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程十二醒來時, 眼前的一切讓他十分懵怔。
暫不論這滿地的屍體與血漬,就說那一個個排著隊從盲人姑娘手中取走黑丸的土匪,看他們的裝束應是土匪吧。
這些土匪皆是一副捨生赴死的模樣, 將那黑丸囫圇吞下, 綠著臉強顏歡笑地站到小曦姑娘身前,說著一些程十二混沌的腦袋無法理解的話, 小曦姑娘則是提筆記錄, 記完一份且讓那訴說者按手印畫押,整一副衙差做派。
他甩甩頭, 緩了好一會兒才完全清醒。清醒後,程十二先是數了數這些土匪的數目, 有七人,其中一個是先前他不敢搭話的彪形大漢,另外六個是生面孔,在他昏過去前沒有見過。
接著他打量起地上的屍體,有五個是被瞬間劃破喉嚨, 瞪著眼死不瞑目,還有八個是被人從正面捅死,被捅死者面無表情, 沒有掙扎的痕跡,他猜這些人死前被定身了, 根本無法做出反應。
餘下兩具屍體, 一個是手持匕首的茶鋪夥計, 另一個倒在茶鋪夥計旁邊, 背後有傷口, 估計是被那夥計所殺。而茶鋪夥計背後有很長很深的刀口, 約莫是腰間掛著刀的彪形大漢所為。彪形大漢又是對兩位姑娘畢恭畢敬……
她們到底是何方神聖?程十二覺著之前信誓旦旦誇下海口的自己彷彿是一個笑話, 這二位哪裡需要他來保護。
“程大哥,你醒啦。”
小曦姑娘依舊一副天真友善的小姑娘模樣,但程十二不敢再信她們面上表現出的一切。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應著:“額,嗯。你們這是在?”
開口作問的同時程十二足下蓄力,只要對方展露丁點敵意,他就會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小曦姑娘,你可知這夥子敗類的老巢在何處?”想來應是知道的,這些惡人還能活著不過是因為有用處。
平安鎮鎮守是個有幾年軍齡的老兵,本事不算大,戰場上沒立過多少軍功,之所以能做這平安鎮的鎮守,全全是因為他乃兵部尚書馬治的三侄子,平日裡沒少孝敬他的好叔父。
她沒有明說這些被送去他地的姑娘會被如何,程十二雖是山溝人,但該懂的都懂,難免寒意侵骨髓,怒火噴眉梢,他攥緊拳頭,咬牙切齒。
*
時至黃昏,小雨淅淅瀝瀝,平安鎮鎮守府內,觥籌交錯。
做鎮守的這些年,他算是老實本分,從未有過大問題,可惜去年年末冬祭之後,一個自稱西北軍使的男人出現,給馬鎮守指了一條富庶之路,從此馬鎮守就在犯罪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她將謀劃全盤托出,既是因著之前答應過不輕舉妄動,又是明著拉程十二入夥。
程十二暫且壓抑住想溜的念頭,全然不想深思小懲指得是甚麼,林姑娘一個盲人又是如何震懾住這些土匪,畢竟傻子可比聰明人活得久。他舔舔乾澀的嘴唇,將注意集中在土匪與平安鎮上,道:“也就是說,這些土匪擄走了那些姑娘嗎?”
如他所料,王□回答:“平安鎮旁側林子的地下。我們打算假意被抓,由他們帶著潛入匪巢,蒐集證據,再查查那些失蹤姑娘的去向。他們且說這兩日會下雨,或許還會有一批人被抓進匪巢,我們想一併將之救下。”
“不,怕是沒那麼簡單,我們找到了茶鋪的賬簿,賬簿上所記錄的是平安鎮鎮守與土匪的交易條目,武器、糧食以及人皆是他們的交易物。平安鎮官兵會在雨夜擄走姑娘,將那些姑娘帶到山上交給土匪,再由土匪將姑娘們送往他地。”
程十二毫不猶豫地入了夥,他懷疑他的師妹就在那賊窩。就算師妹不在,就算他再不願惹麻煩,也不可能放任那些可憐姑娘不管,不能讓良心過不去。
“他們觸了林姐姐的黴頭,林姐姐又不願造太多殺孽,只好略施小懲讓他們聽話一些。”王□微笑著回答,“對了,程大哥,他們與平安鎮的怪事有些關係,像你之前說的天虎力神,在背後搗鬼的就是他們。”
透過將近一年的努力,馬鎮守將平安鎮所有兵力化為己用,不服從者皆被他暗中處置,並由自己人頂上空缺。還時不時給百姓點好處,百姓們遂睜隻眼閉隻眼,哪怕上方來視察,馬鎮守再大方一點,憑著他與兵部尚書的關係,以及馬鎮守這看人說人話,看鬼說鬼話的本事,哪裡有擺平不了的審查官。
至於丟姑娘這種事,只須補償給到位,沒人往上報,誰還在乎那柔弱女子的死活。若是碰到硬骨頭,非要找人或討公道,那就直接讓他們消失,左右買通個頂罪的關上一兩年,任誰都注意不到那些硬骨頭是因為甚麼丟了命。
再加上平安鎮就在皇帝腳下,可謂是燈下黑,基本無人特意來查平安鎮有何怪異,以致於馬鎮守越來越膽大,買賣也越做越大,乃至為了方便勾結了一夥土匪,專門走“暗鏢”或處理一些麻煩事。
尤其是本月,那邊下了大單,馬鎮守要是按部就班就湊不齊人,於是聽了謀士的話,整了個天虎力神出來糊弄百姓。 正好外邊有一個頗是猖獗的無上太尊,能給他打個掩護,秦京那邊應是沒空管他,等他對付過這大單就又可以像往常一樣穩妥地欺上瞞下。然而出乎馬鎮守的預料,秦京居然派了督察來平安鎮,說是查有無南周巫者藏匿,實際上來了就在市井打聽天虎力神,這可把馬鎮守嚇個半死,急急忙忙擺宴來探督察的底。
從晌午喝到黃昏,鎮守府內早已醉倒一片。
馬鎮守酒量頗好,看上去醉了,實際仍保有一二分清醒。而五位督察,有三位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一位沉默寡言沒喝幾口酒,一位喝得高興正跟著美人拍手跳舞。
馬鎮守的眼睛轉一轉,覺得可以先從沉默寡言的這位探起,於是他面上堆著笑,搖搖晃晃地坐到這位年輕的督察旁邊,笑道:“敢問大人貴姓啊?”
“吳。”吳督察惜字如金。
“吳啊,可是大蒙吳氏?”
大蒙乃不同於天原正族的異族,因效忠王秦,且是開國元勳之一,故而被正族接納,秦泰帝賜姓大蒙人為吳姓,大蒙吳氏因此而來,並且大蒙吳氏有家族侯爵,世代為政。
吳督察微微頷首,居然主動開口攀談:“馬鎮守的府邸甚為貴氣,在下進門前失禮打量過一二,觀匾額似是以金鍍過,鍍得平整,與那紅木恰似渾然一體,可見工匠手藝高超,不知馬鎮守可有空引薦一番?”
“哈哈哈……”馬鎮守一陣尬笑,語氣倒是平穩自然,“好說好說,既然得吳督察青睞,改日空閒下官便尋來那工匠,讓他好好給您做工。”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只不過下官有一疑惑,下官聽說鄭公對這些金啊銀啊玉啊更有研究,想來那位大人認識的能工巧匠都是這行的鳳毛麟角,您何必捨近求遠呢?”
哼,姓吳的說他貪,可知那吞金獸祿公更貪?這百步還能笑五十步了?馬鎮守暗暗諷笑一聲。何況督察院是個甚麼德行,藏汙納垢的能比誰家乾淨,督察不過就是那三個老頭子的走狗,這次督察來平安鎮恐怕是為了尋由頭整兵部吧。
此語令吳督察皺了下眉,他抿一口酒,又道:“在下聽說不久之前,平安鎮曾舉城大喪,不知是出了何事?”
“嗐,您應是也聽說了,咱平安鎮不知何時冒出來一個天虎力神,有幾個發閒的小民危言聳聽,說甚麼這個神在雨夜強搶民女,搞得人心惶惶。下官雖派了人去調查,可惜沒查出甚麼,僅把那幾個嘴欠的給抓了。
流言嘛,總是壓不乾淨的,就越傳越邪乎,百姓們也不知從哪裡得來燒替身擋災的法子,自發聚在一起發喪燒紙。下官無奈呀,法不責眾,您想來也知道最近京地丟姑娘的多,百姓們這是怕災星找上自家姑娘,太憂心了。”
馬鎮守一副痛心疾首、無可奈何的模樣,言辭且不見紕漏,督察又確實沒有查到甚麼,鎮中百姓完全不似前些日子的傳聞那般木然喪氣,反而喜氣洋洋,很是詭異。
至於平安鎮有無失蹤女子,從卷宗上根本看不出異樣,然鎮中確實年輕女子少,未出嫁的女子更少,異常過於明顯,吳督察無論如何都無法視而不見,儘管他的同僚都勸他莫追根究底。
正待開口再探些訊息,一隻手搭在吳督察的肩上,那唯二醒著的督察,亦是此行督察之首竇督察扯著破鑼嗓,大著舌頭,命令道:“小、小吳,你,去給吾找點蜜棗過來,去去,吾跟馬鎮守,聊聊。”
吳督察張開的嘴合上,皺著眉點頭,慢騰騰走了。
一旁的馬鎮守則又添兩杯酒,推一杯至竇督察面前,不著痕跡地從對方眯縫著的眼中瞄見幾許清明,馬鎮守笑了笑,說:“還請竇督察多多提點下官,等聊完正事,下官帶督察去好地方耍耍,自然給竇督察您的見面禮最為豐厚。”
竇督察開懷大笑,與他碰了下杯,低聲一語:“馬鎮守是聰明人。這聰明人啊,理應在更廣闊的天地施展抱負,屈尊在這小鎮,豈不是連手腳都伸不開?哈哈哈,吾看馬侯年紀也大了,該是讓後輩頂著這天了,就是不知馬家哪個後輩有頂天的本事,馬鎮守怎麼看呢,可看好哪個小輩?”
“唉,族中小輩一個個資歷都不深,做事尚不能獨當一面,依下官看,能繼叔父之位的怎麼著也得是混跡官場多年,能得公侯賞識的有能之士,還得是督察樂意結交的聰明人啊。”
兩酒盞再度相碰,狼狽為奸者相視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