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地狼寨, 位於平安鎮西側矮山上一山洞的地下,寨主是最善挖洞建地宮的爵瑪人,對外宣稱是異族利木塔人。因北秦最初為彙集兵力而吸納不少異族, 是以北秦境內單官府有所記錄的異族就有十幾族, 利木塔族與大蒙族最為常見。
他們這些異族人與天原正族人的長相有不小的差異,但異族彼此之間由於通婚較多的關係差異並不明顯, 天原人很難從細微差別分辨出某個異族到底是哪一族, 除非是專門研究異族的大學士。
故而地狼寨寨主達多羅的爵瑪人身份一直沒有被拆穿,如果不是彪形大漢陳義無意間撿到達多羅遺失的爵瑪族信物——一枚刻有圓月與交叉兩把彎刀圖案的狼牙, 又恰好他在加入寨子前做過黑鏢師,且當初接的最後一單就是送一趟鏢去西北大漠, 那次鏢的交接人便帶著這樣一枚狼牙的話,他也發覺不了達多羅的真實身份。
陳義其人,確實四肢發達,卻絕不頭腦簡單,他不可能將爵瑪信物交還, 更不可能將之藏起來,就是放任不管都可能被誰看見他撿起甚麼東西又放回原處,沒準會直接告到寨主那裡。
於是陳義隨手扔了塊以前走鏢時看著新奇留下的彩琉璃, 接著將那狼牙丟在茅廁,寨主總歸得上茅廁, 這東西掉在那兒不算稀奇, 亦不容易被人發現。
他就這樣躲過一次危機, 後來聽說有人撿到狼牙並交給寨主, 不出意外受了提拔, 可惜沒過多久那人就死在平安鎮的青樓裡。陳義煞是懷疑那個倒黴的兄弟是被寨主滅了口。
寨主的秘密, 包括其爵瑪人的身份, 與平安鎮馬鎮守的交易,以及獨身一人的達多羅乃四年前就到平安鎮矮山上偷偷建地宮一事,陳義不止全告訴了新主子,還講給跟著他叛變的兄弟們聽,目的就是將大傢伙拽到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誰都別想起歪心思落跑。
毫無疑問,陳義的情報極為有價值。這個達多羅能越過西北防線,深入到北秦京地,神不知鬼不覺地建了地下寨子,以及橫穿平安鎮的至少兩條地下通道,明明就在天子腳邊卻一直沒有被大理寺或其他外值官吏發覺,足以證明達多羅本身不凡,其背後勢力與推手不凡。
他在爵瑪族內部的地位定然不低,否則達多羅許不了多少利,又有誰會不求回報地冒險幫一個爵瑪的無名小卒偷偷入境,並在秦京附近立足建寨呢?而且,這個達多羅敢孤身深入北秦腹地圖謀大事,此人八成是個只為完成任務的死士。
西北郭氏交了兵權,漠鬼沒了天敵即會大舉進攻西北邊境,不交兵權朝廷即會派兵平叛,西北軍腹背受敵。
若北秦多地再因為無上太尊發生暴動,南軍還得分兵幫聖上鎮壓,兵力不足加上兵部有異造成補給不足,秦南即使有衛盧胥坐鎮,恐怕也擋不住南周大軍的進攻。
護秦軍會因兵部馬氏一族被懲處而分裂,部分護秦軍兵權落入心懷不軌的太子與三公手中,秦京很大可能會出現叛亂。
這一切猜想的源頭就在於西北郭氏出現問題,且不論這問題的真偽,只要有證據指明郭氏存異心又危害百姓,那蜘蛛便能順理成章吃掉獵物。
當財力無法支撐將士作戰時,朝廷將不得不把手伸向民間。百姓本就處於水火之中,但凡有人渾水摸魚宣揚北秦朝廷有多無能腐敗,南周百姓多安居樂業,北秦民心必失,民心一失則大義現,南周豈能不抓住機會一舉滅了北秦。
到時聖上十之八.九會向南軍求援。假使衛盧胥被調回秦京救駕,南周大軍定然會趁機進攻秦南邊境,哪怕衛盧胥不回京,他也得派出部分南軍去救駕。
孫青在四年前成為大理寺少卿,四年後化身京中惡賊意圖髒汙大理寺;羅淑死在四年前,引得四年後羅梁犯案,藉此朝廷扳倒安國公,建官商之路;無上太尊的存在可追溯至四年前,四年後邪祟作亂北秦;現下爵瑪人在四年前潛入京地建寨,四年後拐賣北秦女子。
何況秦商巡督可是郭牧,郭廣之子,郭氏一族遭創,郭牧豈能倖免於難。郭牧若出問題,官商之路必是得不了好,輕則暫緩建程,重則反噬北秦國庫。
倘若定國公死在秦京或入京途中,那麼西北軍必生異動,朝廷同樣不會再對西北郭氏一族放心,收西北兵權幾乎是不可避免。
另外,四年前,屬實是一個令人熟悉的時間。
一旦爵瑪人、犯事的馬氏族人與西北軍有牽扯,駐守西北邊境,掌管西北軍的定國公必會被召入秦京,西北軍心必亂,到時漠鬼估計會趁虛而入。
同時護秦軍與南軍亦難逃一劫。
周霖難得生起一絲怯意,這數起疑案已然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所有人籠罩其中,就算此時覺察到自己身處網中,怕也掙脫不開了。
至於蜘蛛的身份,周霖猜是一直隱匿著的前朝容氏,理由有三:
其一,儘管此網若成,南周受益最大,然南周乃北秦朝廷所警惕的頭號大敵,南周安插在北秦的細作即使有不少,做這麼多動作也不可能不被發覺,況且北秦同樣有細作在南周,南周若有重大決策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露。
同理,漠鬼這樣的異族人比南周細作更不易隱藏,更不熟悉天原,亦無法佈局。 至於太子與三公,他們確實想要皇位,卻不至於要斷送北秦江山,再者若是他們在幕後算計,丞相那個人精不可能無有察覺。
是故唯有那一直潛藏於暗,甚至藏在北秦朝堂之上,對北秦瞭解頗深,又十分沉得住氣的前朝餘孽能暗中佈下這個大局。
其二,前朝餘孽不僅存在於北秦境內,南周那邊也有,且南周黨派眾多,前朝餘孽容易混入其中,暗地裡引導南週上層的決策走向。
其三,前朝餘孽無憑依之根,他們無法擁有軍隊,對於北秦、南周乃至西北漠鬼而言,基本無法復辟的前朝餘孽威脅較小,他們只可能依附某一勢力,或在眾勢力間遊走生存。
換句話說,前朝餘孽沒有爭奪天下的可能,它只能攪混水謀生存,故而在天下大定前不一定非要趕盡殺絕。前朝餘孽完全可以做橋樑,連線南周、漠鬼與北秦內部意圖謀逆者。
周霖唯一不解的是,前朝餘孽目的何在。
要說前朝餘孽想復辟,其所為卻盡是給南周做嫁衣。天下合一後,南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緝前朝餘孽,因為前朝餘孽目的不明,在沒有合作必要之際僅是隱患,第二件事便是把漠鬼打回去。
反而是天下亂起來,前朝餘孽才有機會招兵買馬,復辟政權,可此局卻是直接要毀北秦的江山,促成天下合一。
要說前朝餘孽想報亡國之仇,北秦與南周皆是滅容的仇敵,為何要厚此薄彼幫南周滅北秦,滅了北秦,他們又該靠誰滅南周?總不會天真的以為天下統一後,南週會因內鬥而自取滅亡罷。
趁著在地狼寨的牢房內等候程十二與陳義到來的空檔,周霖在腦海中再度整理了一遍至今為止所得線索與推斷,除了仍對容氏目的百思不得其解外,其餘案子的真相她已是差不多瞭然於心。
事實上在確定蜘蛛最重要的獵物是郭氏一族之後,這一系列繁雜案子的指向便清晰非常。
秦京六案:
仕女失節案,六部唯兵部與刑部侯輔的嫡女倖免於難,刑部與丞相有牽扯,兵部與馬治有牽扯,此案又與南周蠱毒有牽扯,乃是明著說幕後黑手是南周,兵部與刑部有異,到時不論是汙丞相還是汙馬治皆有話可言。
且若將兵部與西北軍綁在一起則可視之為意圖謀反,更是會讓西北郭氏一族陷入萬劫不復之境。而另外五位受害者皆是正四品諫書郎之女,這些瘋犬官有理由發瘋,藉故攻訐丞相、馬治及定國公,他們恐怕是容氏特意為覆滅郭氏一族準備的推手。
此外,禮部有兩位侯輔之女受害,一位隸屬相黨,一位隸屬皇黨,剩下未遭難的那位也隸屬皇黨。假設禮部尚書鍾頊出事,在臨近秋考與冬祭,禮部繁忙的當下,必然得有一位侯輔頂位,到時多疑的聖上極大可能會選擇受害的那位皇黨侯輔,約莫就順了幕後黑手奪取禮部之意。
好在周霖早有預料,離京前派遣暗衛保護鍾頊,又與二皇子通氣,禮部尚書與工部尚書皆不能死。
烏鴉崗失火案,兩具血屍案,這兩件案子應是專門給執法司,尤其是給大理寺找麻煩,好讓大理寺不能及時發現幕後黑手的真正目的,發覺即為時已晚。至於是否有隱藏更深的陰謀,得看雲崢等人查到了甚麼。周霖左右認為再深下去也不過是與民心有關,或進一步將矛頭指向南周。
公主遇襲案,左鋅失蹤案,這兩件案子十有八.九是幕後黑手故意為大理寺提供線索而準備,恐怕是想引導大理寺做些折損威望與民心的事,甚至是讓大理寺遭百姓唾棄,以亂法度,為北秦內亂添一把烈火。
特別是還有孫青這麼一個禍患隱在暗處。想來假如大理寺想維護郭氏一族或為之翻案,孫青便會跳出來髒汙大理寺,彼時大理寺若威望民心皆失,被打成郭氏同黨,遭百姓聯名請願懲治,聖上都難以保下大理寺。
百姓這股洪流一旦為心懷不軌者引導,其威力會沖垮一切。
最後,一直牽扯大理寺的無上太尊案,此案最直接的目的是調她這個大理寺卿離京與擾亂民心,而深層目的,要麼是借邪祟之手成就某人,要麼是摧毀某人。即無上太尊得正名則助力太子,得邪名則髒汙憂民王。另,無上太尊的背後且有南周巫蠱的影子,恰好可以促使北秦一心對付南周,前朝餘孽即可趁機隱匿下去。
正整理著思緒,一陣腳步聲急切乍響,周霖睜開眼睛,稍稍握緊身旁妻子的手。
(本章完)