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當蔣攸收到從宮內傳來要用替死屍的訊息, 她首先慶幸於清晨來大理寺前去找了萬暝，讓他加急修出一具替死男屍，潦草些也沒關係, 左右她估摸著她那好師姐一定會謹慎的放把火, 將替死屍燒一燒，是故有個六七分相便能頂用。
其次她確定了右鷹與左鋅為內鬼。
蔣攸將所有寺正寺丞召集, 除了尚未回來的雲崢與左鋅。
彼時孟摯已被諸訓釋放, 因為諸訓認為孟摯為白。丙羊亦基本洗清嫌疑，畢竟當初周霖等人出京即遭遇襲擊, 是丙羊帶人及時營救，否則莊樸等人性命不保。誠然, 他許是以此來博得大家信任，但倘若丙羊為黑，在周霖離京之後，他完全可以趁大理寺眾人不備將他們毒害，何須耍陰謀詭計。
正是因為沒辦法以簡單粗暴的方式削弱大理寺, 敵人才會迂迴的用計謀。
確定了誰是內鬼，接下來則需決定如何處置內鬼。
孟摯直言：“最好是甚麼都別和他們說，直接將他們暗中殺掉, 屍體燒了，再偽裝成失蹤。”
可以說非常狠辣, 毫不留情。要是雲崢當家, 怕是不會同意, 他八成會念幾分情意, 勸降內鬼。
“這會不會, 咳咳, 太狠了, 其實能策反他們也挺好，葉連不就有悔意嗎？到底是曾經的同僚啊。”丙羊雖說是毒醫，但畢竟是醫，心腸不會像孟摯那麼硬。
靳元簡單掐算一番，回答：“冬祭之後，時運流向北方，估計蠱蟲一事會有轉機。”
頗是讓人意外，先開口的居然是丙羊。丙羊的話給他們提了個醒。
“諸位還請小心行事，務必躲著那三方的人。”會談結束前，蔣攸最後提醒道。
話音落下，丙羊率先嘆了口氣，莊樸則是低著頭說不出反駁的話。
於蔣攸剛要開口之際，從屋頂飄下來一張紙，蔣攸伸手一接，抓著紙掃了一眼，說：“是錢吝，他同意殺內鬼。”
還有可能是天子更替。此話靳元未言。
“點穴，喂毒，如大人處理孫青那樣，毀了聲音容貌吊著命，別忘了他體內可能有母蠱。”
“那左鋅暫且也不能殺，他體內有無蠱蟲，我等並不知曉。”孟摯看向靳元，“靳元，你說過盧蟠去請能解蠱的神醫，他何時回來？”
她將紙傳給其他人，大家看完後，蔣攸才道：“我也同意殺內鬼，就像孫青，倘若師兄不讓他等同於死，那麼大理寺即會被他汙衊，以致萬劫不復。現在內鬼也一樣，如若我是操縱內鬼的人，我會讓內鬼去殺丞相，好讓兩方內鬥，進一步促成北秦內部混亂的局面，再讓內鬼做孫青未做完之事。
“左鋅尚未回來，先處理右鷹罷。諸位認為該怎麼殺？”蔣攸問。
眾人應是，各自散去。
再算上肯定會投反對票的雲崢，眼下是三對三，看蔣攸怎麼選。
真諷刺，執法官竟要主動違法搞暗殺，儘管對方是不好在明面處理的反賊內鬼，已經不能算是被律法保護的官民。
靳元眉頭緊鎖，猶豫好長時間選擇站到孟摯那一邊，他與諸訓的考慮差不多，尤其知道大人要假死，為了避免大理寺發生大動盪，絕不能讓內鬼活著攪混水。
一臉冷漠的諸訓不出所料贊成孟摯，因為左鋅不像是中途被敵人策反，而是從一開始即為內鬼，這樣的人與死士相當，基本不可能被策反回來。是以諸訓同意直接殺了，不管敵人想利用內鬼做甚麼，內鬼沒了，想來那算盤也就落空了。
“那便採取師兄的手段，毒就麻煩丙寺丞準備了。”蔣攸分派起任務，“諸寺正與孟寺丞控制住右鷹，將他帶去地牢暗室，等左鋅回來一併處置。靳寺正去向雲寺正說明情況，左鋅交給錢寺正處理。莊寺丞需要偽造兩份卷宗，給他二人擬造假身份，從今以後暗室多兩個重犯。”
莊樸顯然贊同丙羊，想給他們一個改邪歸正的機會。
蔣攸自己則是打算去會一會那三方不速之客，不能讓他們壞事。雖說她在議事之前把關艟、裴武及柳河派了過去，然恐怕無法拖延太久。
一旦維護律法的大理寺遭百姓唾棄，徹底失去作用，律法將形同虛設，民間必生大亂。到時或有南周趁虛而入，或有北秦內部分裂，怎樣都是江山易主。因此，當下並非我等心軟之時。”
蔣攸也立即動身前往東堂。
東堂內。
刑部侍郎衛儆與督察院大蒙吳氏吳棕皆坐在右方，關艟與裴武二人卻並未坐在上方主位，而是坐在左方尊位，那鼻子沖天的御前紅人小李子則是在主位上耍威風。 蔣攸到門外時，小李子尖細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大理寺真是不將雜家放在眼中，居然讓一個女人出來頂事，大理寺少卿難不成是屬縮頭烏龜的嗎？”
屬實是世風日下，閹狗當道。
蔣攸面上擺著微妙的笑，推開門，直接與那狗寺人對上了眼。她笑意更濃，門都不關，即大聲言之：“臣大理寺少卿蔣攸拜見聖上，聖上福澤天佑，萬壽無疆！”
說著，她且行以躬身作揖尊禮。
直接把那寺人嚇得摔下了椅子。這要是傳出去，他必定掉腦袋！要命的是，東堂外候著的由刑部、督察院與皇宮寺人組成的十五人隊正齊刷刷看向東堂內。
寺人臉色慘白，哆嗦著發橫：“大大大膽，你你你竟敢汙衊雜家！”
“汙衊？這您可錯怪臣了。”蔣攸直起身，笑眯眯道，“臣以為公公您代表聖上呢，不然怎麼會坐那麼高的位置。若並非如此，那敢問公公現下官居幾品，可攜帶有玉璽加蓋的聖旨？若既無品級，又無聖旨，公公卻騎在百官頭上，莫不是公公想稱王稱霸？呵呵，那臣可沒有拜錯。”
一番陰陽怪氣的話讓小李子臉色變了又變，不敢回話，急忙灰溜溜地連滾帶爬跑去右下首，不敢落座，直接跪坐在地上，成縮頭烏龜。
蔣攸遂在眾人注視下不疾不徐落坐主位，儘管無甚架子與氣勢，卻無人敢輕視這位大理寺少卿。一直凝望著她的關艟更是兩眼亮晶晶，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於正事上，蔣攸向來正經，僅回了關艟一個眼神，便看向右方的衛儆與吳棕，開門見山道：“不知二位大人造訪大理寺是為何故？”
她完全忽視了地上的小李子，小李子敢怒不敢言，連帶著門外寺人都不敢冒頭。
“聽說大理寺官吏出事，儆代表刑部來問候，看看有無需要刑部幫忙之處。”衛儆不打算找事，雖然他爹是這個意思，但衛儆已經暗戳戳與衛猛離心，自然不會聽他的話。並且，他欲託蔣攸提醒周霖與公主小心玲瓏與狄敏。
“督察院亦是。”吳棕同樣被逼無奈，他的家族最近太躲事，引起三公不滿，必須來做做樣子。
話雖如此，此番前來大理寺，吳棕其實抱有私心，他想聯合大理寺推翻三公。
督察院設立之初是監察百官，現在倒好，直接成了為百官遮風擋雨，幫他們作惡的奸臣窩，吳棕早已忍受不了，不過因著督察院乃三公一手撐起，他且抱有幾分希冀，直到那封三公與爵瑪死士勾結的信擺在他眼前，他如何能再自欺欺人。
毫無疑問，領頭的這二位皆想與大理寺結善緣，刑部尚書與三公的算盤註定打不響。至於皇宮那邊，誰在乎，大理寺可還握著王漭的把柄，順便攥著王漭的小命。
於是蔣攸極其簡略地向他們說明了情況，又見這二人有不好當眾說的話，便邀請他們去他處品茶論道。
此外，蔣攸記性好，未忘客氣地請這些礙眼的寺人離開大理寺，寺人們被嚇得甚麼都不敢說，夾著尾巴趕緊走了。剩下的人，她交給裴武與柳河來招待，左右現下大理寺閒人不少，正好來套套刑部與督察院的情報。
至於關艟，蔣攸無奈地帶著小醋罈子一起去議事。
對此，衛儆與吳棕不好說甚麼，只能心下調侃蔣攸真是懼內。
不一會兒，到了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未等衛儆二人說話，蔣攸便先付出誠意，與他們交底。
“二位想來皆是忠義之輩，眼下北秦是如何被奸臣搞得烏煙瘴氣，二位應能看到。我也不怕告訴你們，王漭已是個廢人，他還能坐在皇位上，只是因為尚有更陰險的前朝餘孽與永淮殘黨需要我們先解決，之後才輪到王漭與三公，不然北秦恐會亂到分裂，迎來滅頂之災。”
蔣攸停頓了下，讓眼前已經呆滯的二位緩一緩。而關艟則是驚訝於蔣攸不是永淮一黨的人，她很是高興，以後不用吃陣營對立的苦了。
今非昔比的衛儆率先反應過來，發問：“不知少卿忠於何人？”
“秦恆公主王□。”
果然如此，衛儆心緒略有些複雜，他沒想到曾經的心上人是這般了不起的女子，不禁敬佩又遺憾，遺憾於輸給了周霖。不過衛儆不像狄敏一樣滿腹怨懟，以前或許有之，現下早已釋然，亦沒有得不到就毀掉的扭曲心思，他始終期望公主能得到幸福。誠然，輸給周霖，他依舊有點不甘，但已經無有怨恨，唯餘追逐他的恆心。
吳棕卻是皺眉，沒想到秦恆公主有稱帝的心思。他倒不是歧視女子，只是不敢置信，以及始終認為二皇子王屹才是北秦的明君。他本來想借大理寺搭上二皇子，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蔣攸將他們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溫和道：“不論二位臣不臣服於我主，我等都不是敵人，因為北秦即將迎來的大變革其一便是——男女雙帝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