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有人悄無聲息來到身後, 周霖早有察覺,她之所以無有動作,不過是想試探對方, 看看這些宵小有何目的。
不錯, “這些”,身後之人算一個, 陳義也算一個, 因為他沒有把非善帶來,且絲毫內傷未受, 外傷不過是傷了皮毛,僅看起來狼狽而已。
然即便是周霖, 也未料想到會在此地碰到追捕多時的熟人。她還以為此賊會在秦京呢。
仔細想來,他會出現在此處乃情理之中,當下能在此局髒汙大理寺的除了孫青還能有誰?
周霖並未回應孫青的話,而是攬著王□,逕直走向對面的程昭昭。程昭昭不明所以, 但因走來的是兩位姑娘,其中一位還是盲人,是以並無多少防備, 甚至主動上前似要保護她們。
倒是有幾分俠氣。可惜周霖不是甚麼好人,站在程昭昭身旁, 只是想拿她當人質, 倘若能威脅孫青最好, 若不能, 亦可威脅程十二。
旁人或許察覺不到又一位不速之客已至, 曾做過斥候的周霖如同野獸般敏銳, 於程十二出現在附近的剎那, 她就感察到他的存在。他離孫青不遠,蟄伏著並未輕舉妄動,約莫是打著摸清她們底細的心思。
“周大人,沒想到幾月不見,您不單有了男扮女裝這等獨特的癖好,而且眼睛還瞎了?呵呵,不知是何許人也能將大名鼎鼎大理寺卿的眼睛戳瞎,孫某真想拜服一番吶。”孫青光是出聲,身影依舊隱在拐角之後,儼然是怕一露頭即小命不保。
“大理寺卿”這四個字驚著了陳義與程十二。陳義是沒想到他們的獵物自己送上門,程十二是沒想到這二人來頭如此不凡。
倘若盲女真是男扮女裝的大理寺卿,那為他護著的姑娘莫不是秦恆公主?程十二心情頗是複雜,瞧著她們站在自家師妹身旁也難免有幾分擔憂。這官家與皇室未必會在乎平民百姓的命,他怕知道太多的他們會被大理寺卿滅口。
可程十二的直覺告訴他,這陌生男子所言並不假,且是真切地想將他們所有人往絕路上逼。
“怎麼,周大人不僅眼睛瞎了,耳朵莫不是也聾了?”
當寒刃抵住脖頸,孫青居然還笑得出來。
此語令一身正氣的程昭昭眉心緊鎖,她剛要開口幫兩位姑娘回懟,就聽盲女身旁的姑娘忽然揚聲一語。
“老天開眼,今日叫我碰上你,就算拼上一條性命,我也要將你生剝活剮,平我全家之怨!”
聞言,程十二點點頭,暫且壓下疑問,奔向他那從拐角處探頭的師妹。師兄妹對視一眼互道關切,理智地並未多說甚麼,便急急忙忙去安撫那些受驚的姑娘,順便言明情況。
“呵呵呵,周大人且殺孫某試試,看看有多少人給孫某陪葬!”他刻意運功提高音量,令整個地牢內的人皆聽得清清楚楚。
誠然,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子所言不一定為真,小曦姑娘她們或許是哪個隱世門派或世家的弟子,不過武功高強罷了。
其喉頭不由得緩緩滾動一下,程十二握緊手中的短劍,繼續靜觀其變。
周霖奪過她手中的兵刃,假意將她打暈抱著,旋即對發愣的程十二道:“他被我點了穴,晚些再處置,先救人。”
孫青猛地側身,躲過程十二一擊,卻沒有躲過悄無聲息飄至他身後的周霖。
“原來是你!假扮亡故的大理寺少卿誆騙我姐姐,圖財害我全家性命,若非林姐姐路過救了我,我全家三十七口的冤仇怕是這輩子都報不得了!”
孫青煞是冷靜,見形勢不妙,立刻放棄挾持王□,轉身就跑。
話音落,疾步跑過來的王□本著做戲做全的原則,握緊短刃直直扎向孫青腹部,並於中途被周霖順利阻止。
“程十二!”
程昭昭顯然沒有聽過大理寺卿的威名,甚至連那“男扮女裝”四個字她都不能理解,因為怎麼看這盲人姑娘都是個姑娘啊,雖然此地昏暗,但她不至於辨不出雌雄,故而她只當對面的壞人在不知所云地挑撥離間。
周霖大喝,隱藏於暗的程十二無有猶豫,短劍一揚就要把迎面撞來的孫青扎穿。
話音未落,王□已然擺脫周霖的阻攔,直直衝向那拐角,手中握著不知何時拿出的短刃。同時周霖反應迅速,足尖一點躥出數丈,一掌拍向意圖襲擊王□的陳義,直把那彪形大漢拍飛出去,灑了一地血,恰好阻了剛冒出頭的孫青腳步。
她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
感察程氏師兄妹已跑遠,周霖遂將裝昏癱軟的王□安置在牆邊,順手輕輕捏了下她滑嫩的面頰,見她眼睫微動,周霖暗暗一笑,可謂一點緊張感都無。
確實無甚可緊張,不管孫青自投羅網有何目的,周霖都不會順其心意。
孫青想利用這些無辜女子以及他曾身為大理寺少卿這一事實髒汙大理寺,周霖便毀了他的模樣,戳瞎他的眼,弄聾他的耳,毒啞他的嗓子,切了他的手指,挑了他的腳筋,又或者直接讓他全身潰爛。孫青早已火化,化作塵埃一片,誰能證明這個爛面廢人是孫青?何況大理寺卿當下`身在幾百裡之外,正做著搗毀無上太尊據點的大事,無人能汙衊大理寺卿毀了孫青。 周霖轉過身時面上已無甚表情,她頂著孫青戲謔的眼神,抓起他的手腕號脈,果不其然,孫青體內有異物存在,八成是南周的子母蠱。母蠱在孫青體內,不知數的子蠱則是在那些女子體內,孫青死,則失蹤女子死,但應不會全死,會是死一半留一半的局面,好藉著活人的口汙衊大理寺。
他算盤打得好,周霖殺他,局面對大理寺不利。不殺他,他不論是煽動那些想活命的女子逼她就範,還是直接與督察勾結,依然對大理寺不利。興許孫青且想著,他手裡的情報能吊著她的胃口,自以為仍有利用價值,她周霖不能對他怎麼樣?
再或者這個孫青不是真的孫青。
思及此,周霖拿出火摺子吹燃,在孫青臉龐四周燎燒,除了燒焦的頭髮以及燒紅的面板外無有起皮,即是說此乃真臉。
那麼孫青還有甚麼法子能避免受刑,他總不會以為大理寺卿是心慈手軟之輩罷。
周霖凝視著孫青雙目,這雙溫善的眼中埋藏的是暴戾與瘋狂,以及不顯眼的篤定。
篤定甚麼?
也罷,無論如何,反其道而行之便是。
在孫青看來,大理寺卿周霖無疑是謹慎至極,在沒有完全掌握情況之時不會輕舉妄動,且萬事喜好謀最大的益,下最穩的棋。周霖一直以來所營造的形象確實如此,可惜這不過是最表層的皮,表象之下,真實的周霖就是個隨心所欲的瘋子。
她早就對孫青說過,她從未信任過他,她在他面前所展現的一切皆是刻意地誘導,乃是將表象當做陷阱隨意佈下,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樣。
唯有王□被允許窺探到真正的周霖,也唯有王□,值得她周霖再三慎重對待,值得她在乎。
是以孫青的如意算盤註定會落空。周霖根本不與他多說甚麼,對他的情報沒有半分興趣,遂毫不遲疑地拿出隨身攜帶的特製毒丸,直接塞進孫青的嘴裡,又捏著他的手腕,以內力控制毒素摧毀何處、規避何處。
孫青瞳孔緊縮,想說話,卻因穴道被封無法出聲,想反抗,更是動彈不得。於是驚懼覆蓋了戲謔,疼痛磋磨起神經,一切苦痛堵塞在身軀中,劇毒摧枯拉朽般破壞著一切,皮肉、骨骼、經脈,只有必要存在的臟器與蠱蟲被放過,只有一條爛命不被奪走。
他死盯著面前有些渙散的人,隱約看到這惡鬼微微揚起的嘴角,彷彿有滴答聲在耳畔作響,恍惚間重新置身於那個雨夜,周霖的話語時隱時現。
——“少卿記住一點便是,四年共事,周某從未相信過你。”
是啊,他怎麼就忘了呢……
全身潰爛、七竅流血的孫青倒在地上,他還活著,也僅僅是活著。
周霖收回冷漠的目光,再轉過身時鋒芒盡斂,惟餘溫潤淡然。
王□看了看她,又瞥了眼地上那潰爛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心下毫無波瀾,不過在思量該如何向其他人解釋此事。
“梓曦不必憂心,他們皆自顧不暇,無人會深究一個惡人下場如何。”周霖坐到王□身旁,拾起她的手握於掌心,極盡溫柔地輕聲寬慰,彷彿方才那殘忍冷漠的人不是她。
王□笑笑,伸手掐了掐她的面頰,不置可否。
待程十二將事情始末按照周霖所編排的那樣向眾人解釋完,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足夠孫青爛得沒了人模樣,亦足夠王□從假意昏迷中甦醒。
她“醒來”後一聲驚叫,引得程十二前來查探,接著他就被嚇白了臉,差點腿軟摔倒。
“這這這……”他指著地上的孫青,眼睛看向盲女,然在對上她的“目光”時不敢繼續問下去,不單將手收回,還將手背到身後,乾巴巴地接了句,“這人活該,誰讓他作惡多端。”
真是識時務。周霖微微挑一下眉,輕描淡寫道:“他沒死,不過提前被人下了毒而已。”
“對,您說得對!”程十二一本正經地頷首認同,不再去看那慘不忍睹的活人,更不會管是誰毒的這人。
“程少俠大義剿匪,我二人且有要事,恐無法再與少俠同行,還望少俠好人做到底,將這些可憐姑娘安頓好。想來他日少俠的美名定會在江湖流傳,願少俠能保持本心,莫被名利眯了眼,不然興許會落得比此人更為悽慘的下場。”
程十二聽得冷汗直冒,忙應:“是是是,在下受教了。”
看他上道,周霖囑咐他莫讓這爛人死了便不再多言,又從程十二處取回非善,問出達多羅的下落,周霖才帶著王□離開地牢。
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多時,程十二“撲通”一下跌坐在地,好半晌沒緩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