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宋惠與其丈夫楚越死於十六年前的年初, 她曾在皇宮做過宮女,她有一個失蹤的孩子,她是市井四美之一卻沒有一張畫像留存, 甚至因為過去十多年, 她曾經的鄰居早已不記得她長甚麼模樣,只知道生得極美, 畫得一手好丹青, 嫁給一個窮工戶。
王□生在十六年前的一月,年齡與宋惠失蹤的孩子能對上, 她容貌極好,可當傾國傾城, 然永淮王卻生得比較平庸,不如說北秦真正的皇室從秦泰帝開始就沒有相貌上乘者。
秦武帝會寵愛先皇,除了他是其最愛的妃子所出之外,恐怕也是因為先皇姿容俊逸,從秦武帝畫像上“俊美無雙”的題字即能看出他並無自己相貌平庸這點認知, 又很自信愛美,是以沒有懷疑過王濯不是他的兒子。
永淮王與秦武帝很像,對自己的容貌極為自信, 從永淮王黨羽給他寫的傳記殘頁即可看出永淮王最喜歡聽別人誇獎他的容貌,久而久之就有傳言稱永淮王俊逸儒流。並且永淮王尚存在世的畫像皆極為俊美, 不然王□之前也不可能堅信自己是永淮王之女。
周霖一開始同樣被畫像欺騙, 以為永淮王生母極美, 這才打破王家人相貌平庸的傳承, 還是透過朱圖的閒言譏諷, 她才知道永淮王乃完美繼承王家皇室的姿容。
除了容貌, 王□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丹青本事與宋惠一致, 她很大可能就是宋惠失蹤的孩子。
之前從宋戾處接下這樁案子時,周霖便懷疑過宋惠失蹤的孩子是被用來魚目混珠,當然周霖覺得她家小公主才是明珠,永淮王親子蘇漠以及程十二才是魚目。
結果真讓她懷疑對了,小福子且大方應是,證實王□的生母為宋惠,生父為楚越。
許是為了讓王□更加痛恨永淮王與丞相,小福子將與宋惠有關的事娓娓道來。
無奈之下餘琴只能自己去,恰好永淮王想給他親兒子找一個明面上的擋箭牌,也好讓永淮殘黨行事時能有一個打出去的名號,於是留下餘琴做侍女。餘琴則幻想著永淮王奪位後,她能做皇后,呵,遂全心全意討永淮王喜歡。
之後因為餘琴被皇帝處罰的訊息傳開,尚衣司平日看不慣她的便開始落井下石,將給禁宮送衣裳這不討喜的活推給了她。她倒是想拉著宋惠去,可惜那時宋惠出宮與楚越成親,因著她娘病重將死,想看女兒後半生有個著落,她與楚越才急忙拜了堂,宋惠由此躲過一次危機。
至於所謂的良心,約莫是餘琴心知自己缺德,怕到了陰間下油鍋,便用這種偽善至極的方式來找補,裝作心中有愧,想騙過閻王的眼。若真有愧,她豈能在香囊中放麝香?要知她那時可是有孕在身,沒有害人心思,怎可能讓麝香出現在她的眼前。
待宋惠回來,餘琴並未與她斷絕來往,反而頗為慇勤,因為她想讓宋惠的孩子做自己未來兒子的擋箭牌,她倒是很聰明。與她相比,宋惠可謂真傻,對餘琴一點防不設,甚麼都告訴了餘琴。
聽到此處,王□想起少時經常把玩的繡有自己名字的香囊,心下泛起陣陣噁心,唯一欣慰的是那香囊後來被善喜燒燬,因為香囊中的香料摻有麝香,長久佩戴會致使女子不孕,可見那餘琴心思何其歹毒。
王□抓緊周霖的手,雖不言不語,但怒火已是升騰,旁人覺察不出,周霖卻是再清楚不過,她溫柔撫著妻子的發以作安慰,同時眼神示意小福子繼續說。
“公主殿下的生母與永淮王身邊那宮女,也就是程十二的生母餘琴乃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好姐妹,那年她們一同入宮在尚衣司做工,同為浣紗女。
對了,或許公主殿下該感謝餘琴還有點殘餘的良心,給你繡了個香囊,香囊上是宋惠提前給女兒起的名字,自然兒子的名字也有,只是隨著禁宮那一把火燒沒了。也該感謝丞相,親自將公主殿下你送去了秦坤宮,開尊口定下汝名為‘□’,不然還不知如今的太后娘娘會如何隨意地給你取名呢。”
宋惠是老實性子,安心做工還特意扮醜,想著以後出宮嫁給楚越生了孩子,能讓孩子過好一些的日子。餘琴卻是個心氣高的,仗著有幾分姿色就不甘於在底層討生活,於是她找了個機會‘偶遇’皇帝,結果自然是被皇帝不留情地處置了。
小福子垂下看戲的眼,繼續道:“後來餘琴看出永淮王手下勢單力薄,難以成事,不願再在他身邊耗著,打算與那要了她的侍衛私奔,可惜我等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她知道的實在太多。我等以丞相的名義派了個寺人毒殺她與永淮王,就在公主殿下被換進皇宮的隔日。緊接著,丞相的人發現永淮王身死,許是為了避免旁人提前發覺公主殿下與永淮王半點不相像,無法再留您於宮,亦無法透過您掌控永淮殘黨的動向,遂讓人放了一把火,直接毀屍滅跡。”
“這是我知道的關於永淮三子的全部,若是二位不信,可以去冷宮找線索,有個喜歡到處偷聽別人說話的瘋婆子記錄了不少宮廷密事。”小福子忽然想到甚麼,笑道,“那瘋婆子公主殿下且算認識,想來公主殿下應是未想到你那曾為先皇寵妃的老師早已瘋癲,亦早已——”
“離世。” 小福子看王□忽然身子僵硬,笑意更濃,又在周霖冷冽的目光逼視下收起笑容,不甘不願寬慰一語:“雖說瘋婆子早已亡故,但那本《謀心》確實是瘋婆子所寫,只不過是由我等交到公主殿下您的手中,為了甚麼您應該明白。同樣多次指導您,給您子母蠱來控制暗衛,告知您永淮王一事的也是我們的人,我們還給您送了個能收為己用的小殺手過去,讓您不至於被皇宮裡的猛獸吞噬。想來我等也算是護您成長,成就了您吶。”
說得是好聽,實際若非他們佈局讓王□深陷權謀亂局,王□何須去苦學謀心,何須逼迫自己儘快成長,何須培養暗衛及自己的勢力,又何須整日擔驚受怕,甚至差點因為那虛無縹緲的大業扼殺自己的姻緣與感情。她不過是一枚棋子,棋手“呵護”她不過是想讓她付出更多的代價,以達成棋手的目的。
要不是王□自己爭氣,自己為自己殫精竭慮地籌謀,以及丞相的暗中相助,相信這些唯恐天下不亂者不介意再造出一個怨恨北秦的秦欣公主。
左右他們想要的是能分裂北秦的棋子,比起王□這般聰明不可控的,還是靠怨恨行事的秦欣公主更符合他們心中的完美棋子,奈何完美的秦欣公主獨自挑不起大梁,故而他們給秦欣公主送去一個彌補她缺陷的李隆晟。
然,秦欣真的會任人擺佈嗎?旁人不知,王□卻知曉她那皇姐絕非看上去那般簡單,一個從小在皇宮孤立無援,被惡意裹挾著長大的女子,豈會甘願受人擺佈,豈會察覺不出惡意的存在。李隆晟與這些幕後小人屬實太過小看她。
不論思緒如何,王□都不打算給小福子半點真切的回應,她坐在周霖懷中,倚靠著她家周大人,一隻手覆在周霖的手背,一隻手鑽進她的手心,用力扣了她一下,傳遞一個訊息。
周霖立即會意,表面上依舊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變化。
她們皆未再開口作問,似乎暫無其他問題。
小福子想到自己基本上把能透露的情報透露個遍,她們暫時想不出問甚麼並不奇怪。恐怕這二位正在考慮要不要殺他罷。
他自然不想死,卻不是為了甚麼母親,其實他容衍根本不在乎母親的死活,如同他母親冷漠地看他與兄弟姊妹手足相殘一般。
容衍本身就是一個“蠱”,是吃著手足的血活下來的“蠱王”。他的父親——容氏最後的希望死在了女人身上,為了能有更多的子嗣拼了命。可惜他拼上以後幾十年壽命,到頭來依然只剩容衍一個後代,這後代且是個閹人,可笑的名為“衍”的閹人。還不如叫小福子好,起碼能念成“小福澤”,左右能有點福澤。
小福子從三目身上學到的最有用的東西不是挑撥離間的本事,而是在人的身上尋找樂趣。他想破壞天下人的安寧,破壞有情人的姻緣,破壞讓他感到無比愉悅。
所以千萬要留我一命啊,大理寺卿,我想讓你成為我新的玩意。周霖,你是深淵裡的鬼,怎麼能爬到人間來呢?讓我帶你重新回到你該在的地方罷!
“周大人,能說的我都說了。其實您與公主要是能幫我救出母親,小福子未必不可以與您合作。”
小福子面上擺著無奈與懇切,以及受害者特有的無辜與悲哀。若是換一個人,看他又可憐又有誠意地透露這麼多情報,興許就心軟了,同情了,可惜他面對的是周霖與王□,只會對彼此心軟的兩個無情人。
“君澤,留他一命吧,他還有用處。”王□邊為小福子求情,邊從周霖身上下來,坐到一旁。
周霖則一邊應好,一邊起身走向小福子,手且放在腰間劍格上。
小福子發覺不對,趕緊爬起來想逃跑,然……
一道血光閃過,墜地的頭顱凝固著驚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