又在她腳下佈陣，說來方才她讚揚陳丫時聲音就不小，因為太習以為常，她竟未注意到。
對此，西阿張閉嘴表示：貧道的神識不是擺設，何況是布懶得大聲說話時常用的風音陣。
百姓聽到王□承認，不單不認為非皇室想登上皇位是荒唐事，甚至鼓掌歡呼，直將蘇漠氣得要昏過去。
他咬牙切齒，面色陰沉無比，然自持皇家風度，沒有對百姓破口大罵，可能也罵不過。
但見蘇漠冷笑一聲，指著王□，自詡通透地提醒百姓：“你們可別忘了她是女人，女人怎麼能成為天子，怎麼能騎到男人頭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