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蔣攸落水一事說大不大, 說小不小。不大在蔣攸對外是個男子,落個水,被未婚妻看見, 不會有損名節。不小在關艟儘管一臉不情願, 但依舊把蔣攸拉了上來,只是身上濺到水, 二人遂各自去換衣裳, 路上難免遇到下人,此事便在關府傳開, 不少人覺得喜事將近。
換好衣服的蔣攸頭髮尚未乾,她不想出門跌跌撞撞, 故暫時留在更衣的屋子,以免發生剛才差點撞上柱子的慘劇,如果不是關艟拽了她一下的話。
正拿布擦著頭髮,門突然被敲響,蔣攸趕緊把燒疤貼好, 又往銅鏡看一眼,見沒有紕漏才行至門邊,咳一聲沉下音, 問門外是誰。
“姑爺,小姐讓我給您送一碗薑茶。”
關艟居然會給她送薑茶?難道她已經懷疑她的身份了?
蔣攸不禁更謹慎幾分, 將門開啟一條縫, 外面確實只有一個年紀不大的丫鬟。
“給我吧, 多謝。”蔣攸衝那丫鬟笑了笑, 從門縫伸出右手, 接過那碗薑茶。
丫鬟的目光停留在蔣攸的手上幾息, 在蔣攸委婉請她離開之後順勢告退。
離開蔣攸的視線, 丫鬟立刻轉了個彎,前往大小姐的屋子,關艟正在門口等候。
然而這一次蔣攸落水,關艟拉他上來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他右手手背上的淡疤,她可以肯定之前並未在他手上見過那疤痕,八成蔣攸用了甚麼將之遮蓋,而遮掩的東西被水一衝衝沒了,這才露出破綻。
怎麼辦呢?關艟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思考。
丫鬟慢慢地挪步,挪了不到五步,僅僅幾寸,大小姐便發現了她。
“怎麼樣?”她急切地問,心怦怦亂跳。
不怪關艟如此大方,她當下激動得都想不顧形象蹦起來歡呼。
“你等等,去請個厲害的大夫過來。”關艟沒注意這丫鬟的情況,她現在滿心的“蔣攸是不是程寧”,根本注意不到其他。
那麼該怎樣確定呢?尋機會仔細看看蔣攸臉上的疤,或者看看他有沒有穿肚兜?
越想,關艟越覺得蔣攸是程寧,不過在沒有完全確定前,她必須保持謹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認錯,她腸子都會悔青。
丫鬟不明所以,回道:“姑爺右手手心確有一顆小黑痣,手背上的疤痕我沒來得及瞧,不知有沒有。”
說完,丫鬟微微垂下頭去,怕大小姐怪罪,畢竟她事情辦得不太好。結果出乎意料,大小姐不單沒怪她,還眉開眼笑地給了她賞錢,豐厚到堪比一月工錢。
是故關艟打消了懷疑,僅以為蔣攸與程寧有甚麼親戚關係,沒準是同胞。
關艟面上飄紅,忙甩甩頭,不能齷齪,對疑似心上人的人更不能齷齪!
旁邊的丫鬟努力縮排陰影裡,全然不想被注意到,她真後悔沒有領賞後直接走,現在她看戲看了大半天,大小姐一會兒笑靨如花一會兒皺眉沉思,實在是尷尬,她很怕自己會被滅口,不知現在走來不來得及?
丫鬟領命,如蒙大赦,趕緊跑出去請大夫,一路上不知舒了多少口氣。
那是巧合嗎?一定不是!蔣攸與程寧身上的相似點實在太多,她又總是對蔣攸狠不下心,恐怕是因為蔣攸給她的感覺太像程寧,她如何能對心上人狠心呢?
最初見到蔣攸的時候,關艟便懷疑過“他”是程寧,因為身材像,臉型像,嘴唇不點而朱這點也像,以及雀斑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她這才要求看蔣攸被前發遮住的臉,結果眼睛很像,可他臉上有燒疤,程寧面上無疤,否則她不可能被抓進安香閣。
既然疤可以遮掩,燒疤為甚麼不能偽造?就算是同胞雙生子也不大可能身上所有痕跡都一致吧。
在大夫過來期間,關艟不欲乾等,直接去尋蔣攸,打算試探一番,可惜撲空。
她蹙眉,忙叫來下人詢問,這才知道丫鬟前腳往她那邊去,蔣攸後腳就告辭離開,只給她爹留了句話。
關艟撇撇嘴,很是鬱悶,這沒良心的都不知道謝謝她送的薑茶,光想著她爹了…… 呸,想甚麼我爹!關老爺子都四五十了,別想老牛吃嫩草,呸,吃個屁!
好一通否定後,關艟不由得宣誓起主權,問:“她,姑爺留了甚麼話?”
下人如實稟告:“姑爺說,上面有了歹意,最好儘快成親。”
聞言,關艟唇角上揚,心飄忽得宛若喝了二兩酒。飄忽一會兒,她想起蔣攸身份尚未確定,遂又將心按回去,清兩下嗓,嚴肅道:“你去告訴我爹,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下人忙應是離開。
關艟則抬頭望向碧天上自由的雲,彷彿看著某人,心道:你要是不心虛不怕查何必逃?程寧啊程寧,你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成親之後可別怪你媳婦我光明正大地對你動手動腳。
*
另一邊,察覺不對匆忙逃離關府的蔣攸並不知道關艟已猜出她的身份,只差證實。她一出關府即去尋萬暝,想瞧瞧自己那七八分像的替死屍如何了,估計很快便會派上用場。
於半路,蔣攸眼尖地看到一個人。
那人面熟,低垂著眼,看上去有點頹廢,又鬍子拉碴,衣衫襤褸,與一身貴氣不大相配。
蔣攸一時不敢認,這位真的是心氣比天高,整日琢磨怎麼把周霖比下去的刑部侍郎衛儆嗎?
說來無上太尊攪得秦京滿城風雨,這位衛侍郎都沒露個面,且似乎一直未上朝。蔣攸對他的印象仍停留在大理寺卷宗記載的拂煙樓一案,這個衛儆雖然手段不乾淨又心氣高,但對百姓算是比較友好,起碼領人去挨家挨戶道歉的時候頗是誠懇,該跪就跪。蔣攸之前亦聽過百姓議論衛儆,大多為正面,比如“刑部之中少見的能為民做主之人”。
衛儆到右下京來做甚麼?
看著衛儆離開右下京的身影,蔣攸躊躇幾息放棄去追的念頭,眼下大理寺安安穩穩本本分分最好不過,沒必要節外生枝,於是她繼續往萬暝那裡去。
要說衛侍郎這幾個月過得可是困苦。
他自拂煙樓一案結束後就開始深造,整天要麼泡在卷宗堆中,要麼去向老師齊文請教。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改變是源於那一次次向百姓下跪的經歷,衛儆在那時深刻意識到為官者不仁,百姓會有怎樣悲慘的遭遇,又會對為官者抱有怎樣的痛恨,也意識到以前只想著打敗周霖的自己是多麼幼稚,以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己是多麼卑劣,難怪他不被周霖放在眼中。
並且,以前的衛儆從未留心過刑部有何腌臢事,他覺得水清無魚,哪個官府沒點破爛事,只要他不深陷其中即可。直到他親眼看到父親衛猛貪汙受賄,親眼看到他去安香閣尋歡作樂,那一瞬間,父親高大的形象消失不見,留下的唯有他縱情聲色的醜態。
那晚衛儆從安香閣逃出後直奔丞相府,本來老師不讓他參與無上太尊案與仕女失節案的調查他還氣憤,在父親醜態畢露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只有老師能讓他避免走上父親的老路,他衛儆不想變成在泥潭裡撲騰的色狗!
老師聞得他的訴求,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用那寬厚和藹的聲音說道:“人間處處有泥潭,但你的心可以高潔,可以敞亮。歲省,你已然配得上為師賦予你的字,接下來不管你要做何,走怎樣的路,你務必記得三件事。一,守好你心中的高潔;二,萬事行前三思再三思,你必須清楚你所言所行會帶來何等結果,是助泥潭蔓延,還是用土石填了那泥潭;三,歲歲年年總自省。”
“至於你的前路,需要你自行摸索,無須恐懼或懷疑,堅持你認為對且問心無愧的事,不論結果好壞,你總不會後悔。若有難處隨時可來尋為師。”
衛儆至今仍記得那時老師的眼睛,明亮睿智,迸發的神采能讓星河黯然失色。他想追隨老師走老師的路,老師卻讓他去尋自己的路,走別人的路終究是成就別人,惟有走自己的路才是成就自己。
衛儆是個骨子裡就傲的人,成就自己才最適合他。
於是自那天開始,衛儆便以歷練為由離開家,隱姓埋名到右下京居住,體會到甚麼叫身無分文,飢寒交迫,甚麼叫仗勢欺人,無法無天,亦在困境中體會到何為人之善。
他終於知曉百姓過著怎樣貧苦的日子,知曉惡意在犄角旮旯放肆滋生,各路地頭蛇作威作福,以及那無上太尊是如何蠱惑百姓走上邪路絕路。
衛儆攥緊拳頭,他想改變這一切,他想讓再貧窮陰暗的地方也能有一縷陽光,他不想再看到良善被欺辱,不想再看到那些歹惡逃脫罪罰,他要做一個能保護良善的執法官。
這,即是他衛儆的路。
當前路出現,一切迷茫與不安皆消失無蹤,衛儆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縱然衣衫襤褸,卻擋不住他自心底生髮的光彩。
而後他隨意一瞧,瞧見陰影中的算計。
那是……玲瓏姑娘與狄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