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想要皇位, 不難。”
“如今身為文官之首的丞相站在梓曦這邊,丞相的勢力與底蘊皆會為你所用,你會得到北秦眾多文人的支援。而那些不支持者, 大理寺會幫你解決。
至於武, 西北郭氏一族將承你大恩,他們乃忠義之輩, 只要梓曦能展現帝王之才, 他們會臣服於你。衛盧胥雖偏向王屹,但並非站死黨, 梓曦之才與王屹不相上下,大勢已定的情況下衛盧胥不會找新君麻煩。
王屹, 也不必擔心,比起成為皇帝,他更想做一閒雲野鶴,只不過北秦需要一位明君,他恰好是個不錯的人選才會爭那位子。”
周霖微微低著頭, 披散的髮絲稍稍遮擋她的眉眼,眼睫且垂下,使得神色晦暗不明。她的聲音不疾不徐, 語氣平靜如常,半點心緒不露。
可王□卻能輕易感察到她的失落, 濃烈的失落中隱藏著幾許絕望。
不知是何緣由, 一向冷心冷清的她居然感他人之受會這般真切, 屬實難以置信, 甚至有些詭異。
王□的頭腦十分清醒, 她想立刻探明詭異源自何處, 但她的心不受控制, 胸中那塊寒冰本就有所融化又生了裂痕,現下為此感一激,一股股又苦又澀的水從裂縫噴湧而出,將裂縫越開越大,越開越大……
當被包裹在寒冰內的血肉之心暴露之剎那,彷彿被何物狠狠撞擊一般疼得厲害,這疼且向下腹延伸。
王□蹙起娥眉,雙目酸澀,嘴唇發白,止不住想顫唞,活像是突發頑疾,太古怪了。
周霖略略懵怔一瞬,旋即反應過來,無情不生欲,她如此,梓曦亦是如此,故而——
周霖,周霖!
她心下急促呼喚著,這種怪異情況讓她極其不安,她是被□住了嗎?
她的聲音綿綿軟軟,藏著幾絲羞怯,飄落在周霖的心湖,蕩起一片又一片漣漪。
她凝視著仿若靜止的周霖,嘴唇翕張,卻是半個字都吐不出。
如此,唯有那一個法子。
遂情不自禁,奉情低喃。
周霖竟不知自己會這般膽怯沒用!
還是王□覺察到她靠近,一下子撲進她懷裡,將臉埋在她頸邊,鼻尖縈繞著周霖獨有的幽寒香氣,周身亦被溫暖環繞,王□整個人一下子安定下來,長舒一口氣。
喜悅之情浮上面,周霖頗有些難以招架,她剋制著自己不要用力抱緊懷中人,不能傷了她的小公主,嘴角的弧度卻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下。
*
深夜,秦京。
周霖不知怎回事,突然聽到梓曦呼喚她,聲音空蕩得不像是從口中脫出。她沒多想,立時向她看去,就見她的妻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裳,面色慘白,冷汗密佈,一副在忍受極大痛苦的模樣。
知她想問甚麼,王□搶先回應,聲音虛弱發悶:“無事,葵水來了,又著了風寒。”
“梓曦可是已經知曉周霖的秘密?”
周霖眉心緊攏,她知曉她很疼,可不知該怎麼辦。最簡單的做法是以內力驅寒,問題是她的內力含毒旁人受不住。興許她可以運功讓自己發熱?不,短時尚可,一旦長時間處於內力急速運轉之態,難免會有內力外洩的情況,會傷到梓曦,不可。
此問頗是突兀,令人費解,然王□一下子便明瞭她欲作甚,無奈虛嘆一聲,說:“君澤,不可。來月事時最好平心靜氣,你若此時‘坦誠’,難免牽我情絲,我不想於此時此地……那般狼狽。”
她頓時慌了,忙不迭地湊近,然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乃至連碰她一下都不敢。
儘管周霖因為修毒功,加上少時就混跡在戰場軍營,女子月事早已與她無緣,但她知道女子來月事時會多有痛楚,同樣曉得若著了風寒,這疼將是加倍而至。
好在周霖及時給了她反應。
“梓曦……”她動動嘴唇,嗓子乾澀得發啞。
周霖忽然舒眉,下定決心。
“吾心若鼓,與子恆鳴。”
周霖這才傻愣愣地曉得抱緊懷裡的人,看她放鬆下來才曉得吐納這回事。
耀目的火光籠罩著兵部吳侯輔府,濃烈的熱浪一陣接一陣撲襲。
府外親自帶隊拿人的馬治神色晦暗不明,牙齒不自覺咬得咯咯作響。在他身後待命的兵部甲士面面相覷,惶恐與不安在彼此之間蔓延。
未等馬治想出對策,又一隊人馬不請自來,帶隊的是龍虎軍東門將關毅。
關毅坐在高馬之上,俯視著兵部眾人,獨屬於沙場老將的氣勢毫不收斂,壓得某些繡花枕頭抬不起頭,亦令馬治的臉色更加難看。
“馬尚書,你竟領兵縱火!可是不將聖上放在眼中,難道要趁機作亂,做那亂臣賊子?”關毅嗓門極大,輔以內力傳聲,一嗓子下去,迴盪方圓幾里,把兵部甲士吼得一抖。
馬治一個文人的嗓門萬是比不過武將,但口才不俗,哪怕當下情況對他極為不利。 “關將軍可別自己兩眼黑,就不分青紅皂白,某子時聽得訊息,急行兩刻至此,現子時三刻,這火如何能在一刻之內燃至此等盛勢?”
“哼,誰能證明馬尚書是子時二刻至此?據本將所知,住在這附近的可都是你兵部自家人。”關毅厲聲更甚。
“誰又能證明某不是二刻至?再者是刑部先派人拜訪某,訪客且是與某一同出府,將軍可敢隨某去刑部對峙?”
一聽“刑部”二字,關毅嗆聲道:“天殺的關旌扣了吾東軍的人,他怕是早已與你勾結。”
“你東軍被拿之人做了何事,關將軍莫非不知?秦京失蹤女子的物什明明白白出現在你手下兵卒之身,關將軍竟還有臉賊喊捉賊?某看你東軍才是意圖謀反!”
言罷,馬治抬手一揮,其身後眾甲士立即拔刃對準關毅等人,雖說不一定打得過,但起碼氣勢不能輸。
“好啊,馬尚書果然心裡有鬼。”關毅同樣示意東軍舉兵列陣。
大戰一觸即發,雙方人馬死死盯著彼此,一時間居然靜默下來,惟火花闢啪聲作響。那被眾人無視的火焰似是嫌場面不夠熱烈,燒得越來越旺,給眾人腦門添上一層熱汗。
就在關毅眼中浮現殺意之時,一道高聲“聖旨到——”,打斷了此間的劍拔弩張。
新上任的寺人總管小福子高舉著聖旨,帶著一隊玉林衛匆匆趕到兩方中間,險些被訇起的熱浪拍倒。
小福子腳步一頓,定了定心神,在這兩隊人馬盡皆跪倒一片後才不緊不慢念起聖旨:“奉天宣意,召兵部尚書馬治、龍虎軍東門將關毅入宮覲見,欽此——!”
聖旨強召,不可推脫。
馬治與關毅神色各異,然異口同聲:“臣接旨!”
小福子將聖旨捧給官位更高的馬治,隨後趕緊派人去滅火,且吩咐下去不管找到甚麼都必須帶回宮中,自己則帶著兩位受召大官坐馬車回宮。
至於龍虎軍與兵部甲士,皆出兩隊跟隨各自上封護程,其餘則是幫忙滅火。
路上,馬治不免深思今晚發生的一切。
可以肯定,吳侯輔背叛兵部已經是板上釘釘,不然這場大火不會燒得這般及時,還如此安靜。
他是今晚接到秦京失蹤女子在吳府的訊息,即刻點了幾隊甲士,意圖打吳侯輔一個措手不及,結果沒想到奸賊下手倒是快,直接來一招毀屍滅跡。
然而就算他馬府內有奸細,傳遞訊息到大火燒起也需要一定時間。依那大火的盛勢起碼燃了半個時辰,周圍的兵部官吏除吳侯輔在休沐外又皆湊巧集中在兵部加急處理公務,沒有及時削減火勢。
這倒不是稀奇事,近些日子那邪祟鬧得兇,執法司與龍虎軍人手不足,就得從兵部借,兵部當下最重要的事務就是幫襯執法司解決邪祟,兵部本職事務自然堆積。這些事務有些緊急的就得佔用下值後的時間,要不是馬治今日鬧了肚子,他現在也同其他人一樣仍在兵部挑燈夜戰。
簡言之,敵人定然知曉三件事。
第一,馬治鬧了肚子,晚上不會去兵部夜值。
第二,吳侯輔休沐,吳侯輔的街坊鄰居皆夜不歸宿。
第三,馬治會在得到訊息後即刻趕至吳府,否則吳府就是白燒,以及他到吳府的時機必須剛好是火勢大起之際,短時間內難以撲滅,不然他滅了火,敵人無法理直氣壯栽贓於他。
此外,他只要到了吳府便無法脫局,若帶著人匆匆離開,不僅巡邏兵會看到,那些暗中藏匿的耳目必然也會看到,那麼他這身髒水就更加洗不清了。
能做到第一第二點不難,但凡是有點暗部勢力的人都能做到,執法司想調查這些更是不在話下。而第三點,只有那個告知馬治訊息的人能做到。
稍作回想,馬治就回過了味兒,當時那刑部小官還真沒少明裡暗裡攛掇他迅速出手,免得夜長夢多。
若不是馬治察覺到兵部掌管的護秦軍有些不對勁兒,直覺遭人暗中針對,又明白兵部再出事,他這個兵部尚書吃不了兜著走,進而有些急切的話,依他的性子怎麼著也不會在形勢不明朗的時候,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更不會輕信敵對政黨之人的話。
本以為在這種多事之秋,皇相理應聯合,而不是內鬥,丞相那樣拎得清的人應是不會坑他,實屬大意啊。
“嘖。”馬治不禁咋舌。
又總覺得有何處古怪,關毅來得極其迅速,當他提到刑部的時候,反應又很大,直接把矛頭指向關旌。那個刑部小官,他之前在某個宴席上見過,確實是刑部的人,又是關旌的手下。
如此一連繫,可真像是借刀殺人吶。
且是一箭雙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