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周大人若是要殺我, 還會與我這樣廢話嗎?”小福子冷笑,儘管無力站起,但氣勢並未落於下風。
就如他所言, 周霖要是想殺一個人, 那個人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之所以不立刻殺了小福子,不過是因為有事要問他, 以及留著他以便日後剿滅前朝餘孽, 卻不是非留不可,若他不配合, 那麼殺了他最划算。
事實上,就算他配合, 為了走出敵人佈局,也是殺了他最好。這份心思,周霖藏得極深,除她自己與妻子外,旁人無法感察。
小福子顯然自周霖從容冷漠的神情中看出周霖刻意透露之意, 他沒有去挑戰周霖的耐心,很快再度開口:“我娘在腥刀閣內,我體內有母蠱, 我若死了,我娘也會死。我若降於你, 則被腥刀殺手殺死, 我若不降, 則死於你手。周大人聰明, 可否給我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周霖不語, 倒是回神的王□給他指了一條路。
“你只須回答是或否, 甚至可以說謊, 具體交由我與夫君來判斷,即可兩全其美,如何?”
還能如何,小福子可沒有選擇的餘地。
“好,你們問罷。”
周霖轉頭與王□對視一眼,開口一問:“方才我與妻所言可與事實相符?”
畢竟北秦現在仍不出問題,基本是仰仗丞相的暗中調控。約莫不管是前朝餘孽還是腥刀閣皆不清楚丞相底蘊如何,那位老人穩健得讓周霖都心生無力。
聞言,小福子猶豫一下,回答“是”,他能感覺到周霖的篤定,到了是怕謊言帶走自己的命。
“是。”小福子不得不佩服周霖猜得準。
小福子挑了下眉,透露幾分讚許,答:“是。”
確定此事之後,周霖加快語速,連問三問。
“是。”他依舊坦誠,眼中浮現恨意。
“是。”
“是。”小福子屬實很驚訝,他沒想到周霖居然能猜出三目的目的。
即是說小福子不單受腥刀閣閣主所控,還受其他人所控……三目?周霖想起那個張口閉口挑撥離間且目的不明之人。
“你是容氏後人?”
“禮部三侯輔皆是你等的人?這三人乃你等滲透進北秦朝廷的最高官?事實上,你等的人大多不在朝堂,而是在江湖或民間,比如商戶?”
他很乾脆,沒有說謊,然周霖想再謹慎一些。
“是。”
“是也否。”
“腥刀閣也是你的復仇物件。”周霖覺察到小福子意欲借刀殺人。
“是。”小福子面露譏諷,卻不是對著周霖二人。
未靜默幾息,周霖繼續問:“你等接下來會去暗殺丞相齊文?”
“另一個人是三目?”
“你被腥刀閣閣主掌控?”
這樣看來,腥刀閣與容氏其實既是死敵又是盟友,腥刀閣莫不是也要向容氏復仇?
“腥刀閣閣主與你容氏有仇?”
“三目與容氏,不,他與你等無仇,與天下人亦沒有仇怨,之所以和你等一道禍亂天下,不過是因為樂趣所在。”周霖想起三目在那日所展露的一切,他幾乎不掩飾自身的惡劣。
“玉林衛實際上被你等掌控,秦欣公主對此並不知曉,李隆晟的勢力已侵入玉林衛?”
“是。”他已經答得麻木。
“你等毒殺了先皇王濯?”
“是。”說起先皇,小福子實在沒想到王濯死前絲毫不懷疑內侍有問題,還以為是太子的手筆,意外的很蠢。
周霖神色不變,心下明瞭先皇假死一事並未暴露。她問得差不多,於是轉頭看向端坐在床的妻子。
見梓曦有開口的意思,周霖便左挪一步,將她擋住,不讓小福子看到王□,以此或欺騙或施壓。
她們深知,“不知”二字才是恐懼的根源。
小福子現在就不知王□是何狀態,只知其聲音如何,心下確實有點不安。 “你們收買寺人,以丞相的名義毒死了永淮王?”
小福子稍稍鬆了口氣,如若是關於永淮王的事,那無甚不可答,左右也是要讓王□知道一切,最好能讓她與丞相反目成仇
“是。”
他這個略顯沉穩的“是”字沒有逃過周霖二人的注意,她們依舊維持著一人在前一人在後,猶如唱雙簧一般的境況,卻是心有靈犀地想到:看來關於永淮王的情報算不上秘密,或許可以從小福子這裡直接得知事實真相。
王□舔了舔略顯乾澀的唇,言之:“我並非永淮王后人。”
“是”字幾乎是緊隨她的話音落下而落,王□悄悄提著的心落回原處,露出自嘲的笑。想她這些年來日日夜夜擔驚受怕,無時無刻不在恨著秦帝與丞相,為了王氏一族,扼殺天真爛漫的自己,竭盡所能地籌謀算計,將光復王氏看得比甚麼都重要……結果,她是在愚蠢地為他人做嫁衣,被人利用得徹底,又認賊做父……
周霖感覺到身後人的不平靜,她多想回頭將她擁入懷,為她的小公主趕走壞心緒,奈何還有一個不懷好意的外人在,她不能不顧梓曦的大局。
於是周霖開口替王□問下去,聲音含著冰霜,讓聞者不自覺地打顫。
“永淮王確有後人在世,於他未攻打秦京落敗前,他的親信就用自己的孩子換了永淮王的孩子一命。”
此事連丞相都不知。當時永淮王身邊有不少丞相的人,丞相不想永淮王有後代,於是他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胎死腹中。然而事事不可能完美到無一點紕漏,永淮王亦不是個傻子,他最後臨幸的人是他親信的胞妹。這位妹妹且有一個明面上的夫君,丞相的人根本想不到永淮王無恥到勾搭有夫之婦,畢竟永淮王對外一直都是正人君子的形象。
恰好其親信妻子與親信胞妹懷孕之期相近,遂於親信之妻生子之際,親信胞妹也喝藥催產,二人同時誕下一個男嬰,隨後就是狸貓換太子的戲碼,以及剛出生不久的嬰孩被人不小心扔進水裡淹死的悲劇。永淮王自那以後再沒有生子的心思,連女人都不再碰。
這整件事乃周霖從大理寺地牢中的豬頭屠夫那裡聽說,豬頭屠夫朱圖以前曾是永淮王親信府中一個護院,手不太乾淨,在整個府院的人緊著忙活兩位主子產子一事時,朱圖趁亂去偷盜主人家的首飾。
偷盜當然是要走僻靜的小路,朱圖便因此趕巧撞見換孩子的場面,他沒有聲張,更沒有威脅主家,在把偷出來的首飾變賣後,未過幾天即以老母病重為由辭去護院一職,急忙回了家鄉。如此既躲過主家偽裝成遭匪洗劫,實則滅口府中下人的陰謀,又躲過丞相手下人一次次的試探策反,沒有被丞相拿捏住。
周霖能從朱圖口中得知這個他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的秘密,乃是因為她在未離京前調查無上太尊時,順手抓住奸.殺朱圖女兒的主犯,並將之重重處置,了了朱圖的一樁心事,朱圖算是把這個秘密當做報答。
誠然那時周霖僅是半信半疑,在之後透過老宮女得知永淮王被關進禁宮時就已成廢人,以及從王□那裡得知永淮殘黨的情況,才逐漸又信了此事幾分。
而小福子一個“是”字,讓八分信變成十分。
“蘇漠才是永淮王的親子。”周霖篤定道。
“是。”小福子微勾嘴角,“好心”補充一句,“蘇漠不僅知道真相,且打算一直瞞下去,待日後公主殿下上位,他便娶了殿下,如此殿下一直是他的擋箭牌,他的孩子也能坐上正統之位。”
算盤打得真響。周霖深覺窩火,這一個兩個總覬覦她的妻子,是覺得她周霖乃軟柿子好拿捏,還是他們嫌活得太久,想早日到陰間見真閻王?
就算心下再如何氣極,周霖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她繼續問:“當初是否有一個孩子出自禁宮?”
“是。那個孩子被一個輕功了得的大盜帶走,是永淮王侍女與護衛的孩子,乃真皇子的另一個擋箭牌。”
輕功了得的大盜……
周霖與王□同時想到一個人。
“程十二,是被大盜帶走的孩子?”
小福子笑道:“不愧是大理寺卿,他都被你找了出來,看來爵瑪死士那邊的變故果然因你二人而起。”
他並不指望能得到回應,又毫不遲疑地把他們最關心的事直接講了出來:“那大盜不但帶走程十二,還將公主殿下換進皇宮。大盜曾受過永淮王的恩,那一換便是報答了恩情,至於大盜為何撫養程十二,那就只有他自己曉得了。對了,公主殿下你的家人是被永淮王滅的口,此事丞相也知曉,可他卻沒有阻止永淮王將公主殿下換進宮,也沒有阻止你的家人被滅口,想來大盜能如此輕易在宮中來去自如,就有丞相大人的推波助瀾啊。”
明晃晃的挑撥離間。但凡王□不是早就對此有所懷疑,但凡她的心脆弱一點,莫說與丞相反目成仇,恐怕會與這容氏子或秦欣公主一樣,恨上整個北秦。
儘管現在她能壓制住自心底蔓延的怨恨,那份怨恨也折磨得她氣血翻湧,渾身發抖。
周霖再顧不得其他,忙轉身兩步跨至床邊,將她的妻子攬入懷中,握緊她發顫的手,將全身的溫暖傳遞過去。
被熟悉的冷幽香環繞,王□闔上眼,有淚珠順著面頰滴落,她抿緊雙唇,深深地吐納,強迫自己平復心緒。
“不要勉強自己,梓曦。周霖在你身邊,你的脆弱,我來保護,□兒不必時刻堅強。”周霖在她的耳邊輕語,將她的手置於自己心口,讓她能感受到她的真心。
王□沒有言語,僅是側過身,將臉埋在她的頸窩,默默地將委屈落於她的肌膚。
周霖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一些,細細感受著順著鎖骨下滑的滾燙淚珠,她要銘記妻子今日的痛苦,來日她會幫她一點點報還回去。
她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率先射向剛剛爬起來的小福子,小福子的動作瞬間凝滯,隨後在那比刀劍還鋒利的目光凝視下又緩緩坐了回去,低垂著頭,不敢抬頭看不該看的。
直到極其細微的啜泣聲消失,此間靜默才被寒石玉音打破。
“吾妻乃丹青娘子宋惠之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