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帝駕崩的訊息迅速傳遍秦京, 最先知曉此事的後宮可謂一片哀聲慼慼。
秦文帝王濯的後宮比秦武帝要小上很多,不過皇后與兩妃三嬪,其中德妃是二皇子王屹的生母, 嫻妃是與南周和親的秦陽公主生母, 於嬪是秦欣公主生母,剩下兩嬪未誕子嗣。
按照北秦嬪妃殉葬規矩, 有子嗣的免於殉葬, 除皇后外,母必須隨子出宮居住, 若膝下只有公主而無皇子,且公主遠嫁他方, 則於原公主府居住。而無有子嗣者,一是風光殉葬,二是進入冷宮,惟皇帝死前留有特赦才能免於走這兩條路。
秦帝死得突然,自然沒有甚麼特赦, 甚至連遺詔都沒有,但在有太子的情況下,遺詔有沒有都無所謂, 因此按理說最為悽苦的便是那無子嗣的兩嬪。
然實際上,這後宮真正為皇帝駕崩而高興的唯有齊皇后。齊皇后是個富有野心的女子, 她倒不是想垂簾聽政, 而是想爬到頂峰, 享受萬人之上, 翻手雲覆手雨, 執掌大權的愉悅, 哪怕大權其實是在她兒子手裡也無礙。因為那是她兒子, 她身為母,位於子之上。
簡言之,齊皇后不想有人壓她一頭,特別是她親爹丞相。是以比起聽爹的話,幫著爹做事,齊皇后更願意信從她身上掉下的肉,幫著她兒子做事。
結果,她果然做了正確的選擇,她成了太后!齊太后真想仰天大笑,奈何要時刻維持高位者的端莊,於她兒子大權在握前不能太囂張。雖說整個秦坤宮都洋溢著喜意,就差放鞭炮慶祝一番了。
至於後宮其餘人,皆苦。
兩嬪苦於要麼死要麼瘋的絕境。於嬪苦於秦欣公主早已與她決裂,真不一定還管她這個娘。嫻妃苦於後半生沒甚麼指望,怕是此生都無法再與女兒相見,將日日夜夜活在對女兒的愧疚中。
況且今日你逃離了秦京,明日憂民王弒父的訊息就會傳遍北秦,你民心大失,如何爭得過‘正統’。難不成你指望大理寺能幫你翻案正名?太子登基,刑部必將一飛沖天,大理寺焉能如昨日一般代表秦法?屹兒,聽孃的勸,逃出去,好好活,別回來。”
兒雖嚮往閒雲野鶴,卻無法狠下心棄天下人於不顧。何況兒身為北秦皇室,為北秦百姓養,自當回報百姓,若困難當頭便臨陣脫逃,做那縮首懦夫,兒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會終身活在悔恨當中,又如何能喜樂呢。”
王屹緊皺著眉,似是看到不想見的來日,眼眶發紅,音發顫,叫文德妃心疼得再說不出一句話。
“兒知道,只要兒堅持住,王漭就不敢真要了您的命。若沒有人質在手,兒做事再無顧忌,王漭會怕。但兒又不是鐵石心腸,他確實不能殺您,卻可以折磨您,身為人子,豈能看著母親為兒承受莫大苦難,兒不是畜生啊。”
文德妃剛想反駁,就被王屹強勢打斷。
“可為娘心中只有你啊,屹兒,你若出事,為娘又當如何?眼下太子勢大,外敵環伺,還有那古怪的邪祟,屹兒,你肉.體凡胎,如何敵得過那來勢洶洶的刀光劍影。就算衛將軍肯幫你,有南周在邊境虎視眈眈,衛將軍也沒辦法撂下戰事助你奪位。
“你父皇精明得很,特地留了這麼一手,你拿去罷。”
王屹抬首望著她,平日裡神采奕奕的龍目此時染上一層悲苦,他故作輕鬆地笑著說:“娘,若兒可以,兒不想爭皇位,兒想讓您如願不悔。可惜兒不可以,太子不適合坐那位子,他昏庸殘暴,會給北秦百姓帶來災禍,甚至殃及天下芸芸眾生。
“屹兒,娘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你能平安喜樂,娘其實不願你去爭那權位,做皇帝又有甚麼好呢?此次你南下避難,若能立穩腳跟就別回來了。儘管我們母子可能無法再相見,娘也捨不得你,但起碼你能保得性命,不再被這皇室身份束縛,自由自在地活著,娘也就如願了。”
他們沒有選擇,不爭權就是死。
她怔怔地凝視王屹半晌,終是攥緊帕子,閉上眼,心如刀割,卻不得不妥協。
文德妃睜開眼,復又深深地嘆一口氣,隨後她拿起軟榻上的枕頭,從枕頭芯中抽出一方匣,交給王屹。
而文德妃,她的苦最為複雜。
文德妃拿帕子抹了抹淚,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王屹,深深地嘆一口氣。
聞言,王屹收起笑容,目光堅定,鄭重道:“恕兒不孝。娘,即便兒願意避世,王漭與那些惡狼也不會放過兒。到時,王漭若拿您逼兒現身,兒還能眼睜睜看您受苦受難不成?”
一是苦在知曉自己約莫會被新帝軟禁,留宮作質,二是苦在她兒被誣陷弒父必須遠走他鄉,不知何時能再相見。
瞬間,王屹猜到匣中之物為何,神色不由變得莊重。他伸出雙手恭敬接過,隨後緩緩開啟匣子一看,果然是金玉威虎——北秦玉璽。
“既然你意已決,此物你便拿走,萬不可被王漭得到。”文德妃此時反倒展現為母則剛的一面,或許是知道無法勸動王屹,眼淚沒甚麼用,她能做的、應該做的只有盡全力助兒奪位。
可出乎意料,王屹合上匣子,張口即是拒絕:“兒不能拿走此物,拿了此物,兒就坐實了弒父謀逆之名。此物同樣不能放在娘這裡,王漭找不到此物,必然會往後宮搜,到時會害了娘。” “那……”文德妃瞠目結舌,她確實沒想那麼多,又緊接著自豪心道:不愧是我兒,心思縝密,做事謹慎,是能成大事者。
王屹輕鬆一笑,寬慰說:“娘不必擔憂,兒會派親信將此物藏去冷宮。父皇自打登基後就沒有踏足過冷宮,那地方瘋子多,王漭不會想到玉璽在冷宮。”
藏在冷宮,是個好主意。文德妃微笑頷首。
“對了,娘可否尋一個破布袋子來裝玉璽?”王屹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吃了幾碗飯。
“……”
如此對待北秦帝王象徵真的好嗎?文德妃頗是無語,不過沒有拒絕兒子的提議。
很快,王屹便安排好一切,趕在王漭派人來抓他之前,扮作寺人,在自己人的疏通下混出皇宮。
文德妃望著已經沒了兒子身影的門口,心下空落落,她喃喃自語:“願我兒一路平安順遂,福澤、天佑。”
或許是為母所祝福,王屹意外順利地走出秦京城。他回首看了眼立在南門門口面容嚴肅的龍虎軍統帥祁洵,誰能想到這位立場一直不明的祁統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他這個在逃皇子給放出城。且王屹敢肯定,祁洵定然看破了他的偽裝。
不論原因如何,此恩王屹銘記於心。
他轉回頭,目光堅定向前,不再多加耽擱,邁步悠然向南去。
而祁洵僅是淡淡瞥一眼二皇子的背影,便繼續如同門神一般守著這秦京城。
*
日升日落,轉眼一個月過去,秋考結束,冬祭將臨。是時,新帝坐穩了位子,無上太尊得了正名,李隆晟成了邪祟使者,馬治死在了獄中。西北定國公晚節被迫不保,郭氏一族受召前往秦京。大理寺遭刑部壓一頭無奈清閒,而大理寺卿與秦恆公主仍未歸京。
於北秦中地唯一省長闕省與護京四省之一長興省交接處有一座交通要城,名為渠。渠城前有天塹關,兩側有高山,乃自西入京必經之地。
周霖與王□此刻便身在渠城,已是待了快十日。她們打一月前就不斷收到飛鴿傳書,各路訊息彙集之下,哪怕人不在秦京,亦對秦京的情況瞭如指掌。
自然秦帝駕崩,王漭登基一事她們不可能不知道,然她們不僅無有半分急切,還有閒心在趕路途中看看風景,偶爾且逛一逛街市。
究其緣由,乃是因為秦京有丞相。丞相為何放任王漭登基,放任無上太尊繼續作亂,只消連繫他曾對王□提及的夙願,再細細一琢磨,即能將其想法掌握個七七八八。
眼下無上太尊這顆毒瘤很麻煩,那邪祟似乎為百姓所信賴,難以除掉。而百姓之所以信邪祟,大抵是因為懼怕被邪祟報復,不敢不信邪祟,或者懼怕他們付出那麼多,依舊無法圓願,尤其是那些想要親朋死而復生者,他們已經陷入瘋魔。
可邪祟的謊言總歸有被戳破的一天,邪祟背後之人所做的惡事也總有一日會被公之於眾。那時知邪祟而不滅,乃至為邪祟正名的君主必會遭百姓唾罵,由邪祟積聚的虛假民心,連帶著正路所積累的民心,皆會蕩然無存。
王漭如今正走在這條路上,他能夠坐上皇位,不過是丞相想要一個將北秦汙泥吸收乾淨的人。
待解決屍蠱問題,滅了邪祟與各個亂臣賊子,王漭就沒用了。到時不論是丞相的夙願成真,還是假死的王濯出來指證王漭弒君篡位,皆可。
不錯,她們懷疑秦文帝王濯根本沒有駕崩,依丞相那狐狸本性,以及王濯對丞相的曖昧態度,王濯很可能早與丞相合作,謀劃假死,好把爛攤子甩給王漭,保全他那賢帝名聲。
王漭無疑就是一塊墊腳石。
因此,周霖與王□並不急著回京,回去了短期內怕是不可能再出來。而有一件事,她們必須在京外完成。
即保下郭氏一族,以維護西北安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