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突兀乍起的細微啜泣聲猶如一根刺, 猛地紮了蔣攸的心一下,不是很痛,亦未流血, 卻讓她有點頭暈。
她被她緊緊抱著, 抱著她的人雙腿無力,須靠她來支撐, 雙臂卻如同鉗子, 似要把她禁錮,防止她逃跑。
蔣攸有幾分無奈, 她既然想斬斷情緣,便不該以程寧這個身份來美人救美人, 這樣豈非讓關艟越陷越深?可為了讓狗皇帝放鬆警惕,她只能扮回女子,以致於眼下很難辦。
“你都不抱抱我,安慰我一下。”關艟將臉埋在程寧的肩膀,聲音悶悶, 帶著哭音,怎叫一個委屈。
蔣攸微怔,不自覺抬起手, 又很快放下。她垂眸,溫聲笑道:“堂堂刑部吏居然是個小哭包, 傳出去好不羞人。”
她乃故作調侃, 欲打破此間曖昧的氣氛。
“羞就羞, 我關艟甚麼都不怕, 就怕你又不辭而別。”
可憐兮兮的像只被主人拋下的小汪汪。
蔣攸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咬唇, 欲把這隻汪推出去, 哪知小汪汪不單會嗚咽賣可憐,還會咬人。
結果真讓關艟尋到了記號,就是心抽疼,她小心地拾起程寧受傷的左手,眉心緊蹙,紅著眼問道:“你手怎麼回事?”
戛然而止,差點把“成親”二字脫口而出。
至於悔,那種東西王漭怎麼會有,他連良心都沒有,哪裡會悔過,他只恨沒有儘早毀了關艟的清白。不過他現下知道這關艟愛慕一個女子,此乃一個大把柄,等以後他會讓她們後悔今日未徹底幹掉他。
聞聲,蔣攸回神,沒聽到方才的話,遂回問一句:“甚麼?”
她走神的時候,關艟也未閒著,正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自己的心上人,想找到除了咬痕外能證明她身份的記號。畢竟關艟不知能留程寧多久,亦不知蔣攸會不會又弄來甚麼東西做遮掩,她只知不管蔣攸是不是程寧皆很難對付,必須有十二分的細心才可能找到端倪。
好在她未忘回應關艟,不然小汪汪哭起來還得她來哄。
輕蔑諷刺的言語扎進王漭的耳朵,王漭怒火中燒,有血從喉嚨湧上,浸透抹布。他恨死這兩個女人,恨死三公和丞相,但凡他能有起來的一天,他一定要將這些人千刀萬剮!
“嘶。”蔣攸完全不知道為甚麼脖子會被她咬一口,難不成是愛而不得,終於惱了?
忽視王漭,蔣攸帶著關艟坐在床上,等關旌帶人來接。由於來得匆忙,她僅來得及買身女裝更換,雖料到關艟可能中藥,卻無法回大理寺取解毒丸,她想以後有些東西最好隨身攜帶,不能因為這些日子清閒就少了防備。
兇巴巴的小汪汪趕緊藏起小機智,不能被她發現。
“無事,不小心傷到了,等回去抹點藥,很快就會好,不會耽誤……”
蔣攸輕描淡寫地化解此次危機,但關艟對她身份的懷疑又雙若加深一些。
偏偏某人不以傷口為意,仍有閒心暗笑,小汪汪撇著嘴角的樣子真可愛。
關艟輕哼一下,不打算逼迫,她算是看出程寧已經知道她的心思,奈何她有情她無意,不過沒關係,程寧不排斥她,她便有機會佔據她的心。左右很快就能知道蔣攸是不是程寧,是的話,她們成親了,難道她關艟還不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嗎?再者親都結了,難不成還能和離嗎?不可能的!
蔣攸並不知關艟的想法,她現在心下有點慌亂。這幾日露出的破綻太多,關艟恐怕已有所察覺,儘管她覺得小汪汪有時候有點笨,但到底不是真傻,相反從關艟對待她身為蔣攸時的態度即可看出關艟極為敏銳。
該如何是好,成親乃必須之事,不然即使沒有王漭,也會有別人打關艟的主意。蔣攸不得不承認她暫時不想關艟屬於別人,卻也沒有想讓她屬於自己的執念,否則不必如此糾結。
“耽誤甚麼?”關艟挑了下眉,破涕為笑。
“你爹一會兒就到,無甚危險了。”柔聲安撫關艟一句,蔣攸又揚聲幽幽一語,“某人要是聰明點就別聲張今日的事,一個無法傳宗接代的廢物能不能做皇帝,想來你心裡有數。倒也不必擔心會有流言蜚語,左右只要你不讓人瞧見,再多的流言也不能直接扒了你。好生夾著尾巴做人罷,‘聖上’。”
“呵。”蔣攸輕笑出聲,終於捨得抬手揉了揉關艟略顯凌亂的頭髮。
“給你個教訓,讓你總想扔下我。”實際上是留個印記,方便之後認人。
“不耽誤吃飯。”
“手。”關艟瞪了她一眼,順便吸了下鼻子,真要成小哭包。
“你在想甚麼?”
“沒甚麼。”蔣攸很快回答,似是在證明自己甚麼都沒想。
關艟不置可否,又問:“那你知道我在想甚麼嗎?”
“你在想甚麼?”蔣攸笑笑,很是配合。
“我在想你。”
“……”
蔣攸別開目光,那雙鳳眸真是灼人吶。
曖昧在二人間蔓延,將屋中的血腥氣沖淡些許,王漭依舊在一個勁兒的嗚嗚,然關艟與蔣攸早已將這狗皇帝忽略個徹底。
靜謐,好似惟有彼此的吐納聲與心跳聲交雜。關艟凝望著眼前人的面龐,目光描摹著她不點自朱的紅唇,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一下。
“程寧……”她開口,聲音有點沙啞。
我好想親你。 可惜未來得及說出口,即被一聲高昂的“艟兒——”打斷,此間曖昧轉瞬消失無蹤。
蔣攸暗暗鬆了口氣。關艟則有點牙癢,她老爹來得真不是時候。
“你爹來了,我該走了。”
“你不要走!好不好?”
二人同時開口,關艟且拉住蔣攸的右手,擺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彷彿在控訴蔣攸,居然狠心拋下一隻這麼喜歡她的小汪汪。
默然一息,蔣攸忽的一笑,湊近親了她的面頰一下,在關艟呆滯的時候掰開她的手,一溜煙地行至門口。
她回首看向後知後覺捂著臉,豔如桃李的關艟,柔了目光,輕語:“乖,會再見的。”
話音未落,這個狠心的女人半分不遲疑地邁步離開。
關艟盯著門口,使勁咬了咬嘴唇,疼得她直呲牙,呲著呲著就開始傻樂起來。
程寧親我了,嘿嘿,她親我了~
於是待關旌與蔣攸簡單商議好下一步的安排,又吩咐親信把王漭抬到空屋子,再找個信得過的大夫救治後,他一進屋便瞧見自家不孝女一副傻樣,當即太陽穴突突直跳。
“關艟。”他擺著嚴肅臉,沉聲一喚。
奈何關艟仍沉浸在程寧方才那一親,根本沒察覺到老父親的到來,自然理不了他。
關旌氣得吹鬍子瞪眼,要不是知道閨女剛受完苦不能揍,他非得讓不孝女知道知道甚麼叫棍棒底下出孝女。誠然說是這麼說,關旌最寵這唯一的女兒,根本捨不得打,頂多做樣子嚇唬嚇唬,要麼就是關禁閉。
對,關禁閉,不孝女成親前別想出來!
關旌終究是心疼女兒,看女兒傻雖傻,但挺高興,遂沒有打擾,而是坐在一旁思量蔣攸說的話。
——“王漭不會將自己廢了一事告訴三公,我此次行事確實衝動,然結果並非不可利用。眼下知曉王漭秘密的人只有我與您關侯輔府的人,我若以三公細作的身份假死,王漭定會懷疑三公是否已知曉此事,他會急於除掉三公。不然一旦後宮中有人生子,不管那孩子是否為王家血脈,三公皆會以王漭成廢人為由,擁護嬰兒做皇帝,進而把控朝政。我等只須順勢稍微幫王漭一把,最差也能削弱三公勢力。”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哪怕王漭恨死關旌一家,在危及他地位與性命的大敵當前,聯合仇人,被仇人當刀使並非甚麼不可接受之事。王漭縱然草包好色,但到底受過皇室栽培,在某些事上必然又慫又理智。
如此作壁上觀看狗咬狗,又暫時避免被仇恨波及,怎能不是上策。關旌愈加覺得這個蔣攸有才,倘若她不是個姑娘,倒確實是艟兒的良配。
正念叨著閨女,他那不孝女終於發現了他。
“爹?您甚麼時候在這兒的?”
聞言,關旌擺著臭臉,冷哼道:“難為你還看得到你爹。”
他完全不想回答不孝女的問題,那太叫人窩火。
“哦。”關艟簡單一應,沒在乎老父親的臉色,又忽然想起甚麼,追問道,“程寧呢?”
“走了。”
也是。關艟接著問:“那蔣攸呢?”
蔣攸?不是走了嗎,傻閨女真傻了?關旌滿頭疑問。
“走了。”他又答一遍,想著一會兒得讓大夫來瞧瞧他女兒。
這二字一出,關艟的心顫了顫,她攥緊拳頭,暫且壓住那份狂喜。不行,還有蔣攸來接程寧的可能,得看記號,假如蔣攸的手傷了,脖子上且有齒痕,才能確定“他”確實是程寧。
“關艟,你……”
關旌本想彆扭地關心一下不孝女,哪知話還未完就被猛然站起的不孝女打斷。
不孝女不是中藥了沒力氣嗎,恢復這麼快?
在關旌一臉迷惑時,關艟已經準備跑路。
“老爹,我去找程…蔣攸,多謝您來救我。”
說完,她便腳底抹油,幾息躥出幾丈遠。
關旌瞪大眼,忙拍桌而起,喝道:“不孝女,你給老子站住!”
可惜不孝女受了驚嚇,耳朵突然不好使,任老父親如何炸毛髮火,不孝女連頭都沒回,急急忙忙追媳婦去了。實乃有了媳婦忘了爹的典範。
然而天道好輪迴,她媳婦躲了她三天,直到成親時才出現,那時的蔣攸不論手傷還是頸上咬痕皆已消失不見,端叫被蓋頭矇住臉的關艟氣得牙癢癢。
更氣人的是,蔣攸白日上值,晚上用一百八十個理由和她分房,關艟愣是成親七日一點空子沒鑽到。
正當關艟忍不住打算使出強硬手段,直接看蔣攸穿沒穿肚兜的時候,傳來了程寧的死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