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風雨悽悽, 平安鎮燈火寂滅,家家戶戶大氣不敢出一聲,瞪著眼望著門口, 陣陣鐵蹄踏地聲不絕於耳。百姓惶恐不安, 不知今夜又有誰會消失,誰會得利。
一道黑影悄然落於一家客棧的屋頂, 雨幕將之籠罩, 其身影遂愈加朦朧難見。
此人蒙著面,束攏髮捲的烏髮, 外露一雙淺棕色的眼,身形纖長, 胸`前微微隆起,是個女子。
她穩穩立於屋簷之上,瞧著底下匆忙奔向鎮外的一隊隊兵卒,不禁回想起半個時辰前的事。
半個時辰前,她尚且躲在寨子更下方的密道中, 靜默聽著達多羅與那兩個天原女子的對話。
那兩個女子很聰明,僅僅從達多羅毫不反抗的態度便推斷出除了他之外,還有爵瑪死士暗中遊走於北秦。可時間不足以支撐她們找到其他死士, 也根本無法阻止死士汙衊郭廣,於是她們使了一計陽謀。
如何讓一名死士放棄他的就地死亡任務?很簡單, 給他一個不能死在那裡的理由。
她們告訴達多羅北秦所準備的計謀, 如果他執意立即赴死, 那麼爵瑪很可能有滅族之危。
達多羅若信, 就必須放棄任務, 因為他正做的事乃致使爵瑪陷入危機的一環, 哪怕他將北秦的情報傳回爵瑪, 爵瑪同樣可能中北秦的示弱之計,何況北秦具體的安排他並不知曉。
唯一讓爵瑪擺脫危局的方法只有放棄此次進攻北秦的機會,並且他必須阻止另外的死士執行滅郭任務,甚至若有必要還得幫北秦解決此次禍患,否則族內主戰派很難放棄進攻北秦。
與北秦相比,爵瑪這一代尚算安穩,莫鄔娜心下不由得平衡許多。
無論爵瑪進還是退,對於北秦而言皆非壞事。
然而只要爵瑪敢出兵,郭廣不會上戰場,他那些年輕氣盛的兒子必然會率軍迎戰。一旦爵瑪軍敗了,就算是惜敗,好不容易積攢起計程車氣都會蕩然無存。更可怖的是,郭廣的威勢會轉移到他兒子身上,郭氏一族這座大山會更讓爵瑪喘不過氣。
達多羅與莫鄔娜想法一致,他們不能賭上爵瑪一族的安危去搏那沒有應也無甚大礙的機會,因此他二人不約而同地暫且倒戈向北秦一方。
事實上已經年老的郭廣不過是威名仍壓著爵瑪,致使主和派畏懼難消,族人士氣低落。若論起實力,郭廣領兵未必能打得過如今正值壯年的爵瑪大將。
至於這兩個身份不凡的女子有何目的,莫鄔娜猜是為了勸爵瑪收手,以及保下郭廣,看著像是懼戰,好似她們之前所言盡是虛張聲勢,北秦確實內亂在即,容氏也並未被他們找到。
可萬一她們所展現的一切皆為假象,乃是故意露出破綻,讓爵瑪堅定進攻決心。萬一此局幕後最大黑手不是前朝容氏,而是北秦皇室,佈下此局乃是為了引爵瑪與南周主動出兵,好有個大義反擊,一舉征服天下,順便把前朝餘孽清掃乾淨。
莫鄔娜無聲地嘆了口氣,正如聖女所言,爵瑪興時未至,做再多都只會是無功而返,且易傷及一族根本。
收斂雜思,那鏗鏘震地聲已經遠去,與雨幕融為一體的莫鄔娜終於有了動作,猶如一隻雨燕,悄無聲息地飛向鎮守府。
那爵瑪屬實是羊入虎口,平白給敵人遞了出刀的藉口與機會。
郭廣已經老了,即使不用計,他也沒幾年活頭。主戰派之所以答應與南周及容氏合作,不過是在搏一個北秦西北動亂的機會。
此外,聖女還說過:北秦快將迎來大變,此變一波三折,變數繁多,結果難料。最差會亡國,最好則開新政,迎盛世,延續江山命數百餘年,但後人難以窺見北秦之真貌。
接下來——
到時若這一代青壯都折了進去,在大漠那等惡劣之地,餘下的老弱婦孺該如何生存?恐怕真要走上滅亡之路。
若不信,他自然當場斃命,另一個死士會依謀劃行事,不論最終結果如何,郭廣這個爵瑪人心上的刺都會被拔除。可他們敢用整個爵瑪族去換郭廣這老將死嗎?再者,郭廣死了,爵瑪就能攻佔下北秦西北九郡十七城嗎?
不一定。
除非哪一日出現一個能壓過郭氏一族,能夠以少勝多的名將。否則此般情況在郭廣死後依舊會存在。
達多羅會盡可能拖延住平安鎮兵馬,她則趁機毀掉馬鎮守與爵瑪、南周勾結的所有實證,包括馬鎮守與北秦其他官員私相授受的來往書信,最後她還須得將馬鎮守這個“人證”一併除掉。奉此誠意,免於被北秦暗探追殺,儘管莫鄔娜並不信那二人北秦暗探的身份。
假如他們能在亂中取勝,再加上郭廣死亡,爵瑪頭頂這座大山便算是被移開一半,之後即便他們再敗在郭氏一族手中,也只能說是“勝敗乃兵家常事”,而不是凡有郭氏一族在,爵瑪就沒有踏入天原的機會。
況且仔細想來,爵瑪若攻北秦,中了敵人的埋伏元氣大傷,北秦西北邊境即會得到數十年的安寧。她不信那兩個女子真在空口說白話,起碼是半真半假,爵瑪贏面的確不大。而爵瑪不攻北秦,西北如常安定,北秦就是內亂,西北安危也不用北秦皇帝擔憂。
繼續計劃,爵瑪有機會在天原落根,掌握一些良田,能讓族人後代都過得好些,但就怕萬一此局真的有詐,爵瑪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待一切事畢,莫鄔娜會回到爵瑪竭盡所能地勸主戰派收手,達多羅則攬下拐賣北秦女子的罪名,且不管那兩個密探要不要他死,他都得以死謝罪,避免北秦有由頭找爵瑪麻煩。
另外,達多羅還得幫那兩個女暗探偽造北秦三公勾結爵瑪的證據,將之交給可能前來的大蒙吳氏。若大蒙吳氏不在便殺光督察,將信藏在特定位置,再留一封悔過書,之後自會有人來取。
她不由揚起嘴角,勾勒一抹苦澀。
到頭來,死士依舊逃不過死亡的命運,不論是達多羅,還是她。 不再多想,莫鄔娜藉著雨幕輕而易舉突破了鎮守府稀薄的防線。
*
另一邊,周霖與王□從地狼寨的主密道離開了寨子,密道直通平安關與平安鎮之間的密林深處,那裡有一個獵戶的木屋,可供她們避寒躲雨。
無晴被留在寨子裡,暗中看著達多羅,倒無需做甚麼,知曉達多羅與督察的行徑即可。程十二等人走得是另一條通往南邊的密道。
周霖沒有阻止程十二去盜西北帥印,她想拿程十二做餌,釣個活的前朝餘孽或者南周暗探。雖說她當下沒有人手去跟著程十二,但程十二與程昭昭的面容皆已暴露,只消繪出他們的畫像,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動用情報網尋找並非難事。
暫且將此事擱置一邊,周霖點燃短燭,昏黃的光碟機散部分昏暗,她仔細檢查這木屋一番,未發現古怪的機關,這才於木床上鋪了一層薄被,好在那些匪寇沒有動她們的行囊,不然她的非善又得染一層紅。
王□在一旁安靜地坐著吃乾糧,眼神放空,不知在思量何事。周霖沒有打擾她,同樣取了乾糧來充飢,心下盤算著等雨停了去打獵,這幾日她的妻瘦了許多,合該好好補一補。
屋外雨聲滴答不歇,屋內唯有細微的咀嚼聲若隱若現,靜謐得彷彿這屋子遠離了塵囂,餘留下隱世的悠閒。
可惜屋內人心思一個比一個沉重。
周霖本是不想思忖那些不願面對之事,但看著略顯冷淡、兀自沉思的王□,她胸口不受控制的發悶,時不時還要抽疼一下,擾得她不得不直面那個難說好與不好的猜想。
梓曦,或許已然知曉她乃女扮男裝。
這不奇怪,她的梓曦本就比尋常人聰慧,一丁點蛛絲馬跡都能讓她順藤摸瓜發覺真相。何況她在她面前不敢袒露肌膚,又三番兩次拒絕同她圓房,且面若好女,“男扮女裝”起來毫無破綻。
哪怕她會因旁人皆不認為大理寺卿為女子一事而不往那邊想,這麼多疑點擺在眼前,她不可能絲毫不懷疑。
約莫梓曦在那茶鋪顯露脆弱之時,不,或許更早便一直在自欺欺人,為何?
周霖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揚,血肉之心跳得愈加激烈。她知道一個合理的理由卻不敢相信。
王□在乎周霖……嗎?
若不在乎,大理寺卿是男是女有何關係,不過一枚棋子,無用棄了就是。待來日做了皇帝且可以借欺君之罪的由頭休了她,何必自欺欺人?
惟有在乎,梓曦才會自欺欺人地不去細想那些疑點。尤其此前,梓曦頗是堅定地想稱帝,想延續王氏血脈,那她的夫君就不能是違背常理的女子。不僅是雙雌結合會遭百姓唾棄、百官勸諫,更是女子為後即無嫡子,不利於王朝延續。
如若女帝長情不變,不願納男妃,則江山血脈斷絕,恐是要直接改朝換代。
再者女帝本就不便生子,懷一次胎無疑是在鬼門關走一遭,乃江山社稷之危,故能有一二子女足矣,後宮無需充盈,則更顯後位之重。那未得後位而有子嗣的男妃很可能因此起異心,不利於江山安穩。
何況梓曦冷心冷情,潔身自好,與那等貪戀美色的昏君天差地別。又依她少時經歷,她對男子不會有多少喜歡,甚至厭惡居多。
可以說,假使她真有心上人,心上人且是女子,那所謂皇室血脈必然會斷絕,與梓曦原本“延續王秦”的初衷相背,不怪她會自欺欺人。
這樣一想,梓曦應是不會排斥磨鏡,並且——
她興許對她已有些許心悅。
周霖不免又歡喜幾分。
然……
梓曦的古怪又該如何解釋?她在糾結於選那可笑的傀儡皇位,還是選獨屬於她的周霖嗎?
思及此,歡喜漸趨冷淡,周霖難免有點失望與哀悲,她可以毫不猶豫拋棄一切,選擇梓曦,梓曦卻是在三思而後行,還不一定會選她。
屬實苦澀。
不過,此乃意料之中,亦尚未至絕地。
周霖閉了下眼,將糟透的心緒壓在心底。
就在這時,王□打破了沉寂。
“君澤,我想要皇位。”
一句話令周霖沉甸甸的心墜入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