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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2024-01-16 作者:曈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渠城外守忠林, 一行十五人抬著一口棺材,於無路的林子穿梭。他們身手矯健,經驗豐富, 未遭亂棘騷擾, 亦未被鳥獸蛇蟲圍攻。所有隱蔽的蛇蟲,但凡有攻擊意圖, 立馬就會被攔腰斬斷, 無一例外。

這夥人打頭的兩個長得像,年歲相差不大, 神情且是一致的哀傷,他們穿著粗布白衣, 頭上綁著白帶,腳步很沉重。

二人之後是四人抬著棺材,棺材後是九人隊伍,應是護衛,隊伍領頭是個少年人, 沒有尋常少年的活潑肆意,反倒盡是成熟穩重。不論四人還是九人,皆與打頭二人一樣, 為悲慼環繞。

走著走著,他們突然停下腳步, 凌厲的氣勢瞬間迸發。

“嘎——!”一隻烏鴉似是被嚇到, 猛地飛天而去。

然而一行人仍未放鬆警惕, 顯然他們不覺得這隻烏鴉製造了甚麼動靜。

打頭年紀稍大的乾脆高聲喝道:“來者何人, 出來!”

林子一片寂靜。

“再不出來, 休怪我等動粗!”

郭璋深覺自己玩不來文人那一套旁敲側擊,何況就連心中所想都能被周霖看出來,他根本玩不過,遂冒險直言:“敢問周大人所忠何方明主?”

周霖依舊神色淡淡,語氣平穩,彷彿在講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郭小將軍何必這般大火氣。”

話音落, 自四面八方傳來一道寒石玉音, 平平穩穩,聽不出情緒,只能知曉其內力極為深厚。

常言道,北秦法為利劍,上制天子,下斬奸官。天子座下執法人,大理寺卿。

“你想多了,本官奉父命忠先皇,父可未讓本官忠昏庸王漭。當下先皇已逝,本官已成自由身,可自由擇主。”

“郭小將軍不必多禮,本官來此並無惡意 。相反,本官是來解你郭氏之危。”

“可是周大人?”郭璋深覺自己猜得不差。

“定國公身死,對於誣陷無法辯駁,可視為走投無路,以死脫罪。你等入京,一是為質,二是父債子償平民憤,你西北兵權必將落至王漭或其他亂臣賊子之手。唯有定國公不死,堅持己身清白,與誣陷者對質,無懼無畏,方能暫時保你郭氏一族平安。”

定國公長子郭璋聞言皺眉,心下凝重非常,面上倒是客氣了些,言之:“敢問閣下是?”

“天子座下,執劍之人。”

這話不僅沒有令郭璋放鬆,反而更讓他暗生警惕。他不禁細細揣摩起大理寺卿之意。

此語令人迷惑,郭璋與旁邊的郭鈺對視一眼,首先猜的是天子暗衛,但細細一想,暗衛何必故弄玄虛。再者當今天子對郭氏一族生了敵意,暗衛若派來應是來殺他們的,偷襲打架不就好,怎可能暴露自己身份。

忽然,郭璋福至心靈,猜到來人身份。

周霖說得直白,又直呼新帝名諱,且透露出對王漭的不屑,八成不是王漭所派。郭璋悄悄鬆了半口氣,另半口仍提著,因為聽他的意思,他好像也不是忠於二皇子,難道是想改朝換代?

執劍,或許不是其本身之意。

如今天子更位,王漭想奪西北兵權,召他郭氏一族入京定是起了殺心。大理寺因為站錯隊,想來地位大不如前,二皇子被通緝卻未身亡,仍有奪位機會,那麼大理寺卿隻身前來堵他們莫不是想合作謀反?

郭氏一族並不愚忠,他們忠的是北秦,而非皇帝,若能有明主在上是好事,謀反奪位無不可。只要明主不自作主張收西北兵權,致使西北大亂,郭氏一族做一回“亂臣賊子”也無妨。但就怕他大理寺已經歸順王漭,此番前來是下套,只待他郭氏一族展露不臣之心,秦法公便能以正當理由將他們斬殺於此。

這大理寺卿實屬狂傲,還沒解決甚麼,就讓郭家記恩了。郭璋眼角微抽,沒有反駁,說:“有恩自然會記,不知周大人有何高見?”

“本官暫且不便相告,亦不打算拉你郭氏一族入夥。你等且記得此恩,來日還了便是。”

郭璋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道:“在下郭璋,拜見秦法公。”

那人不答,直接現身,居然就藏在不遠處的樹後,他們竟連他何時靠近的都不知道。恐怕若非周霖故意弄出動靜,他們連發現他都不可能。一眾人直冒冷汗,皆戒備地盯著周霖。

郭璋聞之苦笑,悲道:“吾父已亡,何能起死回生?”

“不難。”周霖淡定拿出一黑匣,遞給郭璋,解釋道,“定國公可以不死。小將軍乃定國公長子,對定國公脾性行事定十分了解,此物可助小將軍一臂之力。”

郭璋接過黑匣開啟,裡面毫不意外是易容.面具,且是極為精緻的面具。越精緻的面具製作越麻煩,耗時越長,不像短期內所能準備。他抬目看向周霖,神色古怪。

“你怎備著此物!”郭鈺有些沉不住氣,厲聲質問,他懷疑大理寺卿參與謀害他父之局。

“本官向來喜好未雨綢繆,不單是定國公的面具,本官也備著丞相的,徵南大將軍的,左右外敵的目標不出文武居首三人。”說到最後,周霖特意瞥了眼怒氣騰騰的郭鈺。

郭璋會意,呵斥郭鈺不要衝動,隨後對周霖賠禮道歉。    “小弟脾氣爆,還請周大人見諒。”

“無妨。”周霖不再計較,“小將軍扮作令尊入京,只要你能撐住,不論郭氏一族的命還是令尊的名聲皆可保。”

此語入耳,郭璋頷首,他雖說是武將,卻不是絲毫不通政事。敵人手裡應該沒有甚麼致命的證據,否則不至於直接害死他父。

就算西北軍內真的有內鬼,也是空口誣陷,無憑無據,他西北軍可是連軍.妓都沒有,將士在西北既不缺媳婦,守城又非打仗,哪裡需要軍.妓隨軍?

此外,不論是王漭還是三公皆無法在沒有真憑實證的情況下,誅他郭氏九族。畢竟定國公軍功無數,軍望深厚,平白滅他郭氏會讓北秦將士寒心,甚至起兵造反,特別是他西北將士,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老帥被汙衊至死還能效忠皇帝。

可以說,定國公活著,王漭便不能拿郭氏一族怎麼樣。何況漠鬼深懼定國公乃人盡皆知,為了西北安寧,朝臣也不會讓王漭殺定國公及郭氏一族。倘若定國公一身正氣,毫無心虛,百姓同樣會生疑猶豫,民間不會出現滅郭大勢。

唯一的問題是王漭許會扣下定國公,以此為威脅,強行收回西北兵權。郭璋將這個可能道出。

周霖似是早已打好腹稿,眼都不眨立時回答:“西北若起戰事,王漭不敢收兵權。”

起戰。郭璋眉頭緊皺,他怎麼能主動生戰,那不是禍害百姓嗎,作為西北將士,他就是死都不能毫無底線。

在郭璋開口駁斥之前,周霖又道:“漠鬼會主動進攻。”

“因為吾父亡?”郭璋不自覺被牽著鼻子走。

“不,大漠缺糧,這幾年漠鬼沉寂,人口沒有被戰爭消耗,人多糧少,漠鬼又不可能自盡,唯有起戰拚命,要麼耗人,要麼奪糧,否則他們一族無法延續。”

從一開始,周霖便對兩件事不抱希望,一是定國公不死,二是漠鬼不開戰。是以她才會提前準備定國公的易容.面具,丞相與衛盧胥的面具她也已經託人製作,不過目前尚未拿到東西。

至於勸爵瑪死士回大漠,阻止戰爭,其根本目的在於不讓爵瑪死士與兵部牽扯上,汙衊郭氏一族,戰不戰其實皆可。

可惜她未料到王漭直接奪權,強硬地殺了馬治,令兵部分裂。兵部分裂,軍需調派與護秦軍內部不和皆成問題。

她從不懷疑西北軍的實力,漠鬼敢戰,西北軍必會出現一個又一個定國公郭廣,讓漠鬼再不敢進犯,前提是朝廷不拖後腿。

顯然郭璋同樣對此瞭然,被迫開戰他能接受,他西北軍尚有存餘,短期內不必擔心軍需不足。就是憂心百姓可能會遭殃,尤其想拖住朝廷便不能速戰速決,須得適當示弱,不然王漭會覺得漠鬼很弱,自己手下兵馬很行,會強行替換下西北軍。必要的話,還得棄城後退,營造沒有定國公統領西北軍,西北大危的樣子,逼王漭放人質回西北。

不論如何,百姓安危都不能得到保障,這是西北將士不願意看到的,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即是為了守護百姓,百姓安好,他們才有士氣,才悍不畏死。

約莫看出他的難處,周霖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小將軍不必擔憂,吾主亦頗擅未雨綢繆,早先派了一位奇人去往西北。那奇人姓聞人,最擅奇門遁甲與奇門機關。

吾主言之 ,西北軍可以讓百姓攜物什退居後方,空出直線三城,聞人先生會在通往其他城池的路口設奇門遁甲,促使漠鬼只能走三座空城。哪怕漠鬼挖洞也無礙,挖地道雖有可能破奇門遁甲,但極其耗時,有利於西北軍拖延時間。

且漠鬼本就因糧食起戰,不必擔心他們會破壞田地,小將軍只須給他們留一點糧食,予一線生機,他們便不會跟西北軍魚死網破,大肆破壞三城。

之後待漠鬼深入內裡,西北軍即可甕中捉鱉,殺了那些來送死的漠鬼,重新奪回三城,收穫功績,建立威望,同時也會令漠鬼生懼,西北又可安寧十數載。西北軍有了大功,王漭更不能拿你郭氏一族如何。”

話音落下,靜默片刻,西北一行人無不心生震顫,對周霖及其主又敬又懼又畏。

郭璋率先平復心緒,再度對周霖抱拳一禮,其身後眾人跟隨行禮,他鄭重致謝:“多謝周大人,此恩我郭璋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我郭璋必將上刀山下火海報此恩情。”

他且留了個心眼,沒有牽扯郭氏全族與西北軍,僅說他自己記恩,到時若周霖的條件太苛刻,他一人承擔就是。

周霖不介意他這點心機,她本就只想和郭氏一族與西北軍交好,沒想讓他們做甚麼,左右這是一群忠肝義膽之人,到時無須多言,他們自己就會跟著好的大勢走。

於是周霖微微頷首,說:“讓定國公歸於北秦大地罷。”

郭璋回首看向棺材,眼眶發紅,其餘人皆如是,他們後退幾步,齊齊向那口棺材行大禮,垂淚高呼:“吾等立誓,必守西北安寧,生命不息,守衛不止!郭帥,安走!”

隨後眾人將棺材抬至空曠之地,火起。

一代神將,就此魂歸九天。其身化煙化塵,繼續守衛北秦萬里河山。

周霖難得跟著鼻子發酸,她興許多少像人了點。

待風捲塵沙灑向碧天,周霖與郭璋等人分別之前,她最後問一句:“不知定國公因何身故?”

這問題屬實是給人傷口上撒鹽,不過郭璋已有所釋然,並未生氣,答道:“吾父是被流言謾罵氣死的。”

其語氣平淡,平淡之下盡顯悲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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