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走出地牢後, 周霖扯下遮目布條,拉著王□直奔達多羅所在,一路上沒有遇到匪寇, 可見敵方是把將計就計用到極致。
中途倒是碰上了被安排暗中看著達多羅的無晴。無晴帶給她們一份情報——關於達多羅與程十二的交易, 程十二身上的謎團由此得解。
程十二的師父是個曾經名震江湖的大盜,疑似程昭昭生父, 輕功出神入化。達多羅想借程十二師父之手盜走西北軍帥印, 偽造西北軍與漠鬼勾結的證據,以此坐實郭氏一族的罪名。
於是派人擄走程昭昭, 留下一封信引大盜來平安鎮,那大盜必然會途經茶鋪, 到時茶中下藥,手下人自會將昏睡的大盜帶進寨子,之後即可威逼利誘。
然而出乎意料,大盜練功走火入魔死了,來救程昭昭者變成大盜的得意門生程十二。
雖說是意料之外, 但交易依舊能繼續進行。
程昭昭體內有蠱,卻不是子母蠱,而是一種盛寒蠱, 每隔三月蠱蟲甦醒,毒發一次, 三次後蠱蟲死亡, 毒蔓延, 程昭昭將此生無法成為母親, 且會日日夜夜如墜冰窖。
這比直接讓程昭昭毒發身亡還要陰險。因為程昭昭不會死, 程十二對下蠱者的恨意達不到頂峰, 他的反抗之心不會特別強烈, 不會上來就和達多羅拚個你死我活。
又因為蠱毒對程昭昭傷害大,程十二無法放任不管,他會竭盡全力去拿到解藥。就算不行,程昭昭死不了即後路未絕,他可以去找神醫解毒,實在解不了,程昭昭依然能活著,他的良心過得去。
如此一來,反倒顯得下蠱者仁慈誠懇。程十二在不是那麼抗拒的情況下,或許會被達多羅坑騙,真去盜西北帥印。
一個明顯不是天原人的異族癱坐在石椅上,一雙豹眼混沌晦暗,緊盯著門口。
於這般寬鬆的條件下,程十二是去浪費時間找那不知能不能解蠱的神醫,且沒準會得罪下蠱者,致使魚死網破,還是嘗試完成下蠱者的要求,拿到最穩妥的解藥?恐怕不論是誰,在不清楚朝堂大局,不清楚西北邊境的情況下都會求穩選擇後者。
這一系列舉動看著像是故意給她們設下的陷阱,但無晴可以肯定達多羅已是一條砧板上的魚肉,任殺任刮難以還手。
不一會兒,她們立於一扇刻著狼首的石門前,這石門中間開了條縫,並未關嚴,似是特意為來者行以方便。
解藥在達多羅手中,亦不在達多羅手中。此蠱需要三種不同的解藥才能解,達多羅手中只有第一次的解藥,先給了程十二,並告訴程十二解藥只有在蠱蟲發作時服用才有效,非常有誠意。第二次解藥在偷盜事成之後自有人送上。第三次解藥則是在確定帥印為真且有用時奉上,若帥印是假的則需要程十二再盜一次,到時無論真假,第三次的解藥都會交給程十二。
有些事,她尚且不願思之甚明。
將逼近達多羅所在地,王□突然停下腳步。周霖反應快,跟著止步,並心有靈犀地把耳朵湊往她唇邊。
此語迴盪在耳畔,王□眼睫輕眨,垂眸遮掩目中之意,她淺淺地勾了下唇角,未言其他。
二人對視一眼,王□會意後退半步。無晴隱藏於不遠處的昏暗之地,王□的安危無需擔憂。
果不其然,據無晴所見所聞,程十二並未猶疑多久便答應了達多羅,達多羅也為了配合程十二而喝下他遞上的水,水裡下了軟筋散,又特意調走手下,以便周霖等人來尋。
怪也。周霖心下有點不安,面上不顯分毫,僅牢牢牽著她的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待直起腰身,周霖雙眸含笑,凝望著面前的人,低聲道:“甚好,不愧是吾妻。”
周霖微微眯眼,心道:若是後者,死士很可能不止達多羅一個,達多羅說不定就是個魚餌。
柔柔的清風鋪灑在耳畔,細碎的呢喃裹攜著繾綣,周霖壓下不合時宜的旖旎心思,認真聽她言語,原本微攏的眉心逐漸舒展。
周霖拔劍出鞘,頓了下,以防萬一還是將遮目布戴上,絕不能暴露身份,隨後她伸出未持劍的右手,推開石門一側,霎時便有一道目光紮在其身。
真是不得不再感嘆一句,敵方這一手將計就計使得未免太過徹底。又或者是敵方太過於自信,興許他們以為有孫青在,要對付大理寺並非難事,還是即便殺了達多羅也無法改變大局?
透過白布,周霖與那雙眼短暫對視,旋即劍尖衝下,邁步走進屋內。王□落後她半步,正大光明地打量那爵瑪人。
該說不愧是死士嗎,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生氣,若不是呼吸未斷,胸口且在起伏,王□都要以為那是個死人。
“閣下就是達多羅?”周霖言辭客氣,語氣卻漫不經心。 此乃博弈第一要點,藏需。她越不重視對方,對方就越沒有主動權。
達多羅就像沒聽到一般無動於衷,更不可能有所回應。
周霖並不驚訝,死士的使命是不要命地完成任務,完成不了也不能洩露丁點情報,不給任何人反應,任人殺刮是常態。
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一丁點情緒都無,對於死士,尤其是異族的死士而言,他們身上擔著大任,大任完不成是愧對其族,起碼會有一點不甘不經意外洩,可達多羅平和得不正常。
這隻能說明在這裡死就是達多羅的任務,看來確實還有其他隱藏頗深的死士。
周霖偏頭看了眼她的妻,恰好四目相對,她不自覺清淺一笑。
王□移開目光,開口,不疾不徐。
“爵瑪與南周及前朝容氏合作,意欲在郭廣出事後進攻北秦。”
達多羅毫無反應。
王□輕笑,笑不達眼底。
“你等算盤打得倒是響,可惜我北秦最善未雨綢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南周在進攻北秦的那一刻就會爆發內亂,南週三皇子會得北秦扶持趁機篡位。而前朝容氏既身在我北秦皇宮,又怎可能不被我北秦暗探發覺。到時南周亂,我等便會挾容氏掣肘反賊,順便讓降者吐露與爵瑪的合作。如此大義現,北秦百萬猛虎會掘地三尺,將你爵瑪滅族。”
“滅族”二字一出,達多羅的眼皮輕微地跳了下,一直盯著他的王□自然沒有錯過這細小的動作。
她繼續輕描淡寫地侃侃而談:“你約莫不信罷,無礙,我方才所言僅是中策。爵瑪這掘地的本事令我等望塵莫及,再加之在大漠無天時無地利,就算我北秦雄兵猛將數不勝數,要滅你族也絕非易事。不過,你等的陰謀倒是給了我北秦將計就計的機會。”
王□故意停頓一會兒,達多羅儘管仍是神色不變,然吐納明顯急促幾分。於是周霖有了動作,她轉瞬來到達多羅旁側,非善架在達多羅頸邊,但凡達多羅不小心動一下,他就能完成他的使命。
距離程十二下藥已經過去許久,達多羅再怎麼無力,動動脖子還是可以做到的,但他卻紋絲不動,甚至在劍刃抵住脖子時倏然呼吸一滯,冷汗隨之冒了出來。
他在緊張,一個死士對死產生猶豫。
這時,王□再度開口,溫婉清靈的聲音若春風拂面,似乎能撫去聞者的憂慮。可惜於達多羅而言此乃美好的錯覺。
“北秦會將計就計,設下埋伏,全了你等齊攻北秦之計,想來爵瑪一族會派出精兵大半,意圖一鼓作氣拿下北秦西北九郡十七城。我北秦西北軍會配合爵瑪攻勢後退,待爵瑪大軍深入西北腹地之後——”
突然,王□合掌,輕飄飄道:“甕中捉鱉。”
“爾等未免太過狂妄,阿魯塔(爵瑪族自稱)族人驍勇善戰,豈會被爾等懦狗打敗!”
達多羅終於開口,卻只是在試探,在順她們的意,實際上仍保持冷靜,亦未放棄赴死,或許且有著拖延時間的意思。
不過無礙,他給出反應就逃不出這張網了。
王□直言道:“閣下不必費心思試探我等,能將爵瑪大軍覆滅的殺招,我怎會洩露於你?當然,你可以認為此乃我等虛張聲勢之計,然……”
她直視他的雙目,一字一頓地說:“倘若我所言為真,爵瑪族精英覆滅七八,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殘該如何度過嚴冬,你爵瑪還有無來日,是滅族,還是歸順北秦,閣下覺得哪一個好?左右對我北秦而言,皆可。”
達多羅面色愈加陰沉,他抿著嘴一言不發,唯目中盛滿殺意,隨之脖頸就被利刃劃破了皮,身側之人那陰測測的寒氣攀附皮骨,達多羅不由得吞嚥口水,心中起怯,目中殺意悄然潰散。
將這些變化收入眼底,王□那心上寒冰難免消融幾許,絲絲歡喜溢位,無法抑制,或許她無須膽怯……暫時壓下不合時宜之念,王□不欲再與這爵瑪人多說,遂冷淡言之:“我予你十息,閣下可要考慮清楚,生與死,到底該如何抉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