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北秦五十六年, 正月初一,元朔。
去年冬祭發生的昏君糗事在新的一年仍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現在百姓的膽子愈發大, 一群人因為昏君出糗而發笑, 旁邊就坐著個衙差,他們都不知道收斂, 甚至衙差跟著百姓一起笑。
穿一身黑衣、頭戴斗笠的周霖坐在這間小客棧的角落吃著清粥, 她並非沒有足夠銀兩在元朔這日吃得好些,僅是無有胃口罷了。
新的一年第一眼不能看到她的梓曦, 那是何等憾事。何況離開小半月,周霖已是相思成疾, 現在能保持一日三餐不落,還是記得梓曦曾讓她好好用膳的話。
將一碗不算稠的粥吃乾淨,周霖起身,放下銀錢,準備繼續趕路。她得儘快, 依秦京當下局勢,以及百姓的怒火燃燒狀況,丞相應該很快便會寄出殺招, 她不能讓腥刀閣壞事。好在再騎馬趕路數個時辰即可抵達腥刀閣的老巢。
正要邁步往門外走,旁邊江湖人的談話聲傳進周霖的耳朵。
“哎, 你們聽說了沒, 秦京城出大事了。”
“甚麼事啊, 跟咱們這些江湖草莽有關係?”
“關係倒是不大。可咱畢竟是北秦人, 這事兒興許會致使秦京發生政變呢, 到時咱們多少也會受到波及。”
唉。她暗歎一聲,讓丙羊準備那幾種毒,大理寺地牢暗室又要添一個重犯。
無有傷春悲秋的功夫,大火已經燃起,她有許多事要儘快去做。
如同周霖所想,蔣攸在得知丞相身死的第一時間便讓人將剛回到大理寺的張平秘密拿下。她沒有與他閒扯,將刑具往他跟前一放,見其眼神灰暗,即知猜測八.九不離十。
解決了張平一事,蔣攸直接下令全城搜捕丞相護衛影,這個真兇手得先抓到,然後讓他“供出幫兇”。
不得不說,在造邪祟這方面,幕後黑手很有一套。
齊文死了?周霖不敢置信,她們可是告訴過齊文腥刀閣準備對他出手,按理說以齊文之智之謹慎,他不該被殺死才對,莫非是假死?周霖重新坐回原位,豎起耳朵聽。
這一番話聽下來,周霖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腥刀閣殺齊文,再讓江湖人傳播齊文的死訊與“兇手出自大理寺”這件事,以此激起北秦文人的怒火,讓他們將矛頭指向大理寺。
等大家各自去完成各自的任務,蔣攸也出門去尋萬暝,她要確認一下丞相是真死還是假死。她希望是假死,於已經不在乎永淮王恩情的當下,蔣攸對丞相惟有敬佩,她不希望這個為百姓籌謀了一輩子的聖臣就此消失。
可惜,事與願違。萬暝沒有給丞相做過替死屍,秦京且只有萬暝有這樣的手藝。
而齊文應是打算將計就計,用自己的死進一步促使百姓怒火爆發,形成不可逆的大勢,將那些亂臣賊子一口氣沖垮。大理寺會將丞相的死與昏君、三公與秦欣公主及南周皇子李隆晟相連繫,只要百姓更相信大理寺,大勢即可成。
蔣攸能看出張平有歉意,卻看不到悔意,約莫張平的情況與葉連差不多,他們僅是選擇了更在乎的而已。好歹他們還有歉意,左鋅與右鷹可是連歉意都沒有,他二人認為所做一切是聽從天意,是為了救貧苦百姓,因此他們不覺得對不起大理寺,且是怨恨曾經的同僚愚昧無知,阻礙他們救天下人。
蔣攸頗感惆悵,她知道丞相想做甚麼,那個老人用自己的命推著百姓邁開當家做主的關鍵一步,亦推著她們這些謀權者去“一戰而定”。
“所以, 是甚麼事啊?”
接著,她吩咐靳元去丞相買的一處舊別院看看能不能尋到秦文帝,丞相的謀劃,秦文帝應該知曉。再讓莊樸偽造一份重犯卷宗,讓錢吝去一趟秦京西門找徐洲偽造張平的出城記錄,若是能借徐洲之手把南門的張平入城記錄一道更改,那再好不過。只要讓張平沒有作案時間,大理寺就能從此案中摘出去。
即是說,丞相齊文真的死了……
“噓, 別告訴別人啊,據說咱們北秦的丞相齊文死了。”
至於背叛大理寺的寺丞,約莫是一直未歸的張平,他的話下場應與左鋅二人一致,讓他無法跳出來指認大理寺便是。
如此,只消讓百姓之怒消耗在大理寺寺丞的身上,那麼等百姓的衝勁兒差不多隨怒氣消散,腥刀閣就會出手推動北秦分裂。到時江湖草莽約莫會站在王漭那一邊,給王漭爭權的底氣。
許是知道自己有何下場,張平沒有反抗,他只是苦澀一笑,在迎接判罰之前,對蔣攸說:“兇手除了我,還有丞相身邊的護衛影。這是我能為大理寺做的最後一件事,對不起。”
“啊,怎麼死的?”
“聽說是被殺手刺殺,不知道是不是某個閣接了活。還有的在傳是大理寺一個寺丞做的,具體真相如何,誰知道呢。就是這天怕是要變嘍,如你我這樣的小蝦米,還是找個地方躲躲罷。”
正巧,蔣攸剛出左下京,就收到一封飛鴿傳書,是蘇漠邀她去商議復朝大事。
作為合格的細作,蔣攸當然不能推辭,她且打算拱火,讓永淮軍快些做好政變準備,怎麼著也得緊跟著步三公的後塵,不能讓百姓之怒再而衰三而竭。
另一邊,周府。 王□正坐在院子裡遙望天上游動的雲彩,俗稱發呆。
她害了相思病,每每空閒下來便僅剩發呆,一邊發呆一邊回憶與周霖相處時的點點滴滴。越是回憶越是想念,乃至生出幾許埋怨,埋怨周霖怎麼還不回家,又很是擔憂,擔憂那人會不好好用膳,擔憂那人會生病受傷。
“殿下。”周叔的聲音喚回她出走的神兒。
王□轉頭看向他,緊了緊身上的斗篷,天真是越來越冷,不知她有沒有穿得暖些。
“玲瓏找著了。”
是嗎,找著了,真是不爭氣,一個月了居然仍未逃出秦京,莫非她以為只對一個人有情的王□會念及舊情放過一個叛徒?
屬實是天真。
“將她帶過來。”王□淡淡一語,不想知道玲瓏躲在何處,左右不外乎是某個男人家中,或者在人牙子那裡做妓。
秦京確實明面上沒有煙花之地,也沒有地下青樓,但陰影之中的汙穢卻是除不盡,人牙子頂替老鴇做起了這皮肉生意。
因為這些人牙子太過分散,行事又很謹慎,背後還有不少錯綜複雜的人脈,大理寺即便知道人牙子有問題,暫且也不好下手。何況多事之秋,沒辦法投入人手去管這些事。
人牙子且聰明,所有的妓皆是自願為妓,皆畫押籤契,鑽秦法行商卷的空子。在修改秦法前沒辦法整治,除非人牙子自己作死,誘拐良家婦女或奸.辱幼童,大理寺才能抓他們。
玲瓏被護衛帶了過來,她果不其然是一副妖嬈打扮,塗抹著濃得嗆人的胭脂水粉,面容憔悴,嘴角掛著瘋魔般的笑。
“將她放在這裡,下去罷。”
護衛領命告退。
玲瓏看著王□,不說話,僅嗤嗤地笑,眼中充斥著恨。
她會落至如今這般田地,都怪這個女人。如果不是她,她怎會如此骯髒。如果不是她,她怎會成為男人的玩物。都怪她,都怪她!為甚麼她那麼為她鞠躬盡瘁,奉獻所有真心,卻換不回她的情意,反倒是那個一直利用她的周霖得了這無情人的真情,實乃上天不公!她的公主要是能回頭看她一眼,她何至於淪落至此,都是她,她們的錯!憑甚麼公主是磨鏡,卻不喜歡陪伴於身邊多年的她,而喜歡一個相識不過數月的周霖,憑甚麼,憑甚麼!
玲瓏突然目光一凜,從胸口抽出指刀,猛地躥起,欲劃壞王□的臉。都是這張臉,周霖就是看上了這張臉,這個可惡的無情人本性差勁,還不是有一張好臉,毀了它,毀了它!
變故突如其來,王□卻依舊淡定,猶如看跳樑小醜一般瞧著發瘋的玲瓏,心中那絲淺淡的愧疚隨著這襲來的刀光散得一乾二淨。
“刷——”
灰狼面具出現,一刀削去玲瓏持刀的胳膊。
“舅舅早就告訴過你,你這侍女沒有第三條路。”
“是啊,沒有。”王□閉了下眼,起身進屋,視那哀嚎聲於無物。
未過多久,外面安靜了,王□眨了眨眼,擠不出一滴淚,她果然很無情。
兀自笑一笑,王□繼續去整理投入她麾下的官吏名單,思量以後的安排。下午,她須得收服幾位官吏,將勢力再壯大一番,不然以後很難與王屹的勢力保持平衡。她不想浪費那位老人的心意,雖說在父母那件事上她難免會怪他。
另外,須讓徐洲徐銳兩位將軍多做一些準備,祿公時日無多,想來三公很快就會發動政變。
與此同時,秦京西門。
徐洲正在日常練兵,一個龍虎衛忽然跑來向他稟報,有人自稱打大理寺而來,要求見他。
嘖嘖,大理寺趙工簿剛走,這位可真是點背。
徐洲心下腹誹,面上嚴肅地請那人到秉公堂去。
不一會兒,徐洲結束練兵,去接見那位自稱大理寺官吏的細作。
二人鋪一見面,那人便高深莫測地對徐洲道:“貓兒藏進了楓林。”
“蠢蛋醉倒在漁舟。”徐洲冷笑,直接招人進來,把這敵國奸細就地格殺。
第十八個,不知能不能湊個整。
徐洲哼笑,這些蠢蛋都被殿下與周大人玩弄於鼓掌之中,真以為有所謂暗號能號令西軍,暗號且那麼容易被洩露出去?哼,本將軍倒要看看,這秦京城的平民百姓中還有多少敵軍細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